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柚寺遍植胡柚，因此得名。
姜后宸搜寻一圈，再度丢失了老妪气息，但在一颗盛开着满头小花的胡柚树下，揪出了一只清丽的少男。
簇簇莹白花朵挤满枝头，胡柚树见花不见叶。
微风燥热，却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明亮的阳光穿过花叶间隙，洒在奕珍纤长的睫毛上，随着睫羽颤动一齐破碎。
“宸姐姐，好巧。”他脸上带着红晕，想来是法力不及姜后宸，赶路所致。
姜后宸从巨石中脱身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他，更何况他一直等在洛神闭关洞府之外，待她离开，又一路坠在自己身后跟着赶来。
平心而论，奕珍现在给她的印象不错，不过目下为姨母求药是最要紧的事，她实在没有心思打理这些花花草草。
见姜后宸不接话，奕珍也意识到自己谎话过于拙劣，后退了一步，讪讪道：“你在忙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即便他一番好意，但是作为一个男妖，也实在帮不到姜后宸什么，赏心悦目和充盈钱包除外。
可惜前者姜后宸没有心思，后者刚刚才充盈过一回，当下在人界也用不到。
不过看在上次充盈过钱包的面子上，奕珍尚且是自己的债主，姜后宸也不能直言驱他离开。
然而那老妪法力高强身份不明，花神又是半佛半魔之体，前方不知还有何凶险，这些对于一个少男而言，都过于危险，不是男儿家该面对的事情。
想到这里，姜后宸薅了一把正在装鹌鹑势要把不当电灯泡进行到底的肥遗，温柔笑道：“如此正好，肥遗遗落了一套书册，不知你是否有时间帮它再买一份？”
肥遗：？？？
顶着姜后宸温和的目光，肥遗飞速地报上了一连串类似《邪魅魔尊的独宠小懦夫》的书名，并含泪背上了这口黑锅。
奕珍听到这一串书名，欲言又止，毕竟这些书名实在不像正经男孩子看的。
男孩子嘛，怎么能对女人的身份地位有要求呢？
一点都不体谅女人在外打拼事业多么辛苦。
毕竟无条件倒贴女人，才是一个好男孩该做的事情。
踟蹰了半晌，然而姜后宸目光含笑，烫得他晕头转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称是。
奕珍走了两步，又回身问她：“我还来这里找你吗？”
姜后宸温柔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你回到这棵树下，就能见到我。”
见他终于走了，肥遗呆傻问姜后宸：“你不是传音让我多说些孤本吗？咱俩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姜后宸敛了表情，在寺院中四处探访，道：“从人界往返修仙界，以他的修为，要不少时间，足够我们搜寻那老者踪迹了。”
“那他回来呢？”
姜后宸淡淡道：“没有人，他自然就会回去了。”
说话间，她俩来到寺中高塔前，但见雪白塔身上刻着“义塔”两个大字，一个身穿麻黄僧袍的僧人正在洒扫台阶，擦拭香案。
另有一个僧袍褴褛的僧人立在塔前不动，她草鞋破破烂烂，身形枯瘦，一手缓缓数着手中佛珠，阖目念经，十分面善。
塔中既无佛像，亦无往生牌位，不知供奉的何人。
姜后宸心中起疑，便向扫撒的僧人询问此事。
僧人住了手，念了一声佛，道：“居士问倒了小僧，这塔已有千年，小僧出家时便是如此，也实在不知其中缘故。只是听师姐们说，原本是要供奉祖师舍利。”
这话倒是怪异，依照先前方丈所言，其祖师在外圆寂，无人见其遗骸。听言下之意，只怕是已不可觅其踪迹。
佛教以火葬破肉身虚妄，方得高僧舍利，遗骸不可寻，自然不会有舍利。
若非如此，这里便不该空着，可既是空着，又为何要修建这座宝塔。
果然，一人轻声道：“非也。”
姜后宸侧头看去，是那褴褛僧人，这寺中僧众待遇甚好，不知她为何却格外落魄。
扫撒僧人却无视了褴褛僧人，接着道：“传言祖师舍利被恶鬼褫夺，自然祖师是降得住这恶鬼的，只是为了镇压其魔性，千年不归。”
此话一出，褴褛僧人面含微笑，见此姜后宸也忍不住一笑。
三千世界无鬼，只有人心中有鬼。
若不然，修仙界哪里还有妖怪洞府，人界又哪里有凡人居所，岂不全都被鬼魂塞满了。
“居士笑什么？”洒扫僧人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扭头顺着她目光看去，“奇怪，那里有什么吗？”
