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多谢神仙救命之恩!多谢神仙救命之恩!”
姜后宸转身,见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葵花紧闭双眼,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不住地叩首。
她微微蹙眉,伸手把葵花提了起来。
饶是站直了身,葵花依然不敢直视姜后宸,只敢偷偷用余光瞄她神色,双手仍然诚心诚意地合十举在身前,两条腿战战兢兢地打着架,裤管跟着晃晃悠悠,显得分外空荡。
道谢是真的,但害怕更是真的啊!
哪个凡人碰到妖怪不怕啊!
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细窄的手臂,枯黄的皮肤紧紧勒着臂骨,上面覆着累累伤痕,有新有旧,绕着手腕的一道鲜红勒痕最为明显,周遭滑过深深浅浅几道划痕。
察觉到姜后宸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葵花心中一滞,只觉得分外难堪。
又见姜后宸对她道谢不以为意,不像是来施恩求报的样子,便估摸着大约是又不会杀了她,连忙敛了袖子垂下去。
她头也跟着低下去,喃喃道:“这……我刚刚被捆在床上,滚到地上后撞破了桌上的碗,划开的绳子时伤的,不……不碍事的。”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葵花想,恩人哪怕是个妖怪,但是看她身姿丰逸,气质不俗,必定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妖怪。
自己这样灰不溜秋,怎么好意思站在她边上,低着头悄悄往外挪了挪。
又想待会若是恩人问起身上伤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撒谎骗了她,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她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对恩人说这些。
明明在家时,邻居问起她的伤,她还总是笑嘻嘻的。
“葵花,你爹娘又打你了?”
“哈哈,没事婶子,那根烧火棍不顶用,没两下就断了,把我娘心疼坏了。”
“嗐,你这丫头,我给你擦点药吧。”
每当这个时候,葵花的感觉就和当下有点像,她觉得不好意思,拿了点药就赶紧跑了。
站在姜后宸边上,她就更不好意思啦!
自己这个样子,多给人添麻烦!
特别是恩人这么厉害的妖怪,要是知道自己的事,肯定觉得晦气。
毕竟恩人这么高贵,说不定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不堪的事,这样低贱的人呢。
可是,可是她也不想这样子啊。
她也不想总是给人添麻烦啊!
都怪自己没本事。
葵花从晕厥中醒来没有哭,听到外面两个畜生算计她也没有哭,甚至那个男人要打她,她也没有哭。
她着急拿扫帚呢!
但姜后宸扫视了一眼,她心里就酸的不行,眼泪滚来滚去,终于掉了下来。
葵花抿着嘴憋红了脸,这下子连鼻子都不透气啦!
姜后宸看着葵花,此刻两人离得近,发觉她矮小得可怜。
刚刚见她身着红衣,姜后宸想着看过的人间典籍,思量她便是凡间的新娘。
不过典籍上说成婚的女子是十五岁左右,而葵花身形看着最多十一二岁,哪里是个女子,明明是个孩子。
姜后宸已经在鄂州城内搜寻了一圈,半点花神的气息都没找到。询问凡人,更是无人知晓,皆云豫州诸人只拜佛、不求神。她这才又找到城外乡村来。
听到葵花低声解释那一道勒痕,她淡淡点头。
至于其她伤痕,修炼当然要磕磕绊绊,就算是小孩子也一样,自己幼时在魔域受过的伤不知几何。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到压抑的泣音,心中颇不耐烦。
“上来吧。”
葵花抬头一看,却见恩人不知何时已经腾云驾雾,凌空飞起,顿时惊得忘了哭,愣在原地。
只不过她抱臂站着,脸色着实不好看。
尽管如此,姜后宸还是伸了一只手过来,葵花呆呆地把手放上去,便觉被轻轻一扯,已经浮在云中。
“你家在哪?”
“城……城墙根。”
葵花知道自己被卖,心中如何不伤心,可是天下之大,她也只有一个家。
更何况恩人等着,她哪里敢犹豫,唯恐再添麻烦。
云雾行得飞快,葵花害怕地抓着姜后宸衣角,但是姜后宸没再追问她伤痕,她又有点开心。
恩人比她想的还要好!
