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固定电话装进门

“哎,哪位。”

“我,万春。”

“来了。”金韵听见声音,应了一声从厨房跑来开门。

万春把剩下的雪糕塞到金韵手里:“她小姨送来的,厂里的新品,拿来给你尝尝,让徽银吃,放冰箱别化了,化了就成水了。”

“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你以前天天给我送猪蹄我不也吃了,再说,这么多我们家也吃不完,没给你多,就这一点,让徽银、你和小顾都尝尝。”

“这几个是新品,奶油的,带巧克力和瓜子,我刚刚尝了尝还不错。”万春扒拉着上面的几个口味说。

“这个是两吃,有奶油有水果冰,她小姨说现在小孩子都爱吃。”

“好好好,那谢谢啦。”

那一年,小姨万夏的冰糕厂还是倒闭了,带巧克力和瓜子的雪糕,郝音佳没能吃到那年冬天结束,最后冰箱里只剩下,满满的小布丁和老冰棍。

而妈妈万春,不知为何,也成了全职主妇,不用再上班了,全心全意盯着郝音佳的学习。

适龄结婚的青年职工增多,鞭炮声、奏乐声,画的满脸花的喜公公和喜婆婆,笑的合不拢嘴。

俱乐部旁边,新开了一家好运来酒楼,上下两层的装修,专门承包矿上的婚宴。

前后开了两道透明玻璃门,和俱乐部的装修差不多一样,大堂链接着小吃街和俱乐部广场,新人的典礼在广场上办,能置景能停车,典礼结束直接进酒楼吃席,酒楼有空调,冬暖夏凉,还铺了地板砖,跟街边那些泥石路的小店不一样。

郝音佳家的路口,原本只有几家店,现在一整条街都成了小吃街,卤肉店、羊汤馆、炒面炒拉条、千里香馄饨、岐山擀面皮、凉皮肉夹馍、烤鸭店、美容美发、米线饺子都陆续开了起来,条件好起来了,大家现在都喜欢下馆子。

有时候看完演出饿了,小姨就会请郝音佳和郝音风,吃饺子或者米线,两块钱一碗。

有时候就算没有演出,街上遇见了,小姨也会给他们俩买很多好吃的。

郝音佳爱吃米线,滚烫的煤炉锅里,抓一把透明的米线,几分钟就煮熟,放在勾兑好的酸汤上,最后再在碗里淋上一勺灵魂肉酱,简直香迷糊了,郝音佳最爱的就是那口肉酱。

郝音风也是奇怪,家里万春包的饺子不吃,非要吃外面的,饺子小小的,肉少少的,齁贵。

万春嫌外面的饺子不干净,米线都是胶,喜欢在家做,其实郝音佳知道,这只是其一,二是她不舍得钱。

不是她不舍得,是郝矿山爱倒苦水,总抱怨养家难。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上班一口热饭都没有,你们又是看演出吃米线的,可真滋味儿。”

“败家!不知道挣钱难,钱难挣,啥条件天天下馆子,有条件我也去下馆子去。”

“我天天下井饥一顿饱一顿,馒头就咸菜不敢多点一个菜,你们搁家睡觉舒舒服服的,看完演出下管子,皇宫里出来的大户人家。”

郝矿山总是阴阳万春是大户人家,那种富裕作派把孩子都带坏了。他其实也就偶尔吃一两顿馒头咸菜,他嫌食堂饭难吃,一般不怎么吃,都是去旁边的小店,肘子馆自己吃肘子,再下碗面,肘子店老板熟的不得了。

万春以前不知道,后来是听矿上其他人说的:“矿山舍得啊,俺们在食堂吃饭都没见过他,人家会享受,找老板开小灶,自己吃肘子喝啤酒。”

所以,郝音佳听不下去就会反驳他:“又不是你的钱,小姨请的。”

“小姨,小姨,真以为你姨对你好,也不问问你姨钱从哪儿来的?天上有掉馅饼嫩好的事?”

