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日出。无论是和朋友去看海还是和恋人去看海，无疑都会对此有所期待。
“天亮了。”谢梓昕稍稍皱起眉，“这不对吧。”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前一天晚上谢梓昕和应阳聊天的时候被应阳撺掇着来了看日出的兴致。季川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于是两人定好了闹钟，以防起不来干脆又睡在了一起，哪能想到起来了也没看见日出。
“没赶巧。”
“看一次日出还要碰运气。”谢梓昕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很倒霉了。”
季川还没开口，谢梓昕接着说：“运气守恒，我们这个地方倒霉接下来就不会倒霉了，走去转转。”
谢梓昕自然而然地往后去拉季川的手，自从睡过一张床之后他们好像变得亲密了许多，具体说不上来，总之谢梓昕挺满意这个状态。
“我等你照片儿呢怎么半天不见你动静啊？”应阳的语音发过来，“你要看看我的吗？”
说起来昨天应阳是一边修正自己的旅行计划一边和谢梓昕聊天的，聊着聊着应阳必然会和谢梓昕讲起他的安排。
应阳说他们最近玩得都没怎么睡好，在考虑日出要不要往后移。谢梓昕正想着要不要给建议的时候应阳突然就说你和季川不是在海边吗，你们要不要看日出？海边日出怎么听都不错吧。
“没看到，等了半天结果天直接亮了。”提到这个谢梓昕就有些懊恼，“早知道不如多睡会儿。”
“我们看到了哦～”
“行知道了。”
应阳不光是口头说说，照片发过来的也很快，风景照单人照合照，谢梓昕反复看着合照，脑子里有跟弦忽然被勾了一下——他和季川拍照了吗？
没有吧。
那不行。
谢梓昕当机立断拉着季川进了一家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里海滩不远，进门就能看见被照片挂满的一整面墙，谢梓昕不自觉地“哇”了一声，能看到这样的场景绝对算得上好运。
“来拍照吗？”一位不修边幅的男人端着早饭从里屋出来，“稍等，我爸他去看鸟了，过会儿回来。如果你们对这些照片感兴趣，可以先在店里看一看，一部分是没人过来领的，一部分是征得同意后我们才挂出来的。”
“好的，谢谢。”
季川一直没说话，谢梓昕感觉有些一反常态，这会儿他拉着季川好像拉着一个机器人，没有一点反应。
他回头去看季川的时候发现他好像对这里很感兴趣，一直在观察店里的环境。
“你们开店多久了？”季川问。
“唔？可久了。”男人回答了一句废话，他说完好像也意识到有点没用，于是接着补充，“我爷还活着的时候就开了，到我是第三代。”
“怎么了吗？”谢梓昕问完就自己说出了答案，“很熟悉？小时候来过？”
季川点点头，“应该是。”
应该是好回忆。谢梓昕想到了前几天买贝壳的时候，虽然季川没明说，但也能看出来是有了不好的回忆。
“来过肯定就拍照了啊。”男人一直盯着电视，但能接上他俩不算大声的对话，“你们在照片墙上找找呗，反正我爸回来还要一会儿。”
谢梓昕和季川对视一眼，然后欣赏起照片墙上的照片。
这面墙乍一看都是些崭新的照片，当他们凑近之后会发现还有很多泛黄发旧的照片并没有被换下去，而是就这样被盖在新照片下面。
新旧照片的对比很明显，但看得多了就会越发恍惚，因为一张张笑脸都太一样了，幸福，快乐，满足，谢梓昕的手指划过照片的边角，时间在这里重叠，感受似乎也在交汇，谢梓昕不自觉就露出了笑。
他忽然懂得了定格一瞬的重要性。
相比之下，季川明显是在寻找，他轻轻剥开碍事的新照片，视线扫过一张又一张下面的老照片，最后停在一张合照上。
他先是不确定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呆滞，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季川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站不起来，好像也没法开口，大脑一片空白，再来就一个想法，找白熠。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白熠那边是秒接，“怎么了？”
“哥。”
季川鲜少直接叫白熠叫哥。
白熠见季川的第一面就跟他商量：“你看你也没地方去，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哥，我就让你以后跟着我。”
“为什么？”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破地方活下来的。”白熠一边嫌弃一边又毫不在乎地盘腿坐下，“你也算救了我，让我也救救你呗。”
季川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静默了几秒后白熠看他微微抬头，“哥。”
——这是第一次。
医院，白熠坐在病床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体检报告，丝毫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睁眼。
季川艰难地开口：“哥。”
——这是第二次。
今天是第三次。
白熠有过一次经验，“你想起来了什么？”
上一次是他让季川帮忙去湾水区跑个腿，不知道绕得哪条路看到了什么回来就晕了，醒来之后细问，只知道季川看见了一家废弃的福利院。
托关系查了查，把季川来路不明的身世稍微弄清楚了一点点，然后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帮助季川记起了他能记起的，就这样拼出了他的一部分过去。
“我看见了……爸……妈。”季川觉得这两个称呼拗口得很，叫出来心里难受，不叫出来心里也难受。
谢梓昕从季川开始打电话就分了注意力给他，季川没有防着他的意思，爸妈这个称呼飘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愣了愣，随后凑过去，想看看季川口中的爸妈。
“诶呀，这么大清早就有客人啊。”头发花白的老爷爷阔步进来，看着两个年轻人头对头蹲在角落看照片笑呵呵地说，“在时空机里见到谁了啊？”
