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热浪把空气烤得发粘。
云未晞蹲在宿舍楼道的垃圾桶旁,手机紧贴着发烫的耳朵,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第五次响起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未晞啊,实习的事……你问了没?隔壁王阿姨家的闺女,大三就在银行转正了……”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混杂着小超市收银台背景音里模糊的“欢迎光临”,和货架被整理的窸窣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图钉,扎进云未晞因为整理行李和跑报到手续而酸胀的肩膀里。
云未晞闭上眼,能清晰看到母亲一边打电话,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抹掉货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样子。
“妈,我知道了,在看了。嗯……学校这边刚安顿好,信号不太好,先挂了。”云未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轻快的敷衍。
按下挂断键的瞬间,那层强撑的轻松像褪色的墙皮一样簌簌剥落。
云未晞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仿佛还能感受到电话线另一端传来的、沉甸甸的焦虑。
实习、生活费、下学期的学费……无数现实的石块,随着这通电话,严严实实堵在了胸口。
云未晞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回到307寝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隐约的新生喧闹和家长叮嘱。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她的行李箱和已经铺好的床铺。
空气里弥漫着新粉刷墙壁的淡淡石灰味,混合着廉价木质家具的气息。
云未晞走到靠窗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宿舍分配表,江城大学文学院2023级新生,307寝室。
指尖划过那六个名字。
云未晞,汉语言文学(调剂)。
叶灵希,汉语言文学(调剂)。
沈听澜,汉语言文学(调剂)。
江诗涵,汉语言文学(调剂)。
姜萌萌,汉语言文学(调剂)。
乔安冉……专业栏是“哲学”,但用铅笔小小的标注着:原报新闻,调剂至此。
六个调剂。像六颗被命运随手从不同袋子里抓出来,又胡乱塞进同一个盒子里的豆子。
种类各异,却同样带着点被迫迁徙的茫然和不甘。
云未晞几乎能预见到这间刚刚打扫干净的寝室,很快会弥漫起怎样一种压抑而尴尬的氛围——对专业不满,对未来恐慌,以及彼此之间礼貌又疏离的试探。
云未晞捏了捏眉心,开始机械地整理桌上零散的文件:入学指南、校园卡、课程表……指尖触到课程表上“中国古代文学史”、“语言学概论”这些方正铅字时,一种模糊的无力感再次浮起。
就是这些了,她未来四年要啃的“硬骨头”。
母亲电话里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在耳边回响:学这个,将来能干什么?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云未晞的思绪。
第一个室友到了。
女孩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平静的眉眼。
叶灵希推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箱角磨损明显,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本厚得惊人的精装书,深蓝色的封面上,法文烫金标题在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叶灵希径直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靠里侧那个空着的下铺,床位上贴着打印的纸条:叶灵希。
她走过去,将行李箱立在床边,那本厚重的《追忆似水年华》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仿佛那才是她最珍贵的行李。
云未晞从桌边站起身,脸上挂起准备好的、属于宿舍长的友好笑容:“你好,我是云未晞,以后就是室友了。”
云未晞伸出手,想帮忙拿点什么,或者至少制造一点友好的开端。
叶灵希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静,没什么情绪,像掠过湖面的微风,没留下任何痕迹。
叶灵希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回身,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就着床边的小凳子坐下,翻开书,开始抄录其中的句子。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整个人瞬间沉浸在由文字构筑的堡垒里,将云未晞连同这间陌生的新寝室,一起关在了外面。
云未晞的手还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又慢慢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掌,指尖因为用力有点泛白。
得,看来这位是“文艺女神”下凡,不屑于沾染人间烟火。
云未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第一天嘛,大家都需要适应。
云未晞刚坐回自己的位置,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戴着耳机的女生。
确切地说,是那种包耳式的、看起来隔音效果极佳的专业降噪耳机。
沈听澜身材高挑,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拖着一个银灰色的硬壳行李箱,箱体上贴着几个简约的科技感图标。
沈听澜进门后,目光迅速锁定了云未晞和正在抄书的叶灵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评估环境噪音和空间占用率。
她的床位在叶灵希对面上铺,床头也贴着名字:沈听澜。
沈听澜径直走过去,将行李箱立在床边,从箱子侧袋里拿出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包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数码配件包,动作麻利地爬上去,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全程耳机都没摘。
整理完毕,沈听澜拿着那两个包,转身就朝门口走去,目标明确——图书馆或者任何一个比宿舍安静的地方。
“同学,等一下。”云未晞不得不出声叫住她。
沈听澜脚步顿住,侧过身,一只手还扶在门把手上,带着降噪耳机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她只用眼神示意:什么事?