“郝矿山,有些话我不想当孩子面说,孩子大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你不想当孩子面说,我还不想当孩子面说嘞,我给自己留点体面,我留的体面够多了。”

翻来覆去的就那几句话,没人想听,没人接话郝矿山也就消停了,独角戏没意思。

在客厅抽了两根烟,对着镜子发呆,到点了,开门锁门上班,客厅里全是烟味儿,万春从卧室出来,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上了个厕所,去睡觉了。

2003年,体育馆建成了,四面台有观众坐席,可以容纳俱乐部人数的十倍,但是还没开馆。

固定电话开始普及,矿上广播通知,取消了昂贵的初装费,只收几百的工料费,万春和金韵商量着,一起赶上了末班车,给家里装上了电话。

两个人一起去邮电所填了表,第二天就等来了线务员。

一个瘦高个,背着帆布工具包,腰上别着一圈电话线。

进门先看墙,问了一句:“走明线还是暗线?”

万春不懂,说:“你看咋好就咋弄。”

线务员沿着墙角钉了一圈白色线卡,把电话线从楼道牵到客厅茶几上,钻孔的时候,墙灰簌簌往下掉。

“线给你留长点,客厅一个,还能街卧室一个,以后冬天冷,出来不方便,先留着,我给你绑在这里,需要了像我一样扯去卧室就行。”线务员经验丰富,啥都帮万春考虑着。

电话接通后,万春拿起话筒,当即拨了金韵家的电话,贴在耳朵上,里头传来长长的,平稳的嘟——嘟——声。

“喂?哪位?”

“通了,金韵通了。”

郝音佳家装上电话后,大姨还有姥姥家,也陆续装上了电话,原来要跑出去才能见面,现在有啥事,在电话里拨个号就能聊天。

“叮铃铃”、”叮铃铃”

客厅的电话声,有时候吵醒了在睡觉的郝矿山,他会像有起床气一样大吼:”响响响,天天响的吵得人睡不了觉,不知道的,以为你比国家领导人都忙,我是要上班的人啊,不像你。”

“再响我就把这电话线给你拔了,俺爹俺妈家到现在还没电话呢,过嘞也挺好。”

“你爹妈家没电话怪我啊,有本事你去给她装啊,俺爹俺妈家的电话是俺爹自己掏钱装的,谁的钱也没要,你在那儿阴阳怪气什么阴阳?自己没本事看别人也不舒服,你这是红眼病小心眼,得治。”万春说话也不客气。

电话虽然普及率,长途话费却是不便宜,万春老家在农村,还有郝音佳的两个姨,村里那时候比矿上还先进,村里人都用手机。

万春舍不得开长途,打一次虽然方便,但太贵了,所以每次,都会去外面路口的公用电话超市打。

超市有一个单独的房间,靠墙的位置,一间间像现在的写字楼一样隔开,一部电话一个凳子,妈妈每每接到老家姐妹的电话,都会说:“二(三)姐,家里都好吧。”

“长途嫩贵,你打电话弄啥,你等我,我挂了,一会儿去街上买菜回给你。”

外面的长途电话一毛钱一分钟,她们手机打过来却要两毛钱一分钟,万春每次接到电话都会算着时间,在一分钟之内挂断,然后去街上再回拨过去,因为一分钟内手机话费可以免费,59秒都能免费,60秒就是两毛。

2003年,SARS封区,全国停课、停产交通管制,矿区进行封闭式管理,关于那段记忆,郝音佳是非常模糊的,因为她记忆里只有写不完的米字格本,和幼儿园只上了半年的郝音风。

因为两人常常在家,为了争夺遥控器而打架。

郝音风要看动画片,郝音佳要看湖南卫视。

“他比你小,你让让他,让他先看。”万春常以弟弟小为由,让郝音风万事顺心,郝音佳很少拿到遥控器。

郝音佳很讨厌这套说辞,所以总说万春重男轻女,刚开始万春会生气,会打她,后来说多了,也免疫了。

万春开始不以为意的笑:“你知道啥是重男轻女吗?你哪儿学的。”

