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池的鲜花凋落。
当最后一片残红轻轻飘到血泊中时，满目猩红的世界震颤，将姜后宸神魂从无遮的记忆中瞬间抽离出来。
耳边还依旧残留着血水黏腻流动的声音，眼前却已是怨气与牡丹花神根须肆虐厮杀的地宫。
受怨气影响，牡丹花神愈加躁动狂暴，魔气四溢，然而她这副模样，却让姜后宸想起无遮记忆最后，鲜血溅到牡丹花神脸上时，她那无动于衷的神情。
哀莫大于心死。
此刻她死死盯着姜后宸，却因为怕误伤乐宗祖师的遗体而静止于原地，静默地忍受怨气反噬，只操纵根须左右夹击，直冲姜后宸而去，令她无半寸躲藏之地。
一场梦境，十数载光阴，多少悲欢离合！现世却不及眨眼之须臾。
姜后宸无暇分辩，亦身负重伤无力再与牡丹花神斗法，只得凝视了一眼无遮浅金色焦急的身影，便铤而走险，紧握住饲血，瞬息回转向乐宗祖师，冲着结界屏障狠狠砍了下去！
牡丹花神以杀证道，以杀成佛，她杀得了活人，却斩不断怨气。
只有乐宗祖师，可以以她无上佛法，解开万花谷的怨气，驱散牡丹花神的魔性，解开眼下的死局。
哐的一声，原本透明不可直视的结界迸出一道白色裂纹，直达地宫穹顶，光线折射下，这结界终于有了一丝影像。
其内舍利感应到这丝变化，更是砰砰不住地从内撞击结界。
“尔敢！”
牡丹花神目眦欲裂，她心怀愧疚，以致于不敢接近乐宗祖师半步，此时终于顾不得许多，逼上前来，禅杖直击姜后宸后背肩胛！
这一击，直冲肋下心房！
如果说刚刚她神志尚且清醒半分，以至于下手留了情，此刻出招，一旦得手，姜后宸必死无疑。
降魔杖带起狂风，姜后宸自是感受到了这铺天盖地的杀机，然而她别无选择，只能拼死猛击包围了乐宗祖师结界。
同时体内最后的灵力暗自运转集结，待牡丹花神得手，便死拖住她一息片刻，将肥遗趁势撵走。
饲血不停猛击，结界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降魔杖和左右两侧的根须已同时逼到身边！
姜后宸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击，结界哗啦一声从穹顶碎裂迸溅，同时也听得噗噗两声，根须已经扎入左右两肩。
来不及思索降魔杖为何迟了，肥遗已被她向一团球一样丢了出来，灵芝妖丹被她塞入肥遗羽下。
“走！”
肥遗之前被姜后宸强行收回，且为了防备灵芝有不才之事，特地封闭了它的五感，倒是碰巧让它避开了这场打斗。
虽则五感被封，无知无闻，然两人相处日久，姜后宸身处险境，肥遗如何察觉不到。
它先前尚且还对自己被粗暴收起封闭愤慨，渐渐感应到姜后宸身体不对，早已悬心，对姜后宸的痛骂也从封建专|制变成不要命作死。
如今被放出，哪里肯走，呼啦化为巨鸟，羽翼如利刃，切断两侧夹击姜后宸的根须，一张冷铁般的巨喙，不要命地向牡丹花神啄去。
牡丹花神降魔杖明明已经要贴上姜后宸后背，一道金影却闪到姜后宸背上，紧紧护住她。
金影无声无息，且微弱不能久动，便无法向牡丹花神传情达意。更因为屠城而生畏惧，总是躲避牡丹花神。
此刻忽然冲到眼前，牡丹花神心内方猛然一动，急急收手，试探问了一句：“无遮？”语气犹带颤抖。
金影抖了一下，见她不再动手，便一下子缩了回去，恰好结界哗啦啦碎裂崩落，她便顾不得结界碎裂时的锋芒外泄，立刻冲了进去。
牡丹花神楞在原地，见无遮如此躲避她，心中酸楚，如万千虫豸一齐撕咬，又看到结界碎裂，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两眼无神茫然四顾，像是要找什么遮蔽之物。
然而地洞原本就是为了供奉乐宗祖师而建。
因其已逝，见不得日光阳气，便建此宫，以采地脉阴气，又开一洞，于明月星辉灿烂之夜打开，以吸星月精气。
