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楠是在一片清苦的药香中醒来的。
睁开眼，是陌生的青纱帐。
药香不浓但乍一闻还是刺激到了他脆弱的鼻子，熟悉的酸楚感直冲天灵盖，他又想打喷嚏了。
就在这时一方手帕被塞了过来。
黎楠捂着嘴看过去，对上了张好看的脸。
是昨夜那名青年，彼时洞中昏暗，黎楠现在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看着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左右的样子，是很漂亮的一张脸，第一眼甚至令人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种性别。
青年坐在床头恰好挡住了外头透进来的光，那身一看就很贵的白衣让黎楠不由得想起了昏过去前的那一幕。
是他救了我？
青年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是在怀疑这方手帕是否干净，解释道：“这是新的，没用过。”
“啊。”黎楠这才反应过来，取过手帕捂住鼻子。
他坐起身来瓮声瓮气地道：“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无妨。”
青年似乎还有话要说，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又有人进来了。
“醒了。”来人也是名青年，看着比之前这位年岁稍长，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疏离。一样是看着就贵的白衣，款式却更繁琐一些，想来这应该是他们宗门的校服。
他径直走向了黎楠，抓起他的腕子开始把脉。
黎楠任他动作，心里对后来者的身份下了几分定论。
这应当是名医生。
片刻后医生松手，淡淡道：“已无大碍。”
闻言，那名青年松了口气：“那便好。”
似是看出黎楠眼里的疑惑，青年起身行礼，自我介绍道：“我叫隋君，这位是我师伯应夜。昨夜事态紧急，我见你孤身一人倒在那里便把你带回来让我师伯治疗。”
黎楠刚醒还未束发，他拢了拢有些杂乱的头发，拱手道：“多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隋君问道：“公子是这傲妙镇的居民？”
“是，我在镇上的酒楼做工。”黎楠顿了顿，试探道：“二位来傲妙镇可是为了昨夜那妖兽？”
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点什么，虽说现下世间妖兽仙兽无数，但镇上日日都有浮杨山弟子巡视，妖兽也不是轻易就能作恶的。联想到近来叫得越发勤的鸡，那妖兽想来也在镇上藏了至少三日了。
“是，也不是。”隋君将一套干净衣服放在黎楠手边，“公子先前的衣物已经不能穿了，如不嫌弃可以穿这一套，是新的。”
“多谢。”黎楠欣然接受了。
看洞穴中的情形隋君应当是与那名紫衣男子认识的，那名男子便是这场夜袭的主谋。
无论他们之间有何恩怨，也已经与黎楠无关，现在还是得先上……
等等！
黎楠猛然抬头：“现下什么时辰了？！”
应夜：“卯时已过。”
“多谢！”黎楠顾不上身上有伤，匆忙抓起衣服下床：“我还有事件便先告辞了！”
隋君在身后喊道：“公子小心些，你伤才刚好。”
看着那抹跌跌撞撞跑走的身影，应夜皱了皱眉。可转眼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样，他看向隋君：“你倒是好心。”
隋君抬头看他，眉眼弯弯，乖巧道：“行善积德嘛。”
应夜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从袖子取出一只药瓶从里倒出一丸药递了过去。
年纪还小的孩子皱了皱眉：“二伯，我的伤早就好了，不用再浪费灵药了。你要不还是……”
隋君还欲再说什么，可对上应夜那张冷冰冰的脸不敢造次，只得乖乖把药吞了。
见他吃了药，应夜满意颔首，随即也出了门：“跟上。”
黎楠冲出客栈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昨日还好好的傲妙镇如今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哭声铺天盖地而来，刺痛了他的耳膜。黎楠钉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残垣断壁以及面容憔悴的百姓们只觉得荒唐。
明明昨天还……
“黎楠！”
一声嘶哑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没等黎楠回头便被人拥进怀里。
是赵尹。
感受到身后之人的颤抖，黎楠心头一紧，他拍了拍赵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赵大哥，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尹说话欲无论次，声音中带着哭腔。
感受到赵尹不对的情绪，一个不好的念头如毒蛇般闯进了黎楠脑海，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他轻声问道：“掌柜们还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黎楠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开始倒吸空气，他个人晕乎乎的只能依靠赵尹来支撑身体。
怎么会……
想到两位掌柜平时对自己的好，黎楠眼前一黑，脚下像是踩着沼泽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就在他要栽倒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一股热流自他背后传来，压下来翻涌的气血。
“慢慢呼吸。”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乎下意识的，黎楠遵循这句命令缓慢的换起了气。如此重复几次，那股窒息感终于消退。熟悉的药香漫入鼻腔，黎楠抬头对上了应夜那双深邃的眼：“多谢。”
刚刚才分别的应夜紧盯着他，黎楠竟从他冷冰冰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愤怒，却不像是对他的。
见黎楠活过来了，应夜收了手转而又去抓他脉。
他眉头紧蹙：“我就不应该让你出来。”
黎楠不满的撇了撇嘴，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没什么大碍了啊。
另一边，跟着应夜来的隋君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赵尹。
方才打击来的太急，黎楠这才发现赵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心力交瘁。