姜后宸心中猛然一震，难怪她无视了僧人的反驳，她根本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个僧人所在所言！
“无事，里面香案的灰尘没有擦净，小师傅再去打些水来吧。”
待她急匆匆行礼离去，姜后宸才亮出弯刀饲血，道：“请问阁下是谁？”
褴褛僧人微笑道：“居士贵人多忘事，昨夜你我方才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佛门清净地，居士还是不要在此大动干戈的好。”
姜后宸并未收起刀，却也笑道：“阁下风姿百变，是我眼拙了。”
“肉身凡胎，皆是虚妄。”
说罢，僧人眨眼间生出三千青丝，转瞬化为白发，肌肤皱缩，须臾化为昨夜鹤发老妪。
老妪身形骤然融化，萎缩成低矮一团，皱纹皴裂，露出新生的皮囊，又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
婴儿迅速抽条，小麦色肌肉鼓动，赫然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少年面色憔悴，仿佛历经世间沧桑，躬身削去长发，再度化为褴褛僧人。
自始至终，只有她慈悲眼神不变，手中佛珠不停。
她道：“我以三千法相行走世间，我即是世间众生，世间众生即是我。”
昨夜见这老妪时，她分外狷狂，如今配上这慈悲眼神，说不出来得怪异，倒是这僧人法相，与这神情相得益彰。
姜后宸便笑道：“依在下看来，三千法相中，还是这僧人之相最具佛性。”
哪知僧人闻声，手中念珠却蓦然停下，迟迟不肯再转。
良久，她再次出声，冷冷道：“你在此周旋已久，找我何事？”
她不问姜后宸是否寻找自己，显是心中笃定。执佛珠之手已经落下，下颌倨傲抬起，竟是掀了刚刚悲天悯人的皮相，狷狂之态复萌。
“阁下修为精深，想必所涉甚广，在下想打听一人。”
“何人？”
“一个前来鄂州，祭奠故人的人。”姜后宸说出心中揣摩，“只怕这故人就是乐宗祖师，近期怕是她的忌日？”
说话间，她想到眼前之人竟仿佛比寺中僧众更熟悉乐宗祖师。
难怪这人行踪气息隐藏得无声无息，对仙界四圣而言，自然轻而易举。
僧人闭目摇头，“非也。”
说罢，她身上魔气乍起。
“那是她的诞辰？”
“非也。”
僧人身上金光骤现。
姜后宸终于收起了弯刀，微笑拱手道：“姜蓁之女，姜蓠之姪，姜后宸在此拜见花神神尊。今日一行，只为姨母求药。”
金光并黑雾交织，缭绕中，僧人身体不断拔高，直直高过雪白义塔，高过胡柚寺坐落山林。
但听得轰然一响，伴随着天迹传来巨鲸低低吟唱，金象沉沉嘶鸣，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灿金与墨黑缠绵之色。
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天空中，花神终于现出法相真身。
她盘腿而坐，便占据半个天迹，极高大的莹白义塔倚在她手边，仿佛信手捻着一块美玉。
其后无数琼花玉树竞相萦绕怒放，她头上既非姜后宸初见时的三千青丝，也非营救姜蓠时的凌乱无章，只剩薄薄一层黑色，映衬着她冷漠而疲倦的脸庞。
姜后宸站在塔下远远望去，在沉郁而耀眼的天色中，花神既如鬼魅含笑，又似神佛慈悲。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姜后宸，我已洞悉你来意。本源在己，而非在外，你求错了人。”
姜后宸利甲划破手心：“我只愿无所不尽其极。”
寸头花神表示求我没用，得求你亲姨。
宸宝表示：我全都要（缓缓握拳）
没错这还是一个没有鬼的唯物主义修仙界，自信点头。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本源在我，而非在外。——化用自《孟子》，原文如下：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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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万花谷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