乐宗祖师丧于此处，便无法另辟她处供奉滋养，牡丹花神留在此城，独开一方天地，却也同样留下了死在这里，死于她手的满城白骨怨气。
因此修建此宫之时，甚至每夜处于其间，所受折磨反噬如何计量！
此时因为一番斗殴，以及怨气趁着姜后宸拿走灵芝妖丹之隙作祟，整个地宫已经一片混乱，遍地掉落的碎石，绞杀断落的根须，更兼怨气游荡，却没有一个能将她藏起来的地方。
牡丹花神茫然无措了一会，只能很小心地举起袖子，遮起自己猩红的眼睛，狰狞的面孔，与屠城时一模一样的弑杀之态。
恰好肥遗不要命地攻来，她一拂手，已将它挥落在地。
姜后宸又急又气，急它受伤不知伤势如何，气它意气用事不知保住自己性命，当下顾不得许多，只想让它尽快离开，便怒斥了一声：“快滚！留在这里耽误我！”
肥遗跟没长耳朵似的，不听不答，还要再攻。
正在这时，忽而梵音阵阵，如同从天际袅袅而来，又似如地底幽幽而至。
肥遗与及姜后宸俱是一愣，只有牡丹花神身体一震，把头埋得更低。
刹那间地宫金光暴涨，不可直视，所到之处屡屡怨气尽皆化为阵阵白气飘散，就连姜后宸体内所镇压的魔气，亦紧缩收小。
地面上一群哭娘喊姨的花妖，沐浴到从洞口倾泻出的金光，也奇异地安定下来。
就连被牡丹花神所斩碎的大叶王莲，亦复原为一粒小小苍耳。趁势飘回姜后宸身边。
这大叶王莲是当时姜后宸在应天书院妖族大赛拔得头筹的奖品，能纠缠得四圣之一的牡丹花神片刻，已经是意外之喜，足见却是非凡之宝。只可惜其猩红之色已消，看来是没有了攻击之力。
顷刻之间，怨气尽消，金光渐灭，方能看清刚刚散发万丈光芒的，正是之前囿于结界的那枚舍利。
乐宗祖师已死，且是殉道而亡，并无魂魄执念遗世，纵有无上佛法，聚集万千地脉阴气星月精辉供奉，也只有这枚舍利，无心无神，虽有金光，却如死物。
尽管如此，舍利却精准地飞到了牡丹花神身旁，摇摇摆摆，碰了碰她，动作轻柔。
仿佛碰的不是刚刚的冷面杀神，而是姜后宸在梦中所看到的，那流光溢彩随风轻摇的华贵花瓣。
金影也紧紧辍在舍利后面，大着胆子跟着摆动。
“你不嫌弃我吗？”牡丹花神低低问。
舍利不答，不会亦不能答。
“你不厌恶我吗？”
“你不怨恨我吗？”
一连三问，牡丹花神等到的只有静默，可是这静默，似乎也能抚慰她的伤痛。
她付出的那么多，收过的伤害那么多，所求的原来只有这一点，多么微不足道。
舍利再次蹭了蹭她，牡丹花神终于露出脸来，痛苦地忏悔道：“如果不是我去晚了，如果不是我去晚了……”
说着，早已泪流满面，她伸出手，想要握住舍利，舍利却在此时，往洞口飞去。
牡丹花神手中落空，不由得恍神，楞在空中一会才放下，冷冷笑了起来：“世如恶海，害你至此，你还想去渡化世人？留在这里，受我供养，就这般不愿意？”
说着，早有藤蔓凌空而起，层层阻隔，将舍利并金影围困。地宫洞口，也流光闪烁，结界渐起。
姜后宸正在安抚肥遗，终于得了闲暇，见状忙道：“神尊且慢，难道还要为了一时误会，继续使得知己离心吗？”
便将梦中所见，前尘往事，一并说出。
末了，道：“乐焉祖师高义，明知到了衢州何等凶险，却依旧为了解救那些女子童稚，身入险境。‘虽千万人吾往矣’，此等义薄云天之举，正是我辈女子心之所向！”
“斯人已逝，只余这枚佛骨舍利，永怀渡脱世人之志。神尊与祖师何等亲密，情厚如姊妹，如何要为了一时不察误解，使得祖师遗志不昭，英魂难安？”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牡丹花神喃喃道，“我那时去晚了……竟无知至此……”
当日她因为不放心乐焉，又察觉地下女婴怨气突增，便从修养中强行突破醒来，策马而来的路上，因为看到那些狗官欺压女仆的那一眼，杀心陡起，便任性先去料理了这些人。
没想到，祸由此生，一步错，步步错，却没能救得了乐焉无遮性命。