他声音沙哑：“赵大哥与两位掌柜关系亲厚，这次的事对他的打击一定很重。”
也就是这时，有人匆匆赶来。
“抱歉，家里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来人自然而然的从隋君手里接过赵尹抱起，客套道：“几位既然还有要事，那便不打扰了。”
路过黎楠时，那人弟子顿了顿似乎是在辨认黎楠是谁，最终还是带着人走了。
眼见那名浮杨山的弟子抱着赵尹越走越远，黎楠迟钝了的脑袋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因为穿了隋君给的衣服被认为与他们是一派的了。
黎楠压下心中悲怆，拱手道：“既然二位还有事，那我便不叨扰了。”
“站住。”应夜单手扣住他的腕，另一只手接过隋君递过来的药。他将药怼到黎楠面前：“吃了。”
黎楠看着那黑漆漆，貌似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下意识的想吐：“可以不吃吗？”
“不行。”应夜冷酷无情。
见黎楠抵触，隋君道：“吃了这个，公子的病便能好了。”
我的病？
想到自己那恼人的鼻炎，黎楠眼神动了动。
大不了一死，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去呢。这么想着他接过应夜手里的药一口吞了下去。
“要嚼。”应夜残忍补充道。
“……”
黎楠动作一僵，“啪嗒”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等会儿会吐出来。
颠来倒去，千言无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难吃！
咸中带苦！苦中带酸！酸中带辣！几种味道分庭抗礼、势均力敌在黎楠嘴里打了个天昏地暗轰轰烈烈。
正难受着，突然唇抵上了一颗硬物。隋君笑意盈盈：“公子真厉害，快吃颗糖缓缓。”
甜腻的糖缓和了那股怪异的药味，黎楠抹了把眼角的泪，想：应夜你怕不是和我有仇。
“怎么不去里面，这般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的你们在这闹什么？”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三人后方传来。
“师尊。”
“师祖。”
隋君叔侄二人转身行礼。
来人是名红衣男子，银发如瀑，气质出尘，看着年纪与应夜一般大。可听应夜与隋君的话，此人怕是不止面上这般年轻。
“哎呀，还有位面善的公子啊。”红衣男子眼睛眯了眯，他笑起来的样子莫名让黎楠联想到了狐狸：“不知公子可有意向入我仙门？”
“师尊。”像是生怕对方说出什么失礼的话，应夜连忙出声打断。
红衣男子看过去，哄道：“师尊在这儿呢，别吵。”
紧接着又看向黎楠：“你说。”
“……”
黎楠一时语塞。
修仙是肯定想过的，御剑飞行什么的光想想就觉得很酷。同时或许是有救命之恩的缘故，他对隋君这两位很有好感。但是掌柜们新丧现在还尸骨未寒，赵尹也还没醒，若是他现在离去未免也太过于薄情了。而且，这不是他的身体，他贸然答应岂不是太不尊重原主了。
“没关系的。”
有一道声音在他潜意识深处响起，轻柔而坚定。
“你去吧……去吧……
“而且，你看看这四周，你难道不希望自己可以保护他们吗？你难道愿意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帮助，别人的保护之下吗？你真的甘心吗？”
黎楠掩藏在袖子下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他抬起头看着红衣男子，目光清明：“为何是我？”
“或许是因为公子与我们有缘吧。”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思虑，红衣男子继续道：“你可是放不下方才那位公子？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也不尽是。”黎楠老实应道：“昨夜我做工酒楼的东家们也惨遭不测，我想先给他们下葬。”
红衣男子抚掌大笑：“好！重情重义。那这便是同意了，我等你。”
哪怕昨夜发生了那样的惨剧，生活依然还要继续。几人回客栈时，还看见有不少浮杨山的弟子在吃早饭。看衣服这次行动浮杨山出动的大部分都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中有不少都没有辟谷，仍需食五谷。
看着面前喝着粥的三人，黎楠有些好奇。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境界不低，怎么也要吃饭。
似乎是看出了黎楠的想法，应夜淡淡地道:“吃饭这种事想吃就吃了，好好吃你的饭，少想七想八的。”
“哦。”
黎楠低头吃了几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干嘛那么听话!
他难得想怼几句，但对上应夜冷冰冰的脸气势立马矮了一截。
应公子好可怕啊。还有隋公子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我听见了！
正腹诽，一阵风拂过，一名黑衣男子如鬼魅般落应夜身旁。
他看着与隋君差不多大，但比隋君多了一股少年的桀骜不驯。刚一落座，少年便拿过桌上的馒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刚刚自我介绍叫时淮的红衣男子正好吃完，他擦了擦嘴，道：“子闻，拍下来。让家里两个丫头看看我是如何苛待人的，好好的人都成兽了。”
隋君应是。
“师尊。”少年快速解决完手里的馒头，端的一副乖巧：“我错了。”
他长得嫩，装起乖来倒也真的像个好孩子的样子。
时淮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但少年知道这是放过他了，他眼珠一转，看向黎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看来你恢复的不错，在下舒沐，隋君他四伯。”
“在下黎楠。”黎楠说着又要去行礼，却被身边的隋君制止了：“不必那么拘谨。”
“嗯。”黎楠想起方才应夜的话，问道：“子闻是隋公子的字吗？”
“是。是我师尊为我取的字。”隋君道：“黎公子可有字？”
说实话，黎楠其实没有给自己取过字，但他刚刚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两个字符。于是他道：“文愔，若不嫌弃叫我阿愔便好。”
似乎是没料到黎楠会这么主动，在场三人的面色都有微妙。
隋君率先打破了这份奇怪的沉默，他本就美笑时眉眼舒展，如春风拂柳秋水映星。
“好啊，阿愔。”
应夜闻言看了隋君一眼，目光有些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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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