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砰”的一声撞上门框的时候,你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頂!”
(我去)
要死,闵玧其都回来了你还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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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时候,收养你的阿婆得癌症走了,之后你便一个人住在京士柏。
彼时你才十三岁。
雇佣的阿姐不会跟你讲话,只会闷头干活,煮饭打扫完便不知藏在了屋子的哪个角落里不见人影。
你不会主动找她,她也乐意躲你。
饭厅那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现在只摆了一副碗筷。
你坐一头,另一头空着,空得只能听见自己嚼饭的声音。
屋子似乎在夜晚会变得更大。
你一个人睡,房间太大,床也太大。
关灯之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街灯的光,斜斜地铺在地毯上,惨白的一条,像什么东西在地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盯着那条光看,看久了觉得它在往床边挪,一点一点地。
窗外没有风,窗帘却好像自己在动,慢慢地鼓起一点,又贴回去。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就没了。
你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竖着听。
佣人房在最楼下,门关着,没声音。
你不知道她睡没睡,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间房里。
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你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枕头都在震。
整个京士柏仿佛在夜里与你共呼吸。
你找上陈永昌说你不想住在京士柏了。
陈永昌是阿婆唯一的儿子,彼时是个45岁的单身“中坑”(中年男人)。
丈夫死得早,阿婆一个人带着儿子在曼谷耀华力路讨生活。
陈永昌在那条街上长到十几岁,个子还没完全抽条就跟人偷渡来了香江。
从□□笼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义兴隆坐馆的位置,1998年,陈永昌衣锦还乡,亲自去泰兰德把老娘接回西九龙。
彼时阿婆已经养了你三年。
一个女囡,到底陪了老娘三年,老娘喜欢,养着也费不了几个钱,干脆一并带回。
于是你也跟着回了香江。
没想到阿婆回来没两年,某天突然话肚子痛,赤脚医一摸说是肝脾肿大,叫拉去医院做检查。
没想到阿婆已经是癌症晚期,药石无医,没几个月能活了。
临死之前,阿婆还想着你。
“阿昌,你过嚟。”
(阿昌你过来)
阿婆招了招手,等陈永昌坐到床边,才慢慢开口。
“我呢个病,唔系无缘无故嚟??。系我自己求老天爷,求佢畀我替你分担少少。你只手沾咗几条人命,你自己心知肚明。”
(我这个病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是我自己求老天,求他让我替你分担一点,你手上沾了几条人命你自己心里有数)
阿婆喘了口气,眼睛没看儿子,望着天花板。
“宁宁呢个女仔,旺你??。你认佢做契女,好好养住,唔好亏待佢。”
(宁宁这个女仔旺你。你认她做干女儿好好养着,别亏待她)
陈永昌早年在械斗中伤了□□,生不出仔干脆也没结婚。
你不知道他是真的信了你八字旺他,还是只是因为老娘临终嘱托,总之你真的成了义兴隆大佬好好养着的唯一契女。
不过陈永昌前些年倒是还收了三个义子。
你提出不想自己住在京士柏山道后,他倒是苦恼过一瞬。
作为一个钟意独居的单身糙老汉,陈永昌没养过仔,更不会养仔,是绝对不可能带你一个小女娃一齐过日子的。
社里嫂嫂倒是不少,但到底不是亲娘,你这么敏感一细路女,到时觉得寄人篱下又要来哭。
直接让人住到屋里面呢?
谁能住进去陪你一个妹妹仔?
那些老叔父?算数啦,你伺候他们还差不多,更遑论有的老家伙心理变态。
跟着自己的那些女人?逗趣解闷的玩意而已,拿来跟义兴隆大佬契女作陪,属实不配。
思来想去,把你丢给义子似乎是最优解,旁的人实在不放心。
由得啲细路自己玩啦。
三个义子早已跟在各个堂口揸fit人底下学做事。
行一崔铉胜,在深水埗做白纸扇。
深水埗那片主要搞d品和禁药,太乱,你一个女仔在那,不合适。
行二闵玧其,在油麻地做红棍。
油麻地最大的产业是赌,赌档、麻将、牌九,白天关着门,晚上灯火通明。
行三李胜利,年纪最小,人也最机灵。
但老三所在的旺角是什么地方?
