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行科技有限公司在04年左右成立于首都，经过六七年的猥琐发育，目前业务已延伸至十三个省份，在全国设立了超过十个地方分部。
位于鹏城的这个分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一个小开放工区，两间会议室，面积总共不到一百平，员工二十人左右。
时下，2、3G混用，先进的3G网虽然已经在国家层面正式宣布商用，但移动互联网的普及仍然受限于基建的不足和资费的高昂，并不能走入千家万户，这也让互联网企业的发展尽管蓬勃向上但仍然举步维艰。
——说人话就是：
互联网这玩意儿呢，按照马恩的发展理论，它是个新事物，并且在理论上，还是个挺有发展前景的新事物，不过现在，技术成本比较贵，还没卷到能让每一个消费者参与进来当你的韭菜，所以你过得比较惨，特别是在面对和你同一个赛道的传统实体企业的时候，你得苟着当孙子，不然人家家大业大、根深蒂固的，分分钟弄倒你。
顺行科技目前的处境大概就是这么微妙，和几乎市场上所有互联网企业一样，正在经历无可避免的生长痛。
顺行呢，首先它做的是酒旅，其次它只是一个平台，它本身没有地，更没有房，它需要在B端商户端招揽酒店入驻，才能在C端消费端为用户提供产品，以此谋利。
崔建同一直都想吃下“盛荣”这块肥肉，不过可惜的是，高副店长是个太固执的人，肥肉里藏了块硬骨头，嘣得崔建同老牙疼不说，肉也还没吞下就不得不往外吐。
魏忠贤因此向秦继无含沙射影地埋怨高副店长太守旧，想要排挤高副店长，然而，这实在太没道理。
高副店长是傻逼吗有利不要？
他不要是有原因的。
高副店长从业多年，对互联网的光明前景有判断，但以目前盛荣的经营状况来讲，并不适合与其开展合作。
和平台合作本质上就是要曝光，相当于花10到15个点的佣金打广告，濒临破产的盛荣根本没有这个钱不讲，顺行目前还在低迷地猥琐发育，用户存量不仅不多，甚至还没盛荣的知名度高。
——盛荣背靠傅氏集团，作为纯正的甲方，是有极高的品牌价值、国民知名度和品牌影响力的。
花钱让比你还不出名的人帮你打广告是啥意思？有钱没地方花？脑残？
而且就算是顺行为了表诚意主动选择免佣，对于盛荣来说，那也是自降身价。
因此，高副店长曾经不止一次地跟崔建同说过，如果崔建同拿不出漂亮的数据，以后不必白跑一趟。
话里隐含的意思就是：
小弟啊，老哥不是不和你合作，只是你现在还不够格，如果你能拿出成绩来，咱们自然能哥俩好地一起挣大钱。
秦继无的到来再次点燃了崔建同的合作心。
周二例会，崔建同时隔半年，重提与盛荣的合作案。
彼时，办公室的状态并不高昂。
他们这些人根本不理解崔总监为什么这么固执，这盛荣到底有谁在啊，烂成那样都快倒闭了，你崔总监非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虽说咱们顺行目前是比较困难，但也不至于卑微到这种地步吧？
不被理解的崔建同目光乱转，直到视线停在一个鼻梁架着厚重黑色镜框、面无表情的白皙侧脸上。
没由来的，崔建同盯着那张侧脸上异常明显的面中泪痣，第一次在会上点了他的名字：“路乙。”
被叫到的二十八岁男社畜缓缓扭头，瞭向崔建同，好像事不关己，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介于清冷和臭脸之间，好吧，或许只是一种被生活和工作操透了的倦怠，嗓音低哑地哼问：“嗯？”
崔建同一怔。
他这位名叫路乙的员工，人如其名，在办公室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以至于他来鹏城分公司都快一年了，竟然也才第一次认真地观察他。
他的眼珠很黑，盯着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而皮肤却极白，是长期坐办公室不见太阳的苍白，于是厚重的黑色镜框后、天生低垂的眉眼下，那一点疲惫的青黑与眼尾的涨红和细纹就显得格外显眼了。
“怎么？”路乙倦怠地追问。
崔建同回神。
挺有意思……
仔细一看人长得不差，再一品浑身异于常人的个人风格也很明显，但就是没存在感，就是像透明人。