云未晞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贴的通知:“宿管阿姨通知,新入住的寝室要去一楼值班室领公用的垃圾桶、扫帚、拖把,还有窗户的遮光帘。现在去吗?我看宿舍还缺不少东西。”
云未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是商量,而不是命令。
沈听澜顺着云未晞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抬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一边耳机。
世界的声音瞬间涌回来——楼道里其他新生和家长的走动声、隔壁寝室的笑闹声。
沈听澜抿了抿唇,声音清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简短:“现在去。领完我直接去图书馆。”
“好,一起去。”云未晞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能搭上话的。
云未晞看了眼还在抄书的叶灵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灵希,我们要去领宿舍公用的东西,一起吗?”
叶灵希笔尖不停,只是幅度更小地摇了摇头,连“不用”都懒得说出口。
行吧。
云未晞和沈听澜一前一后出了门。
去值班室的路上,沈听澜走得很快,步幅均匀,几乎不看两边。
云未晞跟在她身边,试图找点话题:“你也是被调剂到中文系的?”
“嗯。”沈听澜目视前方。
“之前是想学什么?”
“计算机。”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云未晞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透出的、一丝极淡的不甘,像冰层下的暗流。
“啊……差距挺大的。”云未晞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无所谓。”沈听澜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动作,“知识底层逻辑相通。先适应。”
谈话就此终结。
领东西的过程很高效,沈听澜主动拿了最重的遮光帘卷筒和拖把,云未晞提着垃圾桶和扫帚。
回到宿舍时,叶灵希的抄写仍未结束,那本书似乎有魔力,能把她牢牢吸附在原地。
把公用物品放在角落,沈听澜甚至没再进屋,只在门口对自己的床位方向说了一句:“我走了。”
便重新戴好耳机,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云未晞一个人站在忽然又显得空旷起来的宿舍里,看着那堆崭新的、带着塑料味的清洁工具,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沉重的孤独。
这就是她的大学起点?
一个沉浸在过去的文学世界里不愿抬头的室友,一个一心想逃离去数字世界的室友,加上一个同样对专业不满、时刻焦虑着现实压力的自己。
云未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试图让九月依然灼热的风吹散心里的闷气。
楼下是一条林荫道,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人络绎不绝,充满生机。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定在斜对面那栋宿舍楼的单元门口。
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拉着另一个短发女孩的手说着什么。
短发女孩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马尾女孩——云未晞记得她叫乔安冉,哲学系那个,分配表上唯一一个“原报新闻”——正不断拍着对方的背,表情焦急而无奈。
听不清对话,但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开的、沉甸甸的压力。
过了一会儿,短发女孩挣脱了乔安冉的手,抹了把眼睛,转身匆匆跑走了,留下乔安冉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好友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林立的宿舍楼,像是在寻找一个着落点。
当她的视线掠过307的窗户时,似乎停顿了一瞬,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以及某种深刻的共情。
云未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道目光。转身背对窗户,那股被母亲电话、被室友的疏离、被未知前路挤压出的无助感,忽然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形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焦虑,不止她一个人被困在“调剂”的笼子里。
那个在楼下哭的女孩,楼道里其他寝室隐约传来的争吵和叹息,可能都藏着一个关于理想落差、关于现实考量的故事。
这种集体的迷茫,并没有让云未晞感到安慰,反而像潮湿的空气一样,包裹住她,更添烦闷。
下午,宿舍的最后三位成员陆续抵达。
江诗涵最后一个到,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书籍按大小和颜色排列,自带一股学术范儿的严谨。
姜萌萌则像一阵快乐的旋风,带来一大堆零食和毛绒玩具,试图用热情融化室内的冷空气。
人终于齐了。
姜萌萌率先提议:“咱们开个卧谈会,不,现在就开个坐谈会!互相认识一下嘛!”
