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未到,就遇上这么大方的主顾,年轻老板喜得眉开眼笑,话也多了起来。
“回贵人的话,有二十多年了。当年我们一家子从怀县一路逃荒到上京,正赶上先帝爷登基,又是分屋又是分田,我们这些逃荒来的,也能凭着一手手艺混口饱饭吃。打那以后,一家子在上京就算扎下根了。”
他跟明懿闲聊,手上功夫却是不停,面团在案上摔得啪啪响。
“我爹常叮嘱,咱家这肉饼,传了多少代都不许偷工减料,就是要让穷苦人家也吃得起。 ”
听得摊主提起先帝,谢元怕她念起旧事,忙岔开话头:“天色阴得急,怕是要落雪,主子不如往那边书室避一避?”
明懿斜睨他一眼,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子递向谢八:“嗯,走吧。”
她知道谢元在担心什么。
一代雄主,平乱世,安百姓,却负了妻女。或许还不止妻女。
怨怼谈不上,只是她没法真心敬他。
书坊就在临街斜对面。
明懿拢着衣领走在前头,谢八狐疑地瞅了瞅忽然止住话头的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耸耸肩,举着明懿吃剩的半块饼跟上去,边走边咬。
两口吃完,他将油纸揉成一团,四下寻着能扔的地方,却猝不及防迎上谢元似有若无的一瞥。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没什么温度。
谢八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身旁谢七。
谢七迎着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扭头不搭理他。
谢八更懵了。望着已经跨进门的三人,嘴里嘀咕:“谢元也没吃饱?”
他昨个儿跟谢十琢磨新做的扳指机关,睡得迟了,今早上只来得及叼了个馒头就出门。
主子都不要的东西,他多吃半块怎么了?
从前也没见谢元连这个也要抢啊。
书坊颇大,二楼雅间临街道,视野开阔。
明懿歪在罗汉榻上,翻着一本《括地志》,偶尔闲闲地咬一口桃酥。
谢元掐着时机时时添茶,杯盏始终温热。
他也不上前扰她,只在不远处地台上坐着,自顾翻书。
屋中茶香混着墨香,不多时便看得明懿有些昏昏欲睡。
她索性放下书,撑着下巴,透过半架书架的空隙,去看那个临窗而坐的俊逸青年。
他看得专注,正比照着,将一颗白子落于身前棋枰上。
许是她目光太炽,一子落下,谢元缓缓转过头来,恰对上她望过来的眼。
他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蜀地这许多年,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相处的时刻。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
他本就生得秀丽,尤其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此刻含笑望过来,很有几分含情脉脉。
明懿对上那目光,心头募地漏了一拍。
都说少时的情愫,如雾如雨,总少晴。
她后来被接回父亲家,早早便卷入家族倾轧,日日在尔虞我诈中打滚,早已忘了当初那个男生的轮廓。
可谢元这一笑,倒叫她恍惚间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美人如斯,明懿素以惜花解意自许。
她起身,轻提裙裾,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谢元端坐未动,一只手虚虚搭在棋桌边,抬眸望她。
那双桃花眼底藏着讶异,又似含着邀请。
她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默然拈起一枚黑子,作势要落。
可棋盘之上黑白子胶着,她捏着黑子凝滞良久,始终寻不到破局之处。
谢元配合她捧起棋谱,细览片刻,伸指轻点棋盘一角:“这儿。”
明懿顺着他手指指向处落下黑子,果然黑子撼地,重现一方生机。
她微一扬眉:“该你了。”
谢元慢条斯理落下白子,局势再生变换。
明懿凝着眼下局势,锁起眉尖。
她抬眸瞥向他手中书册:“此局,是书中所教?”
