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罗伯特带着我一路疾驰,避开守卫和关卡朝范德泽家族的领地驶去。
我换上他给我的单排扣上衣和马裤后,整个人显得松快多了,之前一直要束胸穿蓬蓬洛丽塔,可把我难受坏了。
我坐在车里叫他:“喂!罗伯特?罗伯特!”
“你说你不是真的罗伯特,可你和他长的明明那么像,你们是兄弟?”
“喂喂喂!假罗伯特!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车窗外的人影半点动静都没有,甚至不舍得给我回个头。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脑瓜子一转给他起了个外号。
罗伯特……萝卜特……萝卜头……
哈哈哈,我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连忙说出来逗外面的男人:“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给你取了个名字哈!”
“我就叫你——萝卜头!”
哈哈哈哈,就在这时,萝卜头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你那么有精力,要不你来赶车?”
我缩了缩脑袋:“不要……我又不知道望月角在哪里……”
萝卜头放下帘子,继续赶着马车:“范德泽的领地离这快八十英里了,就我们这慢慢悠悠的私人马车,最快也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
“算上你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我们可能要花两天时间才抵达。”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从寝宫里逃出来这件事,就没这么放在心上。
但我有些担心索菲亚的处境:“你之前说你尝试过潜入地牢好多次,但都没能救索菲亚出来?”
“地牢里有什么?”
萝卜头安静了几秒:“你根本无法想象地牢里有什么样的怪物……”
我听出萝卜头声音里带有轻微的颤抖,有些稀奇地问道:“你在害怕?”
“那个怪物是什么?有那么可怕么?”
萝卜头很快就将情绪压了下去,声音毫无波澜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挑了挑眉:“噢?怎么说?那你为什么要带上我?”
“因为你知道望月角。”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会在不知不觉间给萝卜头透露出什么不该说的吧?
我强装镇定地咳了咳:“咳咳咳,怎么?望月角不能被别人知道么?”
“知道的人很少。”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望月角的?”
我眼睛眨也不眨,心一点没在慌:“说来你可能不信,机缘巧合之下,我有一次在玩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球掉进一个水潭里了……正巧碰见一只会说话的青蛙,我就求他帮我把球捞上来。”
“你可别说哈,这只青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懂得特别多的奇闻异事,这不!望月角的传说我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萝卜头突然停下马车,我由于惯性不可避免地向前飞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爆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说你会不会开车啊?一惊一乍的,心脏病都要被你给吓出来了。”
萝卜头回过头还是那副欠欠儿的语气:“有心脏病说明你本身身体条件就不行,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水潭在哪里?”
我顿时警惕心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躲了躲他的视线,把自己半个身子缩进马车里,声音弱弱的问:“你要干什么?”
萝卜头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我拉错了人,我应该带你说的那只青蛙精,而不是带上你。”
“你!你觉得我连青蛙精都不如?”
萝卜头笑了笑:“错!你不是连青蛙精都不如。”
我刚准备给他列出几件自己的丰功伟绩,就听见他话锋一转:“你是给青蛙精先生提鞋都不配!哈哈哈!”
我正要发作,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么说,你真的相信我说的会说人话的青蛙存在?不觉得我是骗人的么?”
萝卜头摇了摇头继续赶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比会说人话的青蛙更加诡异的事物都存在……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他最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直觉萝卜头有什么事瞒着我,但眼下肯定撬不开他的嘴。
于是我又换了个话题:“哎?那我就这样被你拐走了……莎卡她们找不到我不会着急么?”
萝卜头甩了甩马鞭,控制着马头拐了个弯,头也不回:“你放心,我做事还没有那么不计后果……莎卡她们几个已经被我收买了……”
我突然想起来在去晚宴途中莎卡被珍妮丝叫走的画面,我不信邪地问道:“不会珍妮丝也被你给收买了吧?”
萝卜头语调轻快:“猜的不错!”
我:……
“这个偌大的公爵不会都是你的人吧?”
萝卜头想了想:“你猜?”
我:……
在和萝卜头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我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喂!快别睡了,前面就是一个小镇,我们去找点东西来吃。”
此时已经是下午,近秋的太阳晒得我眼睛疼,我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镇,一派枯木了无生气的样子。
萝卜头把我叫醒后把马匹拉到城外两三里的马厩里,给他们打理毛发和喂稻草。
给我下的命令是去找些人能吃东西来吃,然后顺手抛给我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我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的金币。
嚯!这个萝卜头好生阔气哈!
