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斑十分绚丽,
但何倚却只觉得刺眼。
明明只是一个面向校内学生的奖学金颁奖仪式,学校却兴师动众地启用了只有毕业典礼或重大庆典才会开放的大礼堂。
何倚作为奖学金的获得者之一,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和一群正压制不住内心激动嚎叫的同学们挤在一起。
“天啊,快看流程单!待会儿真的是林承叙学长亲自来颁奖!”
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神亮晶晶的女生激动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男生,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兴奋,
“就是那个创立了‘华源星辰基金’的林学长哎!听说他刚毕业没多久就捐了一大笔钱成立了这个基金。”
“是他?!我的天!” 旁边的男生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我高中时就把他当目标了!看校友介绍说他毕业才一年,就已经在华源集团挑大梁了,居然还有精力独立搞这个基金会…这得是什么样的能力和魄力啊!太牛了!”
“是啊是啊!” 女生用力点头,补充道,
“听说他这次是特意抽出时间回母校参加我们的颁奖礼,就为了鼓励我们这些学弟学妹…人也太好了吧!又厉害又温柔,简直完美!”
他们的窃窃私语像恼人的蚊蝇,钻入何倚耳中,搅得她内心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烦躁。
她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如此嘈杂和…虚假的场面了。
此时距离她刚刚失去母亲、独自一人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开始大学生活,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的生活被简化成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
没有约会、没有兴趣爱好,对任何事情都没有热情。
这世间好像任何事情都激不起她的**。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获得这份由风头正劲的华源集团设立的奖学金,可能是大学生涯光荣的开端,是锦绣前程的敲门砖。
但对何倚而言,这场精心布置的典礼,不过是一场盛大的作秀。
媒体需要新闻素材,学校需要宣传噱头,捐赠人需要展示形象……
而她和其他获奖者,不过是被挑选出来、用以点缀这场秀的、穿着漂亮衣服鼓掌的演员。
所以她只需要做好那只在适时的时候跃出水面,朝着观众,用力将手拍红的海豚就好。
反正她也收到了表演费,那只要做到让所有的人都称心如意就好了吧。
冗长领导致辞终于结束。在热烈掌声中,主持人用激动人心的语调请出了颁奖嘉宾——
林承叙。
他从主席台侧面走出,年轻挺拔的身影在略显陈旧的礼堂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出。
得体的白色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台下挥手致意,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和更热烈的掌声。
他发表了简短的讲话,鼓励新生们珍惜时光、勇于探索,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内容积极向上,无可挑剔。
然后,颁奖仪式开始。
获奖新生按顺序依次上台。
何倚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她看着林承叙微笑着将奖学金证书一一
递给前面的同学,与他们握手,偶尔低语几句勉励的话,像经过精心编排般,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完美、得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麻木和烦躁,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她认为足够标准、足够符合“优秀获奖者”身份的微笑。
她学着前一个上台的男生那激动又崇拜的语气,脸上挤出微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
“谢谢您,林学长!您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偶像——”
话刚说了一半,台下某个媒体的闪光灯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从礼堂玻璃窗反射的光线直射入她的眼中,晃得她一阵眩晕。
那一瞬间,积累了一整天的烦躁、压抑和对这种虚伪场合的厌恶感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她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那虚假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那些刺眼的光线和审视的目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舞台。
她伸出手,准备快速接过证书就走。
“何倚?”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疑问的轻声呼唤在她头顶响起。
何倚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撞入林承叙的视线。
却发现林承叙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
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在一瞬间剥开了她那层刻意堆砌的笑容,窥见了她内心深处的荒芜和不堪。
但这好像只是何倚的错觉,因为下一秒,林承叙的脸上还是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将证书递了过来,却并没有立刻松开握着证书的手,而是保持着递出的姿态,身体微微
前倾,
用一种极其低沉、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
“你装的太假了。”
何倚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林承叙。
林承叙毫不避讳她的视线,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下一刻,何倚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林承叙就已经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将证书完全交到她手中,紧接着用带着鼓励意味的语气说道:
“何倚同学,恭喜。希望这份荣誉能成为你新的起点,毕竟……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他的语气转换如此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句低语根本不存在。
何倚几乎是恍惚地接过证书,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还在嗡嗡地回响着那句
你装的太假了。
过了好久,
一股混合着被看穿的羞耻、被冒犯的错愕以及难以言喻的愤怒的情绪,才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冲上她的心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甚至忘了说谢谢,忘了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混入到其他等待合影的同学中去。
合影时,她依然站在角落。
而林承叙被校领导和老师们簇拥着站在中央,笑容完美,光芒四射。
这次事件,像一根刺,深深扎入了何倚的心底。
那也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那么大的触动。
那句话点燃了她心中的一把火。
这把火没有带来温暖,反而灼烧着她的骄傲,唤醒了她骨子里的韧性和反抗。
林承叙是一个傲慢的闯入者,用他的优越感,在她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滚烫的烙印。
所以对于林承叙这个人,何倚是从骨子里开始厌烦的。
回忆的火焰在心底沉淀,只留下滚烫的余烬。
何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现实中的会议室,耳边是总监平稳的总结陈词。
会议已接近尾声。
出乎意料的是,被视为焦点的林承叙,在落座后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表现得异常沉静。
他没有像传闻中那样,用精准的问题挑战汇报人,也没有主动引导或掌控会议的节奏。
他只是安静地聆听,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中央的全息投影上,偶尔垂眸似乎在思考,
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点,仿佛心思有部分游离在会场之外。
就在总监即将结束总结时,林承叙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中央那不断变幻的数据模型上收回,
然后淡淡地、几乎是例行公事般地扫视了一眼环形会议桌旁的众人。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恭敬、或期待的面孔,
最终也掠过了何倚所在的角落。
这一次,何倚没有回避。
她迎着那道目光,直视了过去。
她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些什么——哪怕是一丝好奇,一丝探究,或者仅仅是一点点对陌生面孔的识别。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扫过房间里的一盏灯、一把椅子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停顿或情绪波动,便自然地移开,落在了汇报总监的身上。
随后林承叙对汇报的总监微微颔首,然后便起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那股紧绷的、无形的压力才慢慢消融般。
汇报的总监似乎也暗暗松了口气,才继续进行汇报收尾。
周围的同事们也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开始低声交谈、收拾东西,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但不少人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瞟向林承叙刚才坐过的那个空位,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好奇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琳走到何倚身边,低声感叹:“看到了吧?今天小林总状态好像有点…特别啊,居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真是难得。估计是哪个大项目又遇到难题了吧。”
何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