屠城一行，令她元气受怨气反噬大伤，昏惨惨睡去，再次睁眼，已是沧海桑田，故人皆已与世长辞。
只有最不愿忆起过往的她，怀着无法磨灭的记忆，陪伴着乐焉尸骨，一个人长久地待在不见天日的地宫中。
围绕着舍利的藤蔓撤离，牡丹花神低声道：“乐焉，我……我送你回去吧，你可愿意？”却不敢抬头看舍利一眼。
然而舍利扑了下来，将她撞了个满怀。
牡丹花神不由得低头对舍利一笑，声线酸楚。
待她再次抬头，面上表情已然安定，与姜后宸初见她时一般冷傲淡然，对姜后宸道：“多谢小友点化。”
见纷乱已了，姜后宸心中大定，对花神行礼道：“神尊谬赞。”
终于放下心来，反倒是身边的肥遗，刚刚义愤填膺，被姜后宸安抚半天，又看到牡丹花神不再动手，渐渐从热血上头的状态恢复，忽然觉得不对，谨慎地把身子挪到了姜后宸身后。
它此时以真身现身，何其庞大，姜后宸人形如何挡得住，便是它一颗脑袋也挡不住。
尽管如此，肥遗也十分严禁地把头和姜后宸对齐，总算挡住了两只招子，再闭上眼睛，心中直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姜后宸正暗自好笑，忽听牡丹花神又道：“只是我族人性命，还在小友手上，不能不追究。”
她身体一僵，勉强道：“神尊何意？我却不知。”
牡丹花神道：“小友为何深夜不留在客栈中休息，反入我族禁地地宫？小友一来，为何地宫中怨气激荡？我族人灵芝久不现身，小友可知目下他在哪里，是生是死？”
灵芝人在哪里？他被她拿走妖丹，此刻只怕已经在阴曹地府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姜后宸只得道：“令族一个青春美貌少男，深夜不见踪影，我一个外人，如何能知道，神尊只怕问错人了吧。”
牡丹花神冷笑一声：“我族数百年未有之异变，小友一来全都齐了，此刻说不知道，实难信服。”
不等姜后宸回答，她又接着道：“说不出来，就以命抵命吧。”
说罢，降魔杖上铁环自发嗡鸣起来。
姜后宸暗道苦哉，解了乐宗祖师一事，还有这一环在等着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地洞深处传来一声极为清脆动人的笑声，一莹白少男双手捧着姜后宸的刀鞘，漫步而出，道：“我没事，神尊误会了姜少主了。”
正是灵芝！他一向白得惊人，此刻失了妖丹，掩饰之下，竟与平日所差无几。
然而！皮相功夫，能够掩人耳目，如何能遮蔽牡丹花神神通！
牡丹花神凝视他几眼，问：“既然没事，她为何在地宫之中？怨气为何暴动？今夜发生了何事？”
灵芝却脸上羞红，低头漏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道：“我……我心悦姜少主，因此擅离职守，去了少主所栖客栈……后来我负责的地方失守，致使怨气外泄。少主却侠肝义胆，入地宫救我，后来还以此刀鞘，庇护于我。若非此鞘，灵芝今夜不能苟活。”
边说边捧起刀鞘，给牡丹花神过目后，又轻轻递给姜后宸，两只眼睛却不敢看她。
牡丹花神道：“你既如此说，便让族医，检查你贞洁是否还在。”
灵芝连忙跪到在地，道：“少主正直自持，况且灵芝姿色平庸，无福伺候少主。今夜灵气暴动，惊动乐焉祖师圣体，皆是因为灵芝不守男德之过，与少主无关。神尊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值守客栈的几位姐姐。若是要罚，罚灵芝便是！”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精巧匕首，便朝颈上抹去！
姜后宸听他所言，首尾与原本事情不差，只是中间移花接木，将罪责全部揽在他自己身上。见他这样以男子名声相护，自是触动。
