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然讶然看过来,纤长的睫毛眨啊眨,看在我眼里,挠得我眼睛有些痒。
良久,他说:“这是别人家的。”
我不假思索道:“是我的。”
他愣了愣。
他好像很惊讶,为什么?
我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我一整个高中时代,在他眼里都是贫苦柔弱小白花。
这些年操心的事太多,忙碌的事太多,金钱和权力都不再掣肘我。某些记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一层一层洗去,若不仔细去回想,就会下意识遗忘。像是被编织的谎言,记得事情经过,却忘了自己的人设。
但曾经那都是真的,怎么会轻易忘了呢。
我怅惘一瞬。
阿然久久不言,忽然问:“你知道海棠的花语是什么吗?”
花语?
我呆呆地眨眼睛。
我没关注过花语,知道阿然喜欢海棠之后,海棠花在我这里,就永远贴着阿然的标签。它的花语就是阿然,是阿然的喜欢。
阿然一哂,轻声道:“算了。”
他起身走了,去了院子。
休息时间,大家都乐意享受一下这里的美景。偶尔聊一些似是而非的八卦,录进节目里,也能勾起观众的好奇心。
我久久望着阿然背影消失的地方,没有跟出去。
半晌,我深吸一口气,去一趟洗手间。
作为投资人,多少有一点特权。我从兜里摸出没被节目组收走的手机,打算给阿名打个电话。
身后脚步声,很轻。来人刻意放缓了步子。
我收了手机,缓缓转身,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你是为了宁玉然来上这个综艺?”邓子妍问。
她穿着侦探的服装,没有更换。六个人里,只有侦探和警察换了服装,余下四人都是自己来时穿的休闲居家服。
我不予理会,靠近洗手台仔仔细细洗了个手。
“我没有带任何录音设备,你了解我,我向来不耍这些阴招。”见我不说话,她又道。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流淌过掌心,让我久违地回想起了它被泼在脸上、身上的感觉。
“……你这臭哑巴,不会说话,人又孤僻,还整天追着宁玉然跑,你凭什么?你身上有哪一点是人家看得上的吗?”
“听说你是从山里来的,连汉语都不太会。咱学校什么时候开始收贫困生了?哈哈哈哈……成绩不好,长得也不怎么样,留着个厚刘海真把你眼睛遮瞎啦,看不见你自己和真真的对比?”
“咦,都什么年代了,还用个破簪子扎头发——是银的?真的假的,你那穷酸样买得起银首饰?”
发丝被水黏在脸上,有些长的刘海略显扎眼,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想避开面前几个女生的手,她们却抓着我的头发不放。
那是什么时候?
好像也是一个晴天吧,在我听遍了旁人笑说元薇真和宁玉然是金童玉女的时候。因为他们成绩都很好,长得都很漂亮,还都加入了播音社团,有人起哄,渐渐为人盛赞。
这几个女生我没见过,严格来说,我认得的人很少。我不了解这样的高中,也不知道加入社团的事宜,总的来说,社交圈子很小,小到只能容纳阿然一人。
我知道不久之后阿然会打完球从这里路过,所以我选择放任她们施为。
然而打断这场霸凌的,不是阿然,是路过的元薇真。
“真真?!”那几个女生显然和她关系要好,见到人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元薇真是和邓子妍一起出现的。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问那几人:“这是做什么?”
那些人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我,用着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片刻后,元薇真抱胸走近几步,说:“你就是江兰?”
那时的我不知道什么叫天之骄女,只记得她目空一切的眼神。她分明在问我,却又好像根本不在意答案。
“好土的名字。”她笑了声,余光从眼尾收回,走远了。
邓子妍跟在她身侧,只遥遥看了我一眼。
显而易见,我和阿然的事,元薇真和阿然的关系,无不受她传播编排,今天的麻烦,我不信没有她的原因。
我开始讨厌这个女生。
一行人跟着元薇真走了,笑笑闹闹的。小蓝趴在校服蓝色的布料上,无一人发现。
不出所料,没多久阿然就出现在这条路上,伙同他的一群好哥们儿,有一搭没一搭拌着嘴,随意拍着篮球。
他见到一身狼狈的我,愣了愣,快步走过来,拧眉问:“有人欺负你了?”