“季川，学着跟谢梓昕说，他就在你身边。”白熠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对稳定季川的情绪起到很大作用，“你们不是单方面的选择与被选择，所以要和他说，不要让他……”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谢梓昕没听到白熠的话，他只知道季川实在给白熠打电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照片上笑得很开心的小男孩吸引，按照季川说的这是他的爸爸妈妈，那这个小男孩无疑就是季川。
他小时候经历了什么啊？这么灿烂的笑容都消失不见。
照片还真是时光机。
老爷爷蹲下来加入欣赏队伍，他看着这张照片很努力地回忆，但显然他没有成功搭上这趟时空机，想不起来回忆发旧的那段时光。
“我干这个一辈子了，想不起来这一天。”老爷爷叹了口气，指着小男孩问季川，“你是他吗？”
“是。”季川小心地取下照片指给谢梓昕看，“妈妈，爸……我。”
“长这么大了啊，你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老爷爷在谢梓昕开口前问道。
“你小时候好可爱啊！”谢梓昕岔开话题，他用指腹点点照片里小男孩的脸，“特别特别可爱！”
老爷爷的儿子奇怪地看着他们仨，“脑回路对上了吗？怎么感觉你们各说各的。”
……
“以前，爸妈长什么样我没有印象。”季川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照片，明明看得感觉哪里都很疼，就是离不开，“谢谢你谢梓昕。”
老爷爷听出这背后是个不如人意的故事，他默默调着设备，不再参与他们的聊天。
“我其实什么都没做。”谢梓昕搓搓手，“运气守恒……这算好运还是坏运？”
因为谢梓昕看不出季川有多开心，相反，他好像很苦恼。
“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是吗？”谢梓昕问。
“我不知道。”季川没有一套评判体系，他该开心还是该伤心？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老爷爷说照片他们可以带走，“这一批老照片都是没人来领的，也没有留地址。以前总觉得来这里拍过照的人会再见，所以会把一些没有及时领走的照片挂出来。”
“谢谢。”季川小心地收好照片，他想着白熠的话然后看向谢梓昕。
“要说什么我们出去说？”
“很多事我都没印象了。”
这不是谢梓昕第一次知道，他点头，“说过的。”
“影响到你心情了吗？”季川问。
谢梓昕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其实他从没看到日出开始就有些兴致缺缺，拍照也是看了应阳阮楼合照的启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张老照片他还处于一种很茫然的状态里，他更想问问季川这些天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说。”谢梓昕说，“感觉怎么说都是胡言乱语。”
“我也想不明白。”
“等明白了我们再说吧，我知道你的以前一片空白，我还是那句话一时半会儿又强求不来，我们就慢慢来。现在发现一张照片，就先停在发现吧，还有很多时间等着你想起来。”
听起来像逃避。
“你们会把照片取走的吧？”老爷爷拍前问了一嘴，“合照是很重要的。”
“当然啦，这次不会忘的。”谢梓昕笑着说，“我记性好。”
逃避有用的话，先逃一逃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突破口，你希望季川一直想不起来吗？”华耀坐在白熠面前，他抬手碰了碰白熠的眉毛，“愁成这样。”
“想起来他为什么会在烂尾楼，为什么会在福利院吗？我确实不希望他想起来。”华耀的动作没起到多大效果，“这是对他的二次伤害。”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华耀说，“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比你和他之前关系更亲密的人。”
“谢梓昕……”白熠在犹豫，“可是……”
“他不该承受是吗？”华耀有信心把白熠的话一字不差地猜出来，因为很早之前，白熠就是这么对他的。
“等他们回来吧。”
“我觉得我还是要在这方面操心一下，小昕毕竟还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学生，把这个担子压他身上，不公平。”白熠认真地说，“我让季川要和他说，但他们会不会真的说到点上是另一回事，你知道的，这个年纪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要有人帮他们准备着。”
华耀听得直叹气，“他们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你就让他们用小孩子的方法试一试吧。”
这个问题白熠和华耀始终没有统一意见，华耀没有再执意劝白熠，他只是在结束这个讨论之后说：“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白熠不明所以：“想吵架？”
“是在意你和季川之间的关系。”
“我天华耀老师，听你这话感觉年轻了三岁。”
“是吗？多说几次能不能回到年轻的时候？”
“现在也不老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时候。”
白熠笑了笑：“哦——我知道吗？”
华耀笑着吻了下白熠。
“照片不能当天就洗出来吗？”
“可以，但是我爸比较有仪式感，他说对于游客，这是一份礼物，等到你们回去了寄给你们会有种被这个城市记得的感觉。”男人挠了挠自己的头，“我不懂他，大费周章，直接给人洗出来不好吗。”
谢梓昕没有过多评价，他心底里觉得挺浪漫，想到不能立刻拿照片会有些急，但又想到回去后相当于惊喜又挺喜欢。
纪澄诚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过来，他来提醒谢梓昕：“亲爱的小昕，别忘了吃饭的事。”
哦！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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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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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