云未晞作为宿舍长,自然要承担起组织责任。
云未晞清了清嗓子,努力调动气氛:“那就按床位顺序,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名字,家乡,还有……嗯,对自己的专业有什么初步想法或者期待?”
前两位中规中矩。
轮到叶灵希时,她放下书,目光扫过众人,轻轻念了一句诗:“我活过,爱过,写过,然后沉思……我们的命运,是无尽的探索。”
声音空灵,带着书卷气,但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闻言直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毫不客气:“说人话。姓名,籍贯,对调剂专业的态度。OK?”
空气瞬间凝固。叶灵希脸色白了白,嘴唇抿紧。
江诗涵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开口,声音清晰:“同学,你引用的是马修·阿诺德《莎士比亚》中的句子,但然后沉思的翻译略有偏差,且阿诺德本人并未直接使用我们的命运这种表述,这更像是后人对文学命运的一种概括性引申。”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对着叶灵希,像是在指出一个学术错误。
“哎呀,好了好了,”姜萌萌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夸张的笑,“都这么文艺,这么专业!咱们聊点实际的呗?你们说,中文系毕业到底能干嘛啊?我爸妈昨天还打电话,说文科没前途,让我辅修会计……”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能干嘛?当语文老师?考公务员?还是去给公众号当小编,每天拼凑十万加鸡汤?”另一个室友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沮丧。
“那也比某些冷门专业强点吧?至少应用面广。”立刻有人反驳。
“广?广有什么用!万金油等于没用!”
“那你想怎样?复读?我们可是调剂来的,有的选吗?”
“就因为是调剂的,才更憋屈!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争吵声像失控的齿轮,越转越快,越转越响。
每个人似乎都积压了太多的不满和恐慌,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夹杂着对专业、对学校、对家庭、对未来的抱怨和质疑。
姜萌萌试图再次调解,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激烈的言辞里。
云未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紧紧攥着课程表的一角,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云未晞想说点什么,想让大家冷静,想说“抱怨解决不了问题”,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
她自己心里,不也同样翻腾着这些念头吗?
她有什么资格去平息别人的不满?
“够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压过了争吵。
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乔安冉。
乔安冉不是307的正式成员,刚才只是被姜萌萌热情地拉进来“旁听”,此刻她站在门边,脸色有些发白。
“吵有什么用?”乔安冉看着屋里这群或激动或愤懑的同龄人,语速很快,“你们在这里互相指责专业,互相倾泻焦虑,能改变调剂的结果吗?能让你们立刻找到好实习、好工作吗?能让那些看不起文科的人改变看法吗?”
乔安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包括站在她身边、脸色同样不好看的云未晞。
“我刚送走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她考上了另一所大学的新闻系,她拼尽全力才考上,但她家里觉得新闻没前途,死活不让她去,逼她复读考法律。她现在在天台上哭,说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人生刚刚开始,线就已经被扯断了。”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和远处操场的哨声。
“我们可能没她那么极端,但谁心里不是悬着一把刀?”乔安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互相扎刀子,只会让大家流更多的血,死得更快。”
乔安冉说完,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尴尬、懊恼、更深沉的无力感,在空气中静静发酵。
这场不欢而散的“自我介绍”,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表面的客套,也冻裂了最后一点虚幻的融洽期望。
晚上,云未晞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是班级群里辅导员刚发的贫困生补助申请通知。
云未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点进去。
忽然,一个念头钻了出来。云未晞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叶灵希的床边。
女孩蜷在被子里,似乎也没睡着。
云未晞轻轻敲了敲床架。
叶灵希缓缓转过身,在黑暗中睁开眼,眼里没什么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湖。
“灵希。”云未晞压低声音,“你那些……看过的、觉得不会再翻的书,多吗?”
叶灵希沉默了几秒:“很多。带不走,也舍不得扔。”
“我也是。”云未晞心一横,“学校跳蚤市场,周末开放。我们……去摆个摊试试?卖旧书,可能还有别的……能换点生活费。”
云未晞特意加重了“生活费”三个字。
叶灵希看了云未晞好一会儿,久到云未晞以为会被拒绝。
然后,女孩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可以。但我不擅长叫卖。”
“我来。”云未晞松了口气。又爬上通往上铺的梯子,轻轻敲了敲沈听澜的床沿。
没反应,但云未晞知道她没睡,那种时刻保持警觉的状态,不像睡着的样子。
“沈听澜!”云未晞尽量简洁,“你箱子里那些……设计稿、手绘明信片,不打算要了吧?跳蚤市场,周末,一起?”