谢元颔首,将书册递至她面前:“这是《吴图》,为东吴八绝之一、棋圣严子卿传世手抄残卷,可惜卷帙不全。”
“书坊里寻得?”方才她挑选话本,谢元亦在一旁拣选数卷。
“嗯,师父爱棋,昔日对弈时曾与我说起此书。”
明懿接过棋谱,翻了两页。字迹潦草,密密麻麻,有多处都看不真切。
她有原主记忆,识得此间文字,久看却仍觉眼晕。
翻至末页,果然字未言尽。
她正觉可惜,又听谢元道:“谢家藏书阁收罗天下孤本,主子若有意阅览,可遣人前往陈郡问询。”
谢太后薨逝之后,谢氏嫡系借故脱离朝堂中枢。如今大曌朝堂之中的谢氏族人,尽是旁支,且无一人位列三品之上。
就连承恩公一脉,也早已迁回陈郡。
明懿漫不经心地应着:“行,稍后你安排人去往承恩公府走一趟,让谢双备份礼。”
小公主跟外祖家不亲厚,一年也就年节走动一回。
“是。”见她提及谢家,神色毫无波澜,谢元长睫半垂,掩去眼底情绪。
明懿没再言语,翻得颇为专心。
地台仅设矮椅,她颇不习惯,稍稍调整身形,一缕发丝自肩头垂落。
谢元目光流转,顺着那缕青丝,细细描摹她退去了稚气的眉眼。
方过午时,天际阴云层叠,衬得室内也暗。
他起身,将又一只烛台燃起,轻置于她身侧,才重新坐下。
烛火笼在纱罩内,昏黄一团,照得明懿眉眼染上一片毛茸茸的金。
那缕青丝似被烛光撩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骚动谁的心尖。
他强自按捺,拾起旁的书卷欲静心阅览,目光却不由自主,屡屡被那缕发丝牵绊。
终是难耐心绪,他缓缓抬手,指尖将将要触及那缕青丝,下一瞬,手腕却被明懿攥住。
明懿掀眼看他:“阿元要做什么?”
谢元眼尾微挑,神色却坦然:“小心发丝燃火。”
明懿睨他一眼,慢慢松开手:“劳烦阿元帮我。”
说话间,她似无意地挺直脊背。谢元伸手欲探,她又一点点向后靠去,将他拒在咫尺之外。
谢元动作稍滞,缓缓倾身,袖口银纹掠过棋盘,一阵淡淡冷香丝丝缕缕攀上明懿鼻尖。
就在他修长指节将将要触到她鬓边时,明懿忽地抬手,攥住了他胸前衣襟。
她力道不大,谢元撑在棋盘上的左手却骤然失了支点,整个人朝她扑去。
棋篓翻倒,黑白棋子噼啪滚落一地。
电光石火间,谢元腰腹猛地发力。
天旋地转之间,明懿只觉身子一轻,再抬眼时,已趴伏在他颈侧。
棋声渐歇。
明懿只感觉被他揽住的腰,和托住的后脑,气力着实得紧。
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沁人的温度。她似无所觉,唇瓣若有若无地轻碾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谢元倏地绷紧,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乱了呼吸。
她微一抬眼,精准含住那处凸起。谢元闷哼一声,托在她后脑的手指骤然收紧,五指陷进她发间。
“······主子。”一声低唤自他喉间溢出,似被极力压抑着,低得几乎听不清。
尾音发颤,像绷到了极致的弦。
明懿被这一声勾得心头一荡,松开齿关,舌尖安抚似的舔过那处。撑在他耳侧的手微微用力,抬起脸,想去寻他的唇。
可就在她抬眼的刹那,谢元忽然卸了力。
揽在她腰间与后脑的手徒然垂落,手背撞上地板,发出轻轻一声响。
明懿被他这一下弄得怔住,狐疑地看他。
她此时正悬在他上方。男人半挽的墨发散在身后,眼尾泛红,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平复。
那神情,茫然里带着一点来不及藏起来的委屈,像是被谁欺负了,又不敢声张。
明懿看了他片刻,突然嗤笑出声。
“阿元,”她俯下去,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你以为我要走?”
谢元怔了怔,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耳尖一点点烧起来,他别过脸,不肯看她。
明懿也不急,伸手撩起他一缕散落的发,发尾轻轻扫过他颈侧。
“阿元,”她慢悠悠地问,“可是不愿?”
谢元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这样鲜活大胆的明懿叫他陌生,他本能地生出几分惶惑,不知该迎上去,还是该退。
会不会就像当年那般,走进后,突然又告诉他主仆有别。
明懿等了一会儿,撑得手臂发酸,悠悠叹了口气。
“罢了,”她作势要起身,“不为难你。”
她抬腿,层叠的裙摆扫过本就歪斜的矮椅,矮椅晃动两下,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更大声响。
明懿还未起身,手腕忽地被谢元攥住。
“小心······”谢元半撑着身子,声音低低的。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重重砸在门口那道呆立的人影上。
“主子,您没事……吧……”
谢八捂着肩膀龇牙咧嘴,身后谢七伸着胳膊,明显是来不及拦。
屋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一阵乱晃。
明懿领口松散,鹅黄里衣露出一角,松松堆在胸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元已经撑起身,半坐起来将她整个人笼进怀里。
偏头低斥:“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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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问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