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玄华殿。
在自家师尊的强烈要求下,在门派里苟了几百年的首席大弟子阮沉萝同志,要下山历练抓灵兽去了。
阮沉萝脸上带上了痛苦面具,深深皱着眉头道:“师尊,我真的真的,必须要去吗?”
自从月前新生大比结束,阮沉萝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为此,钟宵居然还把她叫来大殿上,当众说这事。
有师妹帮她说话道:“是啊,师尊,师姐必须要去吗?”
四师妹,够义气。
阮沉萝给帮她说话的辛雾竖了个大拇指。
座首的男人动了,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背后直到腰际,用一根棕褐色的细藤松松绑着,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了胸前。钟宵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知蕴面前,他要弯下腰才能平视小徒弟。
“阿萝。”
“在呢。”
又来了,一个奇怪的法术。
在她某一天掉坑里睡着了没答应之后下的,只要钟宵一喊她的名字,不论她在哪里都得回答:在。
“你自己说,你逃了几次秋狩了?以及那天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钟宵问完问题,修长的手指在沉萝耳边一划,微凉的指风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紧接着一张按了手印的卷轴掉了出来。
“千年里就逃了,就逃了十六次嘛。以及上次答应了师尊这次一定去……”
阮沉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去看印了自己手印的卷轴。
那日阮沉萝趴在钟宵胸前想起来的事情,就是今年的秋狩,钟宵告诉她要下山可以,但是要去抓两只灵兽回来。
阮沉萝缩着身子连连告饶,钟宵却不理她,还说什么人就要有个人样。
可灵兽在她眼里是好朋友,即使是走个过场,她怎么可以抓好朋友呢?
阮沉萝想反悔,不想下山了,但是一想到绫姐姐,她又犹豫了。
负朋友还是负绫绛,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众弟子议论纷纷,合着二十次秋狩您只去了四次?
“……师姐,您觉得这合适吗?”
阮沉萝顶着众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连一开始支持她的四师妹都沉默了。
沉萝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把她拿到大殿里说这事呢,在人堆里混了那么久,自己还是沾了些他们的爱憎恶和羞愤恼了。
可恶的钟宵,大尾巴狼不讲武德!
钟宵含笑,好听的声音说的却是叫沉萝苦恼的事。
“阿萝,你自己承诺的事情,现在已经到了兑现的时候,第十七届秋狩马上开始了,你先去把上上次的补了。”
阮沉萝抱拳,恹恹回道:“是,弟子遵命。”
去就去呗,找两个好朋友来走个过场,反正岚华宗抓它们来也只是为了借点皮毛指甲,然后炼点兵器药丸什么的,不会伤害他们的。
沉萝终于放弃了挣扎。
辛雾拍拍沉萝的小臂,声音洪亮道:“师姐,您放心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给你加油的!”
阮沉萝皮笑肉不笑,有些痛苦地扯了下唇角:“.......谢谢啊师妹。“
阮沉萝转身准备离开,就算只去一天,她也要回去收拾行李的。
刚从玄华殿里迈出一条腿,还垮着脸的女孩忽的瞥见一个显眼的、正经的不像样的新面孔。
瞧着师侄头上冒不停的金橙色气息,阮沉萝歪了歪头,眼珠子一转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弟子们的脸蛋,想了一会可算想起来了。
“哦,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新生大比上,这小古板拿了第一来着。”
阮沉萝一拍手,脑中顿时有了想法:“除了我之外的师弟师妹们都很忙,新入门的弟子倒是有大把时间,说起来他们都怪厉害的,带一个跟我一起去,路上还能有个伴。”
阮沉萝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嗯,极好极好。”
阮沉萝喜怒常形于色,她衣角一动,众师姐弟就知道她在拨算盘了。
当日新生大比上,在场的人都记得,少年手里一把普通的青钢剑被他耍得十分惊艳,今日的剑术课就是由他做示范,带着弟子们一起练功。
李枫植穿着岚华宗统一发放的水葱色练功服,马尾高高束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小白杨。
李枫植不愿分心,可是这艳阳天的,背后怎么总是凉嗖嗖的呢。
果然,念头才动,下一秒只觉一阵清风刮过,一众扎马步的新弟子面前站定了一个绿衣女孩。
来人一身青衣色泽鲜润,不知是用何种灵丝织就,裙摆衣袂流转着柔和而鲜活的光泽,看起来十分轻盈。
李枫植心里想道:这材料用来做练功服应该不错。
李枫植把目光从她衣服料子上移开,转到女子的脸上,微微略扫过一眼,就被少女极盛的容貌夺了目光。
这女子皮肤白皙,面色红润,眉眼间灵动之气几乎要满溢出来,一双青绿的眸子清亮得像阁住了一汪灵泉,眼珠转动间,眼中似乎有水波在荡漾。
李枫植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百草枫林里的盛放的中皇菡萏。
百草枫林……李枫植握紧了手中的剑,收敛了神思。
女孩子还在好奇地看着他们,李枫植目光不偏不倚,心中带了一点点疑惑,因为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刻苦用功努力学习的弟子。
或许人不可貌相呢。
谁知道?
