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韫拿着剪子在阳台修剪绣球，他们家品种很多：无尽夏，万华镜，国绿……这个时候的绣球开得正好，靛蓝的，月白的，水绿的，团团簇簇地挤在一起，还带着点清晨的润。
新枝旧叶落了一地，一声清脆的响把花也吓得抖了抖，然后是不停息的簌簌的声音。谢知韫放下剪子，小跑着到书房，边推门边问：“你们爷俩干嘛呢？”
“哎哟，我新买的花瓶。”谢知韫快步走到书案旁，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就要去拧谈竢，“你们存心跟我对着干是吧，上次摔坏我的茶杯，这次又是花瓶。”
“冤枉啊，是你儿子写字的时候碰到的嘛，你怎么只怪我！”
“还不是你一直挤我，妈，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还是老头啊。”
“嘿，你小子……”
“行了，这么大个书案不够你们写，你挤我我挤你的。”谢知韫不耐烦地打断爷俩，“把这儿收拾干净。还有，你们最好给我找到一个让我满意的花瓶，不然老谈你这个月都别想抽烟。”
谈竢苦不堪言，也只能赶紧去厨房拿簸箕和扫帚。
谢知韫看着书柜里的古籍，问谈序：“言昭怎么不来我们家了？我还说送他个书签的。”
“他们家有事，最近来不了了。”
“这样啊，那你上学的时候把书签带给他吧，我挺喜欢这孩子的，他以后要是搞文学说不定和我挺投机。”谢知韫是研究古典文献的，很多人都觉得枯燥的东西，言昭倒是挺感兴趣，还和谢知韫交流过几次。
“行，我下次带给他。”谈序着手整理书案，没再说话。
体委打开多媒体，敲了敲讲桌，“大家停一下笔，我讲一下运动月的事。”
运动月是锦城二中的特色活动，学校会用一整个月的时间开展体育竞赛，先利用平时的空闲时间开展集体运动，再把个人比赛集中在月末两天进行。
好不容易能在晚自习摸鱼，大家都很兴奋，有人大喊:“黄睿要报3000！”
“李星恺你大爷的！”
“都安静！”，体委拍了拍黑板，“自愿报名，没报满的项目抽学号决定。”
先是集体项目，这就是纯玩，大家都很积极，个人项目你推我推地也陆陆续续报满。“3000米，有没有人报？”
台下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没人举手。
“没人就抽学号啦。”体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抽签盒，晃了晃，拿了两个出来。
“第一个，9号。”
“不要啊！”何隽忱发出哀嚎。
“反抗无效。”体委铁面无私。
陈卓晞趴在桌子上捶腿，笑得和鸭子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隽忱你也有今天！”
“安静，下一个，27号。”
“27号是谁，哪位好兄弟陪我啊？”何隽忱赶紧打听。
谈序撇开何隽忱捏自己肩膀的手，盯着前桌的后脑勺，说：“是言昭。”
相较于何隽忱，言昭倒是很平静，跑步可以说是他这个平庸之人为数不多的强项。他初中的体育老师还想过让他进校队，只不过他拒绝了，妈妈可不希望自己走这条路。
一下晚自习，陈卓晞就趴到言昭的桌子边上，“言昭，我到时候把我的相机拿过来给你拍照，保证你成为我们学校公众号的门面。”
“给我也拍拍呗，你隽哥我跑步也很帅的。”
“是得给你拍，人猪赛跑，多稀奇啊。”
“你说的是你这头猪扛着摄像机跑吧，是挺稀奇的。”何隽忱揣着裤兜吊儿郎当地走到言昭身旁，打断了陈卓晞的攻击，“言昭，到时候我们互相照应着啊。”
言昭点点头，没说话。这态度倒把何隽忱整尴尬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转而去骚扰谈序。
谈序埋头写题，时不时回应何隽忱一句。直到上课铃催着何隽忱滚回到自己座位，谈序才拍了拍言昭，上半身微微前倾，鼻尖不小心碰到言昭的头发，“放学等等我。”
窗外嘈杂的人声渐渐变成几人的窃窃私语和偶尔一声高呼，言昭关上习题册装进书包，和谈序一前一后锁上教室的门，并肩往前走。
“班长，你有什么事吗？”