一楼一凤、马槛、夜场,龙蛇混杂。
不带着你一齐捅破天就不错了。
要是让你跟着老三同住,带成个凤姐性子,老娘怕是要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鼻子好一阵痛骂。
起码老二性子还算正经,至少不会把女仔带歪。
总之,你连人带衫一齐被打包送到了油麻地。
作为一个刚成年的男性,闵玧其对大佬甩过来一个未成年拖油瓶多少有点不满。
先不说多个小孩在家,拍拖都不方便,光社里做事都够他烦的了,一摊接一摊,赌档那边又三天两头要人盯。
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管得了一个十三岁的妹妹仔?
返屋脱衫都得睇住个尺度。
连食支烟都得避开。
烦到爆。
没想到你并不是一个“矫情”的妹妹仔,上学、用饭都能自理,平素在八文楼里安静得像多了一件家具。
搬过来第一天,闵玧其凌晨返到屋企便看到客厅灯亮着,你陷在沙发里睡着,蜷得像猫仔,小小一个人看着怪可怜。
没管你,闵玧其径直去窗台收了衣服进去冲澡,关门准备倒头就睡。
根本就睡不着……
翻了两回身,闵玧其臭着脸爬起来,从柜里扯出一块薄毯远远丢在沙发。
彼时你早已适应温度睡死过去了,当然不可能主动从脚边将毯子扒拉到身上。
不耐烦地咂了一声,闵玧其只能走过来老老实实弯腰捞起毯子轻轻抖开,再轻轻盖住你。
坐在隔壁椅子上盯了你好一会,确认你是真的没有半点醒过来的迹象,困意漫上来,最后闵玧其只好自己回房关门补觉。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不给你盖被子了,直接叫醒你。
“喂,返房瞓。”
(喂,回房间去睡觉)
你迷迷糊糊睁眼,嗯一声,抱着小毯子闭着眼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差点撞墙。
你不知道有一只手正虚垫在凸出的阳角上。
你进了房,门关上,闵玧其才回自己屋。
你也不知道,从那之后闵玧其都有提早从赌档收工。
不过你也从不拿“被照顾”当理所当然。
甚至闵玧其给你零用钱你都推了一下才接。
……
信你先奇!(信你才怪)
彻底摸清闵玧其虚势的本性后,你半分都不装了。
你这人惯会顺杆爬的,畀个氹就上,偏偏闵玧其还受软唔受硬,由着你得寸进尺。
你简直就是油麻地正数第一反斗星,奸到出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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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002年,八文楼。
房间里跟有差佬来搜查过一样,乱得好似猪窝。
你在房间里兵荒马乱地折腾着,越急越忙,越忙越急。
你赤脚踩到地上,校服裙往头上一套,白袜只摸到一只。
客厅那边传来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闷响,闵玧其刚通宵回来,整个人倒进去的声音你太熟了。
你叼着牙刷从厕所探头,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二哥,咪瞓住!”
(二哥,你先别睡)
对上你的眼睛,闵玧其维持着瘫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猫,眼睛瞪得溜圆,动都不敢动。
“咩啊?你仲未返学?”
(什么啊你还没去学校)
【吓死人,好彩未除衫 !妹妹仔 呢个钟数应该已经上咗小巴。唔通今日唔舒服请咗假?】
你讪讪笑笑,抬手拜两下:
“你咁好人,车埋我啦~”
(你人这么好,载我一程嘛)
沙发那边没动静。
过了两秒,闵玧其猛地坐起来,抬手插进发根往后一捋,再扒拉两下落下的碎发。
【唉,你真系我祖宗。】
八文楼在渡船角,八座大厦像田字一样挤在佐敦道和渡船街之间。你跨上摩托后座的时候,楼下茶餐厅已经把蒸笼推出来了,白汽糊了半条街。
从文英街穿出去,拐上渡船街,油麻地果栏那边的烂水果味混着晨风灌过来。
你单手抓后座扶手,另一只手还在试图把书包拉链拉上,裙摆被风掀起来又按下去。
车过佐敦道的时候前面塞了一小段,闵玧其没停,从巴士和货车之间的缝里切过去。
真是好怕撞到车,上个学这么拼命。
到常和街口,闵玧其把车靠边停下。
你跳下来,拍裙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唔该晒靓仔,下次我请返你食油鸡饭!”
