高一下册,我勉强在江家站住了脚,阿名功不可没。
他没能和我一起上学时,就自学着汉语,想尽办法调查江家内部的事情,并按照我的意愿去打理。
在我还在学校听着化学老师念经而犯困的时候,他的汉语早已说得行云流水,连一点口音都没有——早先在苗寨那会儿,他汉语就比我学得好。
阿名学习能力很强,但到底也是个小孩儿。我想法子卸了点他肩上的压力,让他和我一起转来秋杏学院。
母亲已经拦不了我了。
据说当年她怀着我时,听闻了我父亲意外身亡的噩耗,就动了胎气,后来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生了我就更加似颠似疯。如今在三叔的“帮扶”下,她看起来还算光鲜,但人人都知道她脑子有病,谁又会为她所用?
至于三叔,他从来是唱红脸的角色。自从他儿子的腿落下终生残疾,他对我就只有利用,用来制衡大伯江行辉。
所以,他更不会干涉这点小事。
翌年三月初,阿名和我一同入学。
相较起来,阿名与我的默契要好不少,往往我一个眼神,他就能向别人翻译我的意思。只极偶尔的时候,我才需要和他讲苗语。
猪哥依旧没事儿碰见我了爱说两句,或找点麻烦。他给我起了个绰号——“小哑巴”,专挑阿然不在的时候喊。
我无意理会他,但阿名却打量起了这个人。
向竹本人与我私下里喊的诨名大相径庭,他并不胖,反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且高挑。
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蕴着少年意气,却也有属于商人的精明薄情,这是我很不喜欢的,因为它和江家那些叔伯的眼神如出一辙。
“你瞅啥?”向竹冲阿名扬了扬下巴。
阿名抱臂而立,嗤笑道:“我看看是谁在这里乱吠——你好像很喜欢给人取外号?”
向竹背后那几个玩得好的兄弟立刻奓毛了。
向竹挑眉:“你特么又是谁,我和江兰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一架打得猝不及防来势汹汹,说不上是哪边先动手的,等人反应过来,十来个人已经打作了一团。
我长在山里,也算野惯了的,但打架却实在不在行,只能秉持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去勾向竹,隐约是挠到了他脸吧。
这些个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居然还有点原则,没把拳头招呼在我脸上。等我气喘吁吁地扯下了不知道谁的衣服,从群殴的人群中退出来时,活动四肢,才发现自个儿没受什么伤。
那阿名岂不是……?
我看了眼少年人夸张的动作,没有犹豫想要跑去找老师。
谁料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喝声先一步传来。
十分钟后。
一群人挂着彩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挨训。
教导主任闫老师是个脾气暴躁且严肃的人,训话抑扬顿挫,能吼得人一个激灵,经常能听到班里调皮一点的学生称他“阎罗王”。
“犯罪分子”们个个垂头丧气宛如鹌鹑,不敢发一言。
我站在后头,先确认了阿名没受太大的伤,心下稍微松了口气。随后环视四周,暗想是谁把阎罗王叫来的。
本来这事可大可小,几人打的地点又在三班教室不远处,离闫老师办公室很远,要喊老师也是先叫三班班主任吧。为什么会闹到教导主任那里去?
然而我看了一圈,没找见可疑人员,只看见办公室门外有个女生路过。她剪着半长不短的那种短发,哦,有人称之为狼尾?不重要了,反正我不认识她,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最终,本次斗殴以一行人接受教育并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念检讨告终。
我不会说汉语,阎罗王也是一点不惯着,说只要能说话,管你是说什么语,都得把检讨念了。
后来谁能想到呢,我同阿名,和向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这哥就是嘴贱,看我不说话觉得好玩就喜欢捉弄我,他的原话是——
“我就想让你理理我,谁知道一学期,小爷使劲浑身解数你都不带看我一眼的?小爷就没受过这种对待,我要怄死了你知道吗?”
阿名冷笑:“什么见鬼的自称。还有,你怄死不是欺负阿岚的理由。要不是你,我们能被罚检讨?”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你动的手吗?你没出现的时候我和江兰相处得可好了,你一出现我们就被主任逮,你怎么不想想你的问题?”