谈序拿出包装好的书签递给言昭，“这是我妈妈送你的书签，本来想亲自送给你的，不过你也不来我家了，她就让我带给你。”
言昭接过书签，以四时花序为灵感的四枚书签躺在软垫里，雅致灵动。
“这是我妈妈自己设计的，她平时就喜欢搞这些。”
“替我谢谢阿姨，我很喜欢。”言昭把书签装进书包的各层里，眼睛亮亮地看着谈序。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琥珀色的眼瞳大而圆，睫毛纤长柔软，带着好看的弧度，眼尾处又微微下垂，月光洒在上面，像覆了层薄雪。
凛冬里的小鹿，谈序这样想。
“运动会加油，我给你当后勤。”
“好，我争取跑出个名次。”
“没有名次也没关系。”谈序低头看着言昭的眼睛，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有些缱绻，又有些朦胧。
言昭没接话，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谈序，脚下却没停。
“小心，”谈序扶住不看路的言昭，“不想跑的话我可以替你，扭伤了可不好。”
“没有不想跑。”言昭小声说。
谈序勾起嘴角，但没笑出声，“逗你玩的，那，明天见。”
两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身上都蒙着一层雾雾的光晕，反而没了界限。他们默契地同时转身，但还是慢慢地走，好像还没有分开。
“大家这个月努努力啊，我好不容易跟田哥争取来了团建的机会，要是这次运动月的成绩好，我们就出去玩。”体委蒋斯诚正组织大家集合到比赛场地，扯着嗓子喊。
“体委说什么呢？”
“他说我们班这次要是成绩好就能去团建。”
“我去，那必须认真了。黄睿，你去跑个金牌。”
“我直接打破校史记录！”叫黄睿的男生锁住身旁人的脖子，“到时候记得叫爸爸。”
程伟田是出了名的管的松，说白了，就是懒。懒得处理班上的琐碎小事，懒得组织活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带你们出去还要负责你们的安全，很麻烦的”“给你们点熟食还得写申请，吃坏肚子怎么办？很麻烦的。”
所以别的班周末出去团建的时候，他们在上晚自习；别的班节日开party的时候，他们一组瓜分一包薯片再每人一瓶饮料。这次简直是大赦天下，必须抓住机会。
“踢足球的男生出来。”蒋斯诚拿着名单，点好正式队员和候补，“行，大家热好身，我们准备上场了。”
第一天是初赛，2班的男生闹腾，各项运动都不错，不出意外地晋级到下一轮。
蒋斯诚擦擦身上的汗，“明天是乒乓，后天才是足球，你们几个别太疯了啊，别还没打完就结束战争了。”
谈序把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和何隽忱坐在花坛边休息。
“那是不是2班的谈序啊。”
“是他！好帅啊，身材也好好，刚刚他把衣服撩起来了一点，我看到腹肌了。力量感和美感并存，我真的好爱薄肌！”六班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眼睛时不时朝谈序那边看。
“老谈，你怎么走到哪儿都这么引人注意？”
“嗯？”谈序忙着擦汗，敷衍地回应了一下何隽忱。
“从你上场开始，那些女生就一直盯着你。”何隽忱夹着嗓子学那些女生喝彩的声音，“哇！好帅啊！”
谈序被何隽忱恶心到，伸手推开他，“看来你挺闲，比赛都还有功夫关心这些。”
“是你的呼声太高了，想听不见也不行啊。”
“老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何隽忱肘了下谈序，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是言昭抱着一堆东西跑过来。言昭这次是候补，统一的球服在他身上倒穿出些不同：身上看着没什么肉，把球服穿的空荡荡的，脸上却还有些婴儿肥。略低于膝的白袜显得他的腿更加修长，皮肤在阳光下透出莹润的白。
何隽忱非常不合适地想到了一个词：小正太。他抱着一堆东西跑过来的样子就跟小朋友放学找家长一样。何隽忱被自己恐怖的想法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言昭慢慢放慢步子，“班长，你的外套和校牌。”