反正不关他李枫植的事。
阮沉萝漂亮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一众憋着气,满脸通红扎马步的新弟子面庞上扫过。
有了李枫植做对比,其他人头上的那一缕缕红的绿的灵气微光都不够看的。
师姐来了,在一边盯着新生们训练的向由行太阳穴突突一跳。
他忙不迭跑上前道:“师姐,您可别逗他们了,瞧这一个个脸都涨红了。”
沉萝绕着新弟子们走了一圈,向由行跟在她身后走,又道:“师姐,话说您老人家来这干嘛?这些毛头小子惹到您了?”
阮沉萝支着下巴,慢悠悠道:“我来这里......”
向由行客气了两句,不想知道她来干嘛,只想着快点把沉萝带走。
他说完趁着阮沉萝开口前,他又先一步给弟子们介绍道:“这位便是啸月尊座下,岚华宗首席大弟子阮沉萝,岚华宗大师姐,还不见过大师姐。”
大师姐?
“弟子见过大师姐!”
岳峙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喊人,俯身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这一声中气十足,其余人也回过神来,连声道大师姐好。
世人皆知岚华宗是有那么一位首席大弟子,她是整个宗门的大师姐。
大师姐本体不是人,是个会捆人的植物。因着这个技能,大师姐多次救过啸月尊的命,如此厉害的人物,宗门上下都对她十分敬重,她在这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至于大师姐修为如何、品貌如何,很多岚华弟子知道的也不多,因为平时实在见不到她老人家。
如今刚进门的新弟子见到了本人,只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大师姐真真是品貌一流的伟女子!
阮沉萝挥挥手,对众人微笑道:“乖,别理我。你们只管继续练,我找个人就走。”
底下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大师姐要找谁。
“大师……”岳峙挺起胸膛,准备自信地毛遂自荐。
不曾想阮沉萝开口就道:“小六师弟……”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向由行急忙把沉萝拉到远处,压低了声说:“师姐,注意影响。您别总在弟子们面前喊我们小五小六的,我们做长辈的要威严一点嘛。”
威严一点?
阮沉萝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了。
“好吧,是我疏忽了。老六师弟,请你把你们领头弟子给我吧。”
向由行:“……”
好你个老六。
向由行一口老血喷不出来,整理好心态后,他深呼吸了一次,作为一个老师,他还是要问问沉萝要拿他学生干嘛去。
向由行:“领头弟子?是枫植,师姐找他做什么?您不是要下山了吗?”
阮阮沉萝自然地点头,耐着性简洁地跟他解释,“是啊,新弟子李枫植,本届新生大比的魁首嘛,我要让他跟我一起下山去。我会跟师尊说的,时间不早了,师弟,我先带他走了。”
阮沉萝说完,不等向由行拦她,就移形换影来到李枫植面前,她一把抓起他的领子,三两下就飞身移到了玄华殿门口。
“……”
阮沉萝抓着李枫植走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徒留剩下的人风中凌乱。
向由行叹了口气,大师姐一身轻功在苍岚山上倒是数一数二。
玄华殿里,见阮沉萝提溜了个小弟子上来,众人脸上那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师姐,您抓个小弟子来干嘛?”
“是啊师姐,这个点您不该收拾收拾下山了吗?快放下你手里的那个弟子。”
几个师弟师妹可说不动阮沉萝,那弟子还被她拎在手上,他们只好看向他们的师尊钟宵,期盼着他能拿个主意。
可他老人家倒好,好整以暇在那等着看热闹。
见到一群灵力高强的师兄师姐和长老,李枫植面上烧得慌,烧得脸都红了,只跟在阮沉萝身后亦步亦趋。
阮沉萝走到殿中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见过师尊。”
李枫植慌乱着也行了一礼:“弟子李枫植见过啸月尊!”
钟宵支着下巴,抬眼只向她看去,语气听不出喜怒:“阿萝,你又想带什么行李?”
阮沉萝回道:“我想了想,我不要带什么行李了,就带个新弟子和我一起下山好了。反正他以后都是要历练的,我看他根骨奇佳,资质不错,不如您现在就收了枫植师弟,叫他和我一起历练去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当事人李枫植也被这一出吓得一身冷汗,乖乖站着一动不敢动。
现在就把他收为亲传弟子!
……亏她想得出来。
李枫植心里暗道不好,难道自己的计划就要这么被毁了吗?她是不可能有事,但自己会被逐出师门吗?
“师姐,您又想一出是一出,别胡闹了。师尊,师姐闹着玩的,您别生气……”
上前为阮沉萝说话的,是钟宵座下二弟子,现在的啸月宫的大师兄君誓。
沉萝挡住君誓的手,神色认真说道:“君师弟,我没胡闹,我认真的。”
阮沉萝越过君誓的肩,看向座上一身翠衣金带的师尊;“师尊,我现在就这一个要求。您答应过我的,下山之前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的,我改主意了,现在就想带个新生跟我作伴。”
久未出声的钟宵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把目光投向他的好徒儿和她后面的人。
李枫植,新生大比中的第一名。
李枫植抬眼看向钟宵的方向,心脏突突跳了几下,接着脚一软就匍匐在地,等候发落。
钟宵目光在李枫植身上停留两秒又移开了。
“阮沉萝。”
钟宵开口就连名带姓地喊人,其他弟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等着他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