我挑了挑眉:“不用给我那么多,一个金币就够了。”
萝卜头却摆了摆头:“你会用上的。”
“行吧。”我正打算走,萝卜头又出声叫住我:“等等,带上这个。”
我一回头一个白色的方巾从天而降,盖住了我大半个脑袋,我嘟嘟囔囔地把它拿下来一瞧,挑了挑眉。
正是绣着蔷薇图案的纯白手帕。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萝卜头只是从旁边草丛里挑了只干净的狗尾巴草叼着嘴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信我,你会用的上的。”
我带着疑惑上路了,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解锁新地图。
我把金币掏几个塞在袖口夹层里,剩下的系在腰带上,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朝着城镇方向走去。
还没有进入城镇范围,一股腐烂的臭味就扑鼻而来,我连忙捂着鼻子退了往回跑。
哎呀,不行,真的是要熏晕我了。
在医院里消毒水,福尔马林,血腥味混杂的环境我都适应了。
但这股垃圾场般的臭实在是有点熏瞎了我的眼。
我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来过滤空气。
结果翻来覆去,还是只有萝卜头给我的手帕能挑此大梁,担其重任。
没得选了,我只好用他给的手帕捂住口鼻,放缓脚步前进。
周围一大片都是贫民窟,这里每走十步就有一个尸体。
不是被饿死的,就是病死的。
不是人类的,就是飞禽走兽的。
排泄物,人和动物尸体,腐烂食物这些气味混杂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街上重重叠叠堆着人,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从他们的夹缝中穿行而过。
他们边上要么是破烂的大棚,要么是几块碎布匹搭在树上做简易的房顶。
一只干瘦的枯树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了我的脚踝,我回头一看——一个老人在向我求救。
他头发稀稀疏疏,留下来的一部分都已经花白了,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是灰黄混浊的眼球,聚焦了好久才终于看向我的脸。脸颊凹进去,合不拢的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老人身上的衣物被泥土,说不上来的粘稠的污物染得里里外外都是,而他的躯干四肢都已经是皮包骨的状态了。
老人微弱游丝地动了动嘴唇。
我站得太高了,什么都听不见。
于是我微微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水沸腾时咕噜咕噜的声音:“小……小姐……能不能……给口……吃,吃的……”
说到最后两个词时,已经是有气无力的呢喃了。
可我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当一个人向你乞讨的,不再是金钱,而是能够温饱的物品时,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在生死的边缘挣扎许久了……
看着眼前一眼倒地不起的人海,我突然感觉眼眶酸酸的,鼻子涨涨的。
我抹了把脸,轻声道:“老伯,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马不停蹄地绕开躺在地上的人体,一路朝城镇走去。
从横尸遍野到楼房莅临,从民生疾苦到挥霍奢侈。
仅有区区一里地的距离。
进入城镇,我直奔面包店和店主说包下今天所有新鲜面包,我租用了两架马车和车夫,让他们帮着我驮着满满当当的面包运到城外的贫民区。
然后帮着我一块儿给这些难民分发粮食。
我穿行在无力起身的人群里,不断从篮子里取出面包给他们吃,他们一开始还会说谢谢,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
但没过多久,只有偶尔几个人说,到后期,他们又恢复了一副麻木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终于在发完最后一个面包时站起身,锤了锤疲惫的双腿。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今夜的月亮犯了懒,好半天都没出来,倒是星星像地上饱受折磨的人一样多,一闪一闪的,仿佛就在眨眼之间这些生命就要消失在黑天中。
我掏出萝卜头给的钱袋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时我才猛的想起来忘给萝卜头带吃的回去了……
我赶忙加快脚步,想要早点进入城邦,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孩童音叫住了我:“姐姐……谢谢你……”
我回头一看,所有我给予过粮食的人全部站了起来,他们有些缺了一只腿用树干支持着,有些病到站不起来的被几个人合伙抬了起来……
明明一片黑暗,我却能看到他们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然后所有人,如排山倒海般深深地朝行我鞠躬礼。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人潮里传出,有小孩,有老人,有妇女,有青年。
他们在说——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这里。
谢谢你看到了我们眼中燃烧着活下去的希望。
谢谢你没有放弃苦苦挣扎的我们。
我被这声音震得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可这声音具有的穿透力早已击穿我的内心。
我想,此刻不止黑天上有星星的存在。
这片贫瘠干瘪的大地上也有生命之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