后见他掏出这把匕首，虽然只是男儿家的戏耍玩意，徒有花架子，并无甚威力，然而一介少男，如何禁得住刀锋相摧，竟也来不及想他早失了妖丹，抬手便握住刀刃，拦了下来。
灵芝捧着她的手，反倒哭了起来。
牡丹花神见状，心中感叹，她已经发现灵芝妖丹已失，结合姜后宸求药来意，如何推测不出前因后果。
然而两人眼下情状，灵芝一个男子，能得姜后宸如此倾心爱护，所拥有的，已经盖过世上男妖千百倍去。
须知对男妖来说，纵使有何等珠宝，修炼什么无上功法，都比不上有情女之怜爱，便是死了也值了。
感叹一回，便放过这事不提，对姜后宸道：“既如此，只论小友今夜助我解开迷惘之恩，我有一本仙魔互制的功法，或与小友修炼有益。”
赐罢，便亲自送舍利金影离去，只留姜后宸肥遗灵芝三个在地宫中。
灵芝刚哭了一阵，还挂着泪珠，又喜道：“这功法之前芍药哥哥偷拿走了，原来神尊还有一份。”
见姜后宸望着自己，心中一酸道：“少主快些回去包扎伤口吧，灵芝能帮到少主，已是三生有幸。”
又要低下头去，却被姜后宸忽然捧住脸，吻了下来。
他唇上一痛，便觉一物长满利刺，顺着口舌渡了过来。
姜后宸额头贴着他额头，低声诱哄：“吃下去。”
灵芝便蹙着眉，硬生生吞了下去。
姜后宸轻抚他唇上鲜血道：“这可是我的功臣，还是我义母所赐。你留在内府，好好滋养，不可轻待了它。”
原来是那枚大叶王莲的种子，此刻攻击法力已失，姜后宸正欲把它留在万花谷中，借此地精华温养。被灵芝之纯然性情所感，便赐给了他。
灵芝耳红面热，姜后宸未说完的意思，他自然心中明白，既然叫他滋养，那也意味着他能借此物活下去。他一面心跳加速，回想着刚刚滚热的触觉，一面情不自禁地问：“少主还会来找我吗？”
姜后宸拍一下肥遗脑袋，跳到它身上，对灵芝道：“你我缘浅，到此为止吧。我是闯荡天下漂泊在外的，这里也不会再来了。你是个好男孩，不要为我耽误了终身大事。”
她遇到过那么多美貌的男妖男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送，哄得那些男孩子找不着北。
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得对一个男孩子说了一回不好听的话。
但那却是真话。
说罢，拍拍肥遗懵懂的脑袋，道：“走，咱们回家！”
肥遗长翅一扇，狂风即起，两人冲天而上。
呼啸的风声掩盖了灵芝的声音，“不，不会的，哪怕再也不见，我也只会等着少主一个人。”
她竟然以为自己还能爱上别人，真是一点也不懂男妖。
男妖之耽兮，不可说也。
肥遗载着姜后宸，一路横冲直撞，飞了大半，终于反应过来，问她：
“我刚刚啄牡丹花神了？”
“我真的啄牡丹花神了？！”
姜后宸哈哈大笑，道：“不是。”
肥遗长吐一口气：“果然是假的，我就说，我怎么可能狗胆包天，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便听姜后宸道：“是你要啄牡丹花神，被她打了回来。”然后又是一串十分不给面子的狂笑。
肥遗恨得磨喙，问她：“你还笑！你还笑！你忘了你是怎么问也不问，强行把我收起来的！你还锁我五感！！你还喊我滚！！！”
“你竟然，喊我滚！！！”
说罢一抖身，把重伤在身的姜后宸颠了下去，那一连串的烦人狂笑也从九重天直接坠了下去！
那啥，我回来填坑了，望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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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千秋万岁椒花颂声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