夏天的衣衫薄,沾了水之后有些通透。他展开拎在手里的校服外套,第一时间披在我身上,随后动作细致地帮我理了理额前的刘海,露出我的眼睛。
刘海碰了水是湿的,被他理成了八字,服帖地翘在两边。我想,这模样一定很滑稽。但既然是阿然弄的,那应该很好看。
然而下一秒。
“欸,发生啥了,宁玉然?”阿然的朋友们大多已经识趣地先走一步,偏偏有个男生等在那儿,随后走过来,大喊着阿然的名字。
此人我认得,是阿然的兄弟,亓开元。
他走得近了,我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就见他猛地发出爆笑,笑得弯了腰,指着我的发型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阿然恼羞成怒地给了他一脚。
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阿然经手的并不一定都是完美的,他也会理出一个丑丑的发型。
但是我依旧很喜欢。
我委屈地瘪嘴,可怜巴巴地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未发一语。每到这时,他都会温柔耐心地哄我。
我低着头,思及此,没忍住弯一弯唇角,随后关了水龙头。
“你这话不对。”我慢条斯理说,“阴招这东西,使了也未必看得出来。你说呢?”
如果没有人挑唆,一群高中生不会轻易去霸凌一个陌生人,也不会在看见元薇真和邓子妍之后轻易停止霸凌。
她一噎,语气沉了沉:“我从来没有对你使过。”
我有些想笑。这有什么区别?都是伤害,难道明枪就比暗箭更高一等吗。
“这重要吗?”我抽出纸巾擦干净手,路过她时顿了顿,然后擦肩而过,扬长而去。
午后的阳光很安静,将洗手间和客厅划出了明暗分明的界限。
综艺类节目,需要把一些隐晦的事摆在明面上来,才能很好地表明各人的进展。而这种掺杂了推理解密元素的综艺,更需要在镜头前展现出自己的猜测和线索,否则观者只会一头雾水,看不懂节目的逻辑和因果。
当然,或许最后来一个反转会很让人惊讶震撼,但前面太云里雾里很难留住观众。这不是拍电视剧或者电影。
我重新出现在镜头前,此时客厅没有人,只几台摄像机安静地闪着红光。
桌上摆放着我之前喝过的一杯水,玻璃杯装的。
早在去厨房时我就好奇了,一楼几乎所有杯子都是玻璃杯,干干净净,剔剔透透——这都是节目组安置的,有什么用意?
我拿出了兜里的身份牌。
看一眼镜头,笑了笑,轻声自语道:“我有一个小小的发现。”
透过装了水的玻璃杯,身份牌放大的影像缓缓现身。
这个杯子装了水之后的放大效果还不错,我的目光一点一点检索心里那个成立的假设信息。
每个人的身份牌颜色都不一样,并且都流光溢彩,真要仔细去甄别什么,反而被晃花了眼,太过微小的字眼很难被发现。
也正是这样仔细的观察,我注意到“平民”二字下像是logo或者翻译等标识的英文,好像并非标识。
但它字体实在太小,黏成一坨,很难辨清。
我眯起了眼。
w——r——o——n——g。
wrong。
我:?
五个英文字母就这样嘲笑地看着我。
这什么设计,居然直接把信息放在下面拿给众人,就这样享受无一人发现它的爽感吗。
最显眼的位置,最瞎眼的嘉宾。
我“哈”地笑了声,气笑的。
想出这个设计安排的人到底是什么恶趣味。
之后没再从卡牌里看到什么。这倒令我意外,我以为这种花里胡哨的外表里会藏一点什么信息。
我沉默地把得到的结果展示给镜头了,相信网友自有显微镜。
所有嘉宾的身份下面都是“wrong”吗,还是说有的是,有的不是?来一手真假身份,混淆视听?
如果当真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那么在没人发现这一串英文的前提下,节目组完全不用担心所有人亮出身份牌就结束游戏——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还得去推真相。
那也太犯规了,每个人已知的信息很少,自己的身份在他们已有线索中可以说占比相当大,自己的推理也都是基于人物身份来的。
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每个人都有一个版本的“真相”。
导演就这样折磨嘉宾?我突然有些懂了,为什么很多人说刘导有“鬼点子”,可惜没能大火。
因为这还折磨观众。
我收回了身份牌,慢悠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整理头绪。
现在我的身份是狼人。
妹妹是凶手。
那么,哥哥会是她的帮凶吗?
我微微一抬眼,心里早有预感。
——答案是否定的。
邓子妍从另一头路过客厅,侦探的服装在目光里一晃而过。
支持这个结论的证据就在这里,这位侦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