哪里知道姜后宸其实仍旧是修仙界思维,根本没往葵花害怕的方向想过。
“你今年多大了?”肥遗在储物空间翻来翻去,找到一块布料,递给了葵花。
“十五。”葵花还在抽着鼻涕,脸上刚消下去的红又冒了上来。她接过布料却不舍得用,拿袖子抹了抹,发觉身上还穿着嫁衣,顿时扯了下来。
如果不是浮在天上,她甚至想跳上去踩两脚。
姜后宸微微挑眉,想到刚刚的泣音,没有开口。
“到了!啊!娘!娘一定是来找我的!”葵花大喊了一声,随即一把捂住了嘴。
她可不想吓到娘亲。
“神仙,咱们就在这下去吧。”
天色昏暗,云雾降落在一个无人的小巷。
姜后宸腿长,两步便迈了出去,来到略显宽阔的街道上。
四周是矮小陈旧的屋舍。
因为日暮且偏僻,只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走着,身上粗布麻衣打着补丁,和葵花脱下嫁衣后的衣服一模一样,显然就是葵花的娘亲。
这妇人似乎往这边瞄了两眼,脚下没留神,跌了一跤。
“姑娘,姑娘行行好,扶我一把吧!”妇人向着姜后宸伸手求救。
见姜后宸不为所动,她叫得声音更大。
没想到后面横窜出一人来,“娘!娘你怎么了?”
葵花三步并做两步,急急跑到母亲身边,见她一手扶着右腿不住叫痛,赶忙伸手搀扶。
却不知母亲身体为何分外沉重,她从小干活,虽然瘦小,但是是有力气的,而母亲一腿受伤,她承担半边力量,将母亲扶起,本不应如此艰难。
葵花咬牙扶到一半,然而她母亲身子不知为何又是一坠,两人一同向地面摔去。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手轻轻巧巧把她二人提了起来。
葵花抬头一看,果然又是姜后宸,正担心又给她添麻烦,见她此刻脸上笑得温和,便放下心来。
葵花的心放下来,那是她不了解姜后宸,肥遗的心早提了起来。
它看得真切,这小姑娘为何扶不动一个妇人,是因为妇人故意把全身力量都压在了她身上。两人摔倒,也是妇人暗中用劲,分明一点伤没有。
而起初那一跤,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肥遗深知姜后宸此时笑意,不过是掩饰罢了。
想到这,它提着的心更加激动,恨自己被收了起来,不能在现场看好戏。
妇人刚摔跤,姜后宸就把它收回耳边了。
天色昏暗,妇人又忙着作戏,自然注意不到这诡异一幕。
而葵花忙前忙后,现下才发现肥遗不在了,她也没心思多想,猜测多半是飞走了。
“恩人,这是我娘。今日之恩,葵花无以为报。”葵花恳切道。
这话真得不能再真,她憋了半天,只能请姜后宸先回去休息。
她甚至不能请姜后宸去自己家喝杯茶水。
“葵花,这是你的恩人?”妇人这才把眼神放到葵花身上,开口问。
葵花点头,简单说了一番来龙去脉。
当然,姜后宸如何救她,又是如何送她过来的,必然是不能说的。
葵花娘大喜,当即道:“那还不请恩人到咱家吃顿饭。”
葵花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被她娘狠狠拧了一把。
葵花娘暗暗打量着姜后宸,想她身高腿长,举止有力,自己自然没有把握挟制住她。可是现在闺女在旁相助,回去还有丈夫,不愁制不住她。
为了避免姜后宸推辞,她又往葵花身上倾去,压得葵花身子晃动,道:“我实在走不了,葵花又小,恩人能不能搭把手?”
三人就此同行,走到一个破败的茅屋前,此时天更黑了,隐约见到院子大门勉强拴在低矮的篱笆上,风一吹,便听院子大门跟茅屋的房门一块咣咣作响。
葵花臊得慌,低声抱怨:“早让爹去修,怎么还没修。”
不等她娘回答,她又酸涩道:“不是有钱了么,卖我的钱。”
葵花娘不搭理她,只讪笑着迎姜后宸进去,带她在一张破桌子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水,便道:“恩人等一等,我这就去烧火做饭。”
来去间行动自如,她精神激荡,胸有成竹,早忘了掩饰。
葵花哪里会把母亲往坏处想,还以为她是好了。
又见盛放茶水的实则是一个破碗,水中飘着短粗茶梗并油花,在瘸了一腿的桌子上摇晃,再也坐不住,起身端了破碗去厨房清洗。
厨房一点火星亮光也没有,只有紧挨着厨房的卧房点了灯光,透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说要做饭的葵花娘,另一个葵花也瞧出来了,自然是她爹。
那个不是在外面赌钱喝酒,就是在床上呼呼大睡,亲自把她卖了的,她的亲爹。
既然在家里,也不知道出来迎客,葵花忿忿地想。
她忘了为自己生气,却替姜后宸不平起来。
葵花在黑暗的厨房中摩挲,终于找到火石。
火星迸溅,油灯噼里啪啦地跳跃着,葵花惊恐地瞪着眼睛,一眼看到地上昏迷的女人。
茶水的描写参考了《红楼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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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万花谷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