两个人吵起来了。
向竹脸上还有几个抓痕,我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悄悄比划了一下。
嗯,好像是我抓的。
“阿兰!”
我抬眸,只见阿然一脸焦急地赶过来,不复往日的从容,凌乱的发丝显出几分狼狈。
他见我刚才在看自己的手,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捧在眼下端详片刻,一边问:“没事吧?”
那头阿名和向竹都止了话音,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我享受被阿然在乎的感觉,见状往前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挡住两人探寻的目光,矫揉造作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又立马轻轻摇头。
果不其然,他皱了眉:“那就是有事了,哪里疼?我给你找点药……”
我本来打算让阿然心疼一下我就适可而止,可是听完这话,就瞬间改了主意。
我一瘪嘴,指了指背后,示意自己勾不到。
阿然愣了一瞬,迟疑道:“在背后?这……”
我眨巴眨巴眼睛,暗含期待地看着他。
“不用你操心,阿兰有我。”谁料阿名忽然走了过来,淡然插了一句嘴。
向竹跟在他身后,一副看戏的姿态。
我蹙了下眉。
“你?”阿然打量他一眼,一哂,“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多狼狈?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兄弟。”
阿名被怼得哑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插一句话,我和他说过我喜欢阿然的。阿名总是对我好,按他的性子,我以为他会帮我助攻,而不是与阿然拌嘴。
不过我还是拉了拉阿然的袖子,终止了这奇怪的氛围。
大抵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斗殴”的情节过于严重,没多久这事就掐头去尾地传了个遍,成为了一众无聊的学生的谈资。
传什么版本的都有,有说转学生和向竹少爷争风吃醋而打架的;也有说两人以前就有恩怨,所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更有甚者,说双方是因爱生恨,然后在我的催化下,打起来的。
我听了就一笑置之,没放在心上。
谁知徐庄和当了真。
我和她的缘分也是奇妙,自上学期运动会之后,我俩竟然在机缘巧合之下混成了相熟的朋友。
她是学舞蹈的,在七班。艺术生的课程安排和普通学生不一样,她显然忙得多,平时聚少离多。
所以当她出现在我们班门口时,我是惊讶的。我还悄悄挑了下眉,随后走了过去。
“阿兰,听说你脚踏两只船被向竹揍了?另一个为了维护你,也一起被揍了?”她一脸严肃,“你有没有事?”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徐庄和一向是沉稳寡言的性子,但今天,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严肃的表情里有几分八卦的意味在里面。
我狐疑地收回目光,乖乖摇头。
她拉着我左看右看:“真没事?”
我摊开双手,转了一圈。
“那——”她拖长了调子。
我疑惑地看她一眼。
“那传言……”
我脸色一黑,这么荒谬的言论也能信?我和那向竹有多少交集,能被人误以为有不正当关系?
阿名待我如至亲,我待阿名如兄长,他们凭什么如此讨厌地揣测我们?
“徐庄和?”熟悉的声音拯救了我黑色的情绪,阿然瞧了眼我俩,半开玩笑道,“什么传言,来问八卦的?”
徐庄和严肃地摇摇头:“来看看阿兰的情况。”
阿然一挑眉,下一秒,徐庄和又道:“顺便来找正主辟谣。”
我:“……”
为什么觉得她有点怕阿然呢。
难道是我不够可怕,不够有威慑力?
“那你还不如问另两个当事人,或者问我也可以。阿兰还没怎么学会说汉语,你来问她,不是为难她么。”阿然笑容和煦,“说吧,想知道什么谣言——真相?”
徐庄和沉默了几秒,正儿八经和我道歉,说是她考虑不周。没多久,她被人喊去上舞蹈课了,也没能从阿然那里听到什么谣——真相。
临走之前,她想起什么,道:“阿兰,你认识邓子妍吗?”
邓子妍?没听说过。
“她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和元薇真玩得不错。是她去叫的闫老师——我以为你们认识?”
我怔然。
元薇真。
为什么又是元薇真?!
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超级、超级讨厌。
它为什么还要跟阴魂一样缠着我
“傻站在这做什么,”阿然抬手挡住了我停留在远处的目光,“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