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锦城总有那么几天阴雨绵绵，每个人都能趁着这样的氛围幻想自己是忧郁文学里的主角.
谈序打着一把伞经过清水街，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身上带着很多伤的男孩蹲在路灯旁。男孩恰好抬起头，一双润润的眼睛和谈序对上视线。他的脸上也有些伤痕，这让他像一头刚脱离危险的小鹿。
“言昭？你这是怎么了？“
叫言昭的男孩愣了一瞬，扶着路灯站了起来，“我没事，不小心摔倒了。”言昭说完又顿了几秒，才继续：“我得回家了，班长再见。”他朝谈序挥挥手，很快消失在了雨幕里。
谈序朝言昭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新学期，言昭提前一点到了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选拔考又筛掉了一些人，本来就宽敞的尖子班教室，现在单人单桌都还能腾出一块地打羽毛球。言昭盯着桌子发呆，突然有人拍了拍他，“你好啊，前桌。”谈序低头看着言昭，脸上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觉得亲近的笑容，可是言昭又想到了那场雨。他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很小声地说了句你好。
他们的班主任程伟田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两百斤的胖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程伟田在黑板上行云流水地写下“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而不得”几个大字，然后以妖娆的站姿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
“田哥到底从哪找的这些带土腥味的心灵鸡汤，尴尬的我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陈卓晞边吐槽程伟田边催促言昭快点收拾好去吃饭。
言昭笑了笑，“我都习惯了。”
陈卓晞是他在2班唯一的朋友，一个内向敏感，一个自信大方，当上好朋友的过程挺莫名其妙：陈卓晞话密且有时很像老妈子，只有言昭耐心听她讲完，也不会笑她老气横秋，一来二去，她觉得言昭真他妈是自己的知音。而且言昭脾气很软，总让她有种带孩子的错觉，正好释放自己的母性。这可能也是言昭唯一能被人记住的事，毕竟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小透明，陈卓晞却是全校皆知的数学大神，拿过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铜牌。
两人吃完饭回到教室时，谈序正好把小组分配表贴出来。谈序看见言昭，打了声招呼：“言昭，我们一个组。”
“哦，挺好的。”他短暂地和谈序对视了一眼就迅速把眼睛移向别处了，倒不是他害怕谈序，只是一和不太熟的人说话他就总是下意识躲避对方的视线。谈序感受到他的拘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靠，我怎么和何隽忱一个组！”陈卓晞盯着分组表，试图证明自己是眼花，30秒后，她无力地歪道在言昭身上。
何隽忱，谈序的铁哥们，陈卓晞的死敌，人送外号：“锦城第一骚”。文能给隔壁班草写情诗，武能为全校师生表演“那一年，我与主任的爱恨情仇”，总是想着找乐子，有时顺便把谈序带上，不过奇怪的是，有谈序参与的时候他们从来没被抓住过。至于为什么深受陈卓晞的痛绝，单纯是嘴贱且喜欢捉弄人。
“没事，你不理他就行了。”
“狗发疯要来咬你你拦得住吗？！”
陈卓晞毫不客气地开除了何隽忱的人籍，抱着言昭晃来晃去，咬牙切齿地说：“我宁愿单独坐前排承受田哥的口水攻击和王之蔑视也不愿意跟他一个组！”
“我们**毛有这么讨人厌吗？”，谈序好笑地看着陈卓晞。
情绪太激动，忘了班长和那孙子是死党了。陈卓晞抓着言昭的胳膊，尴尬地对班长笑了笑，“班长，你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让他听到，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你不能助纣为虐啊。”
“放心，我又不是爱八卦的人。”
“晚了，你隽哥已经听到了。”何隽忱抱着个篮球从后门进来，隔老远丢给谈序。“老谈，你真不地道，人家说你兄弟坏话你就干看着，唉～”
“还有你，陈卓晞，你那大嗓门就别学别人嘴碎了吧。”
陈卓晞想给何隽忱一拳，又怕他身上的汗脏了自己的手，只能继续语言攻击，两人又开始每日辩论。
谈序受不了这两人，转身对言昭说:“言昭，等会体育课，我们1组得去借器材，你和我一起吧。”
“哦，好。”
谈序看着言昭把桌上的书叠整齐，虽然本来就很整齐，心想:“不想理我吗？”，不过面上只是笑笑，出去了。
谈序出去后，何隽忱也不管谁输谁赢了，喊着“老谈等等我！”，顺便偷袭陈卓晞一记“九阴白骨爪”，瞬移出去了。
陈卓晞白了这个二货一眼，朝言昭走过去，“言昭，你很怕班长吗？比你平时还要局促。”
“没有吧，你想多了，我只是跟他不太熟。”
“好啦好啦，你快去收拾东西，不然又得跑着去上体育课。”言昭推着陈卓晞往座位上走，避开了这个话题。
“班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事，李双提前来把器材挑好了，我们搬过去就行。”
言昭点点头，赶紧去搬篮子，结果谈序也想去搬那一篮，伸出去的手刚好覆盖住言昭的手，他觉得言昭的手很凉，有点像冬天时去抚摸长毛猫的触感。
然后言昭就真的像炸毛的猫一样迅速弹开，摆着手说对不起，脸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看着挺乖。
谈序低头盯着他蓬松的发顶，忍着笑说：“没事，快走吧。”
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踩上有些松动的石板，言昭觉得自己今天有点格外傻气，先是像个傻子一样一个劲儿地跟班长道歉，又是打排球的时候被对面误伤，愣在原地好久，最后被班长带着下场。他很不喜欢这样呆愣的自己，在这个综合素质都不错的尖子班里显得那么不合群。可是他也不能改变什么，天生的不自信和怯懦像空气里的小分子一样把他包裹起来，把他隔离在众人之外。
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往前走，言昭慢慢踱回了家。这是一片很老旧的居民楼，有些年头的白墙早已被褐黄色的、炭黑色的污渍遮住了原本的样子，像一个尽力遮住疲态却难掩衰老的女人；昏黄路灯下总是有光着肚腩的男人，趿拉着拖鞋的妇女和面色黄底泛红的小孩在乘凉；居民楼下的垃圾桶里永远能瞥见一截老鼠的尾巴，听见细细簌簌的声响。
言昭三步两步地跨上楼，打开门：“妈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快坐下吃饭吧，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们组搞卫生。”
陈婉把饭递给言昭，给他夹了块排骨：“新学期怎么样？”
“挺好的。”言昭边吃边说，给陈婉讲了些学校里的事，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吃完饭再讲，哪来这么多话！”
言昭看了眼言国华，不说话了，屋里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磕碰的声音。
吃完饭，言昭帮陈婉收拾餐桌和厨房，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收拾好了。出厨房前，陈婉在言昭耳边小声说：“你爸爸今天心情不好，你离他远点。”
言昭摸了摸妈妈布满茧子的手，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