(谢啦帅哥,下次我请你吃油鸡饭)
靓仔不应,掉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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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玧其跨在摩托上催动油门。
二十岁的脸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略长的刘海被风掀开,引得街上走过的学生妹频频回头。
眉骨不算高,眉形却利落,眉尾微微下压,衬得眼神总像含着一点不耐烦的倦意。
眼睛略像三角,阳光扫过去时瞳仁里亮一下,很快又沉回那种懒散的暗。
鼻头带一点不明显的圆润,倒是中和了侧脸的锋利。
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像懒得跟谁解释,嘴角却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带三分似笑非笑。
黑发被风吹得凌乱,他低身压过街角,外套下摆猎猎翻动,整个人在巷道里穿梭时有种生人勿近的痞气,可偶尔减速回头,素颜的侧脸又透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清新——各种气质全卡在同一个人身上,青涩和锋芒还没分出胜负。
【请客谢我,唔系应该请我食我钟意食嘅咩?边个钟意食油鸡啊?】
【边有理由细路埋单??,最后又系我埋单,咁即系谢边个啊?】
【真系鬼灵精!】
刚从坡路下来,手机便在口袋里震起来,诺基亚的铃声在早晨的街上显得特别响。
【到底系边个晨咁早打嚟啊?都唔知我啱收工要瞓觉嘅?】
闵玧其单脚撑地靠边停下。
“喂,做咩啊?”
(喂,什么事)
“Suga哥。”那头声音压着,背景里有楼道回音,像躲在楼梯间打的。
“东叔而家喺赌档,黑口黑面,好得人惊。”
(东叔现在在赌档,脸色好难看好吓人)
“有冇话发生咩事?”
(有讲到发生了什么事吗)
“唔知喎,啲人粒声唔出,我哋都唔敢问。阿May姐都过埋嚟喇。”
(不知道啊,那些人一句话都不说,我们也不敢问。阿May姐现在也来了)
【行古惑就系咁,24小时on call,通完宵都冇得瞓。】
【到底咩事啊?最近唔系都几太平咩?】
“我即刻嚟。”
(我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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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玧其一骑绝尘不见踪影,你就要准备百米冲刺,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你名字。
金泰亨从常和街另一头走过来,校服恤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照例开着,萨克斯盒提在手里。
少爷今天也起晚?
你没空多想,继续往校门跑。
金泰亨在后面跟上来,步子比你大,两三下就并排了。
“你今日点解咁迟?”他问。语气像随口,但眼睛倒是往常和街口那辆摩托消失的方向瞟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叫我等好久。】
“梗系瞓过头啦。大佬你唔好喺后面慢慢吞吞啦,行快啲,迟到喇。”
(当然是睡过头了啊,大哥你不要在后面慢吞吞的,走快点,要迟到了啊)
“你平时唔系搭小巴嘅咩。”
(你平时不是搭小巴的吗)
沉默了一会,金泰亨突然蹦出这句话。
你偏头看了他一眼。
金泰亨的表情很平,像真的只是路上碰见聊两句。
但是从中一到中五,你们一直是前后桌,你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听出来他哪句是随口一说,哪句是故意试探。
他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很浅,早上的太阳打上去才看得见。
不好,凡心好像又动了一下。
真不愧是全华英第一靓仔。
顶着这样一张脸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十五岁的金泰亨脸小得有些过分,下颌线条柔柔地收进去,衬得那双眼晴格外大——单眼皮(细看又是一单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浑然不觉的清澈,像刚拧开的汽水,咕嘟冒了两下泡就安静了。
鼻梁倒是从小就高挺,鼻骨偏粗,立在那样一张小脸上显得有些突兀的认真,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未成形的好看。头发大约是顺毛的,软塌塌搭在额前,衬得整张脸干干净净,全是清爽的学生气。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还不懂得怎么收敛表情,眉眼间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笑起来有点憨,不笑的时候又莫名显得乖,仿佛一截还没打磨的木头,纹理粗糙却已经能看出将来被时光细细雕出来的轮廓。
“你问咁多做咩?”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冇,随便问。”
(没,随便问)
他把萨克斯盒换了一只手,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
“朝早嗰个佢系咪你条仔啊?”