郝音佳也忘了,她从哪里知道的,可能从小主体意识就强吧,天生的。

“《还珠格格》是谁写的你知道吗?”吃饭的时候,郝音佳在看《还珠格格》,郝矿山问郝音佳,郝音佳不理她。

“是琼瑶,编剧琼瑶,那是个三儿。一个小燕子傻乐的不守规矩,有啥好看的,像不像看傻子,要我说还不如看点新闻。”每次到郝音佳能看电视的时候,郝矿山总会睡醒,换台看《动物世界》和《新闻联播》,他不会硬抢,只会像这样贬低着郝音佳和万春在看的电视剧,然后拿走遥控器。

郝音风有时候会拿遥控器换台,郝矿山有时候会换回来,有时候却是不管。但郝音佳几乎从来不会,她跟这个爸爸不亲近,从小都是。

她不喜欢这个爸爸,感觉他凶凶的,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一点家务不干了,睡醒吃,吃了睡,跟猪一样。

郝矿山总在家里抽烟。

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就“咳、咳、咳”的,然后往垃圾桶里吐一口痰,有时候找不到垃圾桶,就吐在卧室的地上,最后全是万春收拾。

郝音佳极度反感这种行为:“老师说了,随地吐痰是不对的,容易传播病菌,不卫生。”

郝矿山此时就会反驳:“我没有随地吐痰啊,我是吐在家里,吐在垃圾桶里的,垃圾桶就是装垃圾的,不吐让我吐哪儿?憋着?”

郝矿山虽然嘴硬,但是郝音佳的话,有时她会听,万春看着郝矿山吃瘪的样子,有时候就会拱火,试图让郝音佳去纠正郝矿山的很多不良嗜好:“你听听孩子说的,丢人不丢人,还不如一个小孩懂事。”

郝音佳说话郝矿山会忍,可不代表万春说话郝矿山会忍:“我在外面挣钱累死累活的,回来想喘口气都不行,中,我脏,嫌我脏别花我的,我在外面拼命,你在家里享福。”

“跟着你谁享福了,我在家里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一日三餐净围着灶台转了,一点转身的跨儿都没有,你就是雇个保姆,也不是这待遇,人家还有双休日呢,我嘞,我有吗?”万春听他这么说也委屈。

“没享福,那你当初咋不找个能让你享福的人去,你是皇宫里出来的,俺们郝家高攀不起,这么有本事,咋嫁给我了。”

“是,我年轻眼瞎,咋就嫁给你这么个龟孙了。”

“嫌我不能挣钱?那你找个能挣钱有工作的啊。”

“你没工作吗?我找你时你没工作吗?你自己憨把工作给别人了。”

“那不是别人,那是我自己的亲妹子!”

“行,你亲妹子,俺爹是后的,俺爹说什么都不听是害我。”

“郝矿山,你说这话有良心吗?没有人搭把手,两个孩子,我又带孩子又做家务还得上班,我是个人不是机器。”

“你爹妈要是肯带孩子,我会不上班吗?我不想出去挣钱吗?”

“你下班辛苦吃了睡,睡了吃,我一天闭眼的时间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万春和郝矿山,话不投机半句多,每次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郝音风听着烦,会自己跑出去找别的小朋友玩,独留郝音佳在家里承受这场风暴。

老楼隔音不好,两人客厅吵,金韵听见声响,就会让顾徽银在楼道喊郝音佳,让她俩出去玩:“佳佳,佳佳,陪我下楼跳皮筋。”

等郝音佳出来,顾徽银就会把郝音佳拉到她家里,有时候小顾叔叔在家。

小顾叔叔从厨房端出一盘草莓,放到桌上让她们吃,路过门口的时候,会刻意摆出很强壮健身的样子,然后脚假装大力的一踢,把门锁上。

金韵和顾徽银坐在沙发上笑的前仰后翻,郝音佳也被她们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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