谈序接过东西，“结束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
“快结束前晞晞说饿了，我陪她去食堂买饭。”
“那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言昭摇摇头，“不用了，我和晞晞是从食堂打包的。”
言昭离谈序很近，低头时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泪痣，言昭又不自主地盯着那颗痣看，“班长，你今天踢得很好。”
“欸，我还在这儿呢，你怎么光夸他不夸我啊。”何隽忱抗议到。
言昭这才看向谈序身旁的人，“啊，你踢得也很不错，真的。”他站远了点，很抱歉地看着何隽忱的，用眼神向谈序求助。
谈序笑看着言昭，“行了，你踢这么烂还让人家夸你，给你传球也接不住。”
“那是失误……”趁着何隽忱为自己的技术正名，谈序昂头示意言昭先走，歪着头和他挥手再见。
蒋斯诚拍拍手让队员集合，“争三四名了啊，大家认真点。”
由2班先开球，谈序站在中点，观察了一下四周，朝何隽忱的方向发球。
21班的男生普遍是高壮型的，没那么灵活，但防守能力强，2班进攻有些吃力，前半场分数拉的很紧。
中场休息时大家围在一起，“等会儿你防着那个最壮的，别让他有机会拦球。“你重点防着4个角，别让他们进球。”
哨音响起，大家慢慢散开，“加油啊。”
上半场的较量后大致摸清楚了对方的弱点，2班渐渐占了上风，大家的欢呼声越来越大。
“何隽忱摔倒了！”
裁判吹响口哨，2班立即有人指责，“你们班的人怎么回事啊？哪有连球带人一起踢的啊。”
“是他自己没站稳好吧，还怪到我们头上来了。”刚刚拦何隽忱的男生吼道。
“你什么意思啊？”
眼看2个班的人要吵起来，裁判又吹响口哨，“21班警告一次。”
“为什么只警告啊。”2班不满地嘟囔。
比赛继续，但火药味明显更重，双方眼里都在说：“今天不把你踢下去我跟你姓。”
倒计时结束，两队打平，没有时间再打加时赛，裁判讨论后决定进入点球大战。
前两轮2班都没能守住球，2班的守门员突然出声，“可以换人吗，我有点坚持不住了。”他今天是带病上场的。
裁判同意，言昭替上守门员。
21班已经进了一颗球，后两轮被言昭守住，2班又进了一颗，双方再次进入决战点。
谈序瞄好准头，助跑发力，成功进球。
轮到言昭防守，他微向前倾，专注盯着对手的动向。一阵劲风划过，足球往斜上方飞去，言昭立即腾空，双手张开，在足球即将擦着边界入网前拦截住。
“Yes！”
2班立即拥上前，欢呼着围住言昭。陈卓晞的声音能绕着球场跑三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言昭你怎么这么厉害！”
“是啊，没想到你守门这么厉害。”
言昭不太习惯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红着脸说不出话。
大家沉浸在赢球的喜悦里，空气里突然有一股尖酸味，“运气好而已，狂什么。一占下风就换人。”21班那几个男生打岔。
陈卓晞立即反击，“干嘛，你们自己守门员技术不行嫉妒了啊。”
“就是，你们犯规我们还没说呢。”
“谁犯规了？”
眼看又要起冲突，谈序赶紧阻止：“行了，大家冷静点。”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男生，语气轻蔑：“我们提倡用实力说话，你再怎么说还是输了啊。”
“你......”
“大家都散了吧。”
大家嘟囔着散开了，顺便给那几个男生一记白眼。
谈序隔着人群看着言昭，言昭似乎有所感应，转头看了过来。
他听不清谈序说话，但他觉得谈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然后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
言昭没带眼镜，可他觉得谈序的脸是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