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人？
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像游离在世界之外，淡到好像与世界唯一有的那么一点联系，是世界将他百般蹂躏过后给予他的疲倦。
崔建同向后靠进办公椅，伸手敲了敲办公桌，没抱什么期望地随口设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争取盛荣这个客户吗路乙？”
哪怕盛荣经营得都快倒闭了，也为顺行直接创造不了多少收益……
几乎两秒都没用，崔建同清楚地听到两个平静的声调：“背书。”
刹那间，崔建同吃了一惊。
然而很快，他低头笑笑，直接对整个办公室的所有人开口，说：“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散会吧诸位。”
“对了，路乙留一下。”
“和我聊聊盛荣的合作案。”
“这个项目给他了。”
众人没有异议。
他们拉开会议室的椅子，推开门爽快出去，一边走一边笑，庆幸这么烂的项目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毕竟一个快倒闭的酒店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提成。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高副店长为什么牛？
因为“盛荣”牛，因为“盛荣”背后的集团牛，而不是【这家】盛荣牛。
相同，崔建同可没看上这家要倒闭不倒闭的死玩意儿。
崔建同看上了“盛荣”这个牌子。
他需要一家这样的酒店品牌来给他背书，告诉这个市场，我顺行不是什么小卡拉米，你酒店行业有名的品牌都和我在一块儿手牵手了，那么你和我玩不玩儿呢？
崔建同今年不到三十，从首都总部自荐下放，有野心，想晋升，所以他一直都想找到那么一个机会，可惜符合条件的品牌实在是太少了：
一来，有影响力的牌子太稀缺；
二来，这样的牌子几乎都是由人家总部统一下辖管理的，你想谈只能跟人家的总部谈，而人家总部的心态大多和高副店长的心态一样，你怎么谈得下？
盛荣就不一样了。
改革经营模式后，它自负盈亏，它自辖，它只要不做砸碗骂娘的抽疯事儿，它的总部只会对它这个单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上六点十五，路乙跟着崔建同提前来到一家京广融合私房餐厅的包厢，检查好包厢环境后，招来服务员，简单了解餐厅菜品，预先点了三四道凉菜、点心和两道制作工艺和时间都比较长的大菜。
十五分钟后，也就是晚上六点半，包厢门被餐厅的服侍一左一右恭敬推开。
秦继无超凡脱俗、目中无人地拽进来，后面跟着个点头哈腰、煞风景的魏忠贤。
听到门口的动静，崔建同连忙起身，带着路乙上前寒暄。
而秦继无呢，挺欠的，人家和他打招呼，他听都不听，也不回应，甚至都没正眼瞧过二人，直接从二人身边掠过，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和无礼的高傲，预备落座。
路乙轻皱起眉，但很快归于平静，不过崔建同却实打实地笑容僵在脸上，差么点儿挂脸了。
魏忠贤见状，眼珠子滴溜一转，赶紧上前与崔建同握上手，接住崔建同的话，热热场、简单寒暄过后，问：“这位是？”
路乙站在崔建同侧后方的位置上，向魏忠贤轻点下头算作打了招呼，不抢上司风头，依旧平静地开口：“顺行酒店事业部高级客户经理，路乙。”
秦继无脚步遽然停在原地。
根据普鲁斯特效应，人在品尝到某种曾经记忆深刻的味道时，脑海会瞬间闪回过去那个场景，严重时，或者说，对那个味道太喜爱时，甚至会产生灵魂出窍的抽离感。
特定的气味和声音也是如此。
秦继无压下心中一股强劲的回忆，猛地倒退数步，折返回去。
魏忠贤虽然是个贪小便宜的傻子不假，但他会察言观色啊，他赶紧给秦继无让道。
秦继无几步站到路乙面前。
秦继无视线从头到脚扫过路乙。
秦继无盯着路乙的脸。
秦继无注视着路乙的眼睛。
“再说一遍。”秦继无命令。
再说一遍。
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