(早上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你脚步顿了一拍。
不是将来要做阿Sir的人吗?这么直接,套话都不会?
“佢系我二哥嚟??。”
(他是我二哥)
你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那么老实交待干嘛?反正金泰亨和闵玧其又不会有什么交集,解释什么?
美色误人!
“拍拖都唔关你事啦。”
(拍拖也不关你事吧。)
你补上一句。
【好彩唔系男朋友。】
金泰亨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没有。工友的铜钟响了第一声,他先一步走进教室,萨克斯盒在腿侧晃了一下。
你心里头似乎有点什么东西梗着,不太舒服。
他又不跟她拍拖,他也从来没说过要跟她拍拖,那他探什么?
探到了,松一口气,然后呢。
继续恃靓行凶。
好过分。
学生时代的暧昧更像是一场自娱自乐。
两个人隔着课桌、走廊、放学路上的人群,用眼神、用借橡皮、用“刚好”同路,演一出只有自己当真的戏。
对方可能根本没接住那个眼神,也可能接住了但装作没接住。
你在这头把一句话拆成八个音节反复咀嚼,那头只是随口一说。
没有确认,没有承诺,甚至连“喜欢”两个字都没出现过,全靠自己脑补剧情、自己给自己发糖、自己替对方找理由。
你回头看,那场暧昧里最投入的观众和演员都是你自己。
你跟在后面,心里那一小块闷还搁着。
老师已经站上讲台了,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跟Miss Ho道过歉,你刚坐回座位,书包还没塞进抽屉,同桌梁咏思(Cissy)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今日做咩迟到啊?”
(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瞓过头咪迟到咯。”
(睡过头呗)
你把课本翻开放桌上。
“仲以为你同金泰亨匿埋喺边度约会,唔记得咗时间添。”
(还以为你跟金泰亨躲在哪里约会忘了时间)
梁咏思笑得好猥琐,你回敬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痴线。”
(神经)
大早上念英文真是好催眠。
早知昨天夜里不要写稿子写到那么迟了。
这课实在上得让人昏昏欲睡,实在是撑不住了,你只好单手撑住下巴,假装垂眸写字,实则已然闭上眼睛在Miss Ho激情讲课声中渐入佳眠。
你不知道你身后的金泰亨看着你脑袋一点一点,不自觉地弯了弯眼。
【得意到死(好可爱)】
……
睡完一节英文课,你神清气爽。
数学课,林Sir背对着黑板写公式,粉笔敲得哒哒响。
你正低头抄笔记,额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纸团弹到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你抬头看了一眼。
方雅雯(Yvonne)也没想到自己一击命中,嘴里一边反复默念着“Sorry”,一边示意你快拆纸条。
你展开:
“放學落信和?我們三。”
信和就是旺角信和中心,全香江学生仔最是钟意去的地方。
就这还要特意写字来问?下课不能讲?
大抵是方雅雯又想一出是一出,怕转头就忘,于是立马向你们发来邀约。
你把纸条推给梁咏思。
梁咏思看了你一眼,你点头,她在纸条上落笔写上“好”便往方雅雯那边传回去。
你看着雅雯心情很好地笑着,不知又写了什么抛给你们。
……
力气使大了。
纸团划了个弧线,越过你脑袋,直接砸在后排阿John桌上,弹了一下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阿John本名黄家俊,是中五A班班长。
他放下笔捡起纸条,展开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人,很准确地找到罪魁祸首。
方雅雯下意识坐直了。
他低下头在纸条上添了一行字,折好放在一边便不再管。
直到下课你们才从班长处拿回小纸条。
哟,还夹带私货。
原本的旧纸条里面塞了一个更小的新纸团。
你们三个女生头碰在一起展开看。
原先雅雯问了一句“今晚食咩”。
底下班长一本正经的回复道:
“上課期間不要傳紙條。”
再往下一行,还是那个笔迹,打了个箭头到那句“落信和”边上。
“算我一個。”
梁咏思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接着看下去。
金泰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黄家俊手里看到了纸条,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下一角团巴团巴揉进去。
“我也要去。——金泰亨”
你回头,后排金泰亨正低着头假装看书,嘴角努力绷着。
旁边黄家俊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课本,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意思是“转回去”。
班长,你耳朵很红你知道吗?
耳仔红到成只虾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