几秒钟沉默后,床上传来清冷的声音,比白天少了一丝尖锐,多了点探究:“市场测试校园文创品接受度?样本量够吗?变量如何控制?”
云未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沈听澜是以她自己的逻辑在理解这件事。
她顺着说:“先试试水,收集原始数据。总比闲置积灰好。”
“……成交。成本分摊,收益按比例。具体方案明天给我。”沈听澜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似乎这就算是达成了协议。
周末很快到来。
307寝室的三个女孩,或者说,被经济压力和某种模糊的反抗情绪驱使的三个女孩,将她们各自的“闲置”——叶灵希那些沉重的中外文学名著和哲学书籍,云未晞整理出来的考研资料和看过的小说,还有沈听澜一沓手绘风格各异、有些带着轻微二次元痕迹的校园风景明信片——搬到了学校划定的跳蚤市场区域。
阳光很好,市场里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她们的摊位很简陋,一块从寝室扯来的旧床单铺在地上,书本和明信片整齐摆开。
叶灵希果然全程沉默,只在有人翻书时,手指会微微动一下。
沈听澜则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笔,快速记录着路过的客流、停留时间、询问问题的类型,像个严谨的研究员。
叫卖和招呼的重担,落在了云未晞身上。
一开始并不顺利。
路过的人大多匆匆瞥一眼,或者只对明信片上精美的图案感兴趣,一问价格是手绘原创,就笑着走开了。
书籍那边更冷清,二手教材早就被学长学姐刷屏卖过,而那些文学作品,在很多人眼里不如一本考证宝典来得实在。
云未晞嗓子开始发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云未晞看着旁边摊位卖自制奶茶的学长生意兴隆,再看看自己面前这些“精神食粮”,一股混杂着委屈和怀疑的情绪又冒了头。
难道真的不行?
她们这点尝试,在现实的商业逻辑面前,就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云未晞几乎要泄气时,沈听澜忽然指着一个路过的男生手里的专业书,对云未晞低声说:“他,刚才看了三次语言学概论旧版教材。需求明确,价格敏感。”
云未晞立刻反应过来,拿起那本书,主动朝那男生走了几步:“同学,语言学概论?旧版教材,笔记详细,半价出,要看看吗?”
男生果然停下脚步,接过书翻看,眼睛一亮:“真有笔记?太好了!新版教材贵死……”
交易成功,虽然金额不大,却像一针强心剂。
渐渐地,她们开始配合。
叶灵希偶尔会针对某本书低声说出一两句精准的点评,吸引真正懂行的买家;沈听澜根据人流数据,建议调整摊位位置和书籍摆放顺序;云未晞则努力尝试将书和明信片组合推销,比如“买书送校园手绘明信片”。
忙碌让时间过得飞快,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她们开始有点进入状态,甚至为了一个定价小声争论几句,又为一次成功的“捆绑销售”交换一个略带生涩的默契眼神。
然而,就在太阳西斜,她们开始清点所剩无几的货物,盘算着今晚可以加个什么菜时,一个不那么友好的身影挡住了夕阳的余光。
辅导员周正,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平时表情就比较严肃的年轻男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摊位前。
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那些书,最后,定格在那一叠最显眼的、色彩缤纷的手绘明信片上。
其中几张,画风明显偏向日系动漫风格,可爱的Q版二次元角色与古朴的校园建筑结合在一起。
周正的眉头缓缓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那几张二次元风格的明信片,然后抬起头,面色严肃地看着面前这三个瞬间紧张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女孩。
周正的声音不高,但在喧闹退去的黄昏市场里,清晰得刺耳:“云未晞,叶灵希,沈听澜,是吧?正好,我有点事找你们谈谈!”
周正顿了顿,语气加重:“关于……无证经营,以及,这个……”周正再次点了点那些明信片,“影响校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