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易你看,就是这里,这里竟然有日本人的名字!”苏晟拉着钟易的衣服,领着他到了那座巨大的洁白五角星石像后面。
当时钟易刚进入这片空间时,远远看去,本以为这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黑色墙壁。在白色石像后,立着黑色的墙面,好让这五角星、这光显得更为耀眼。却没曾想,这上面竟然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字。上面刻着的,是那些英勇牺牲的烈士的名字,与生平。
「花齐兰」
「籍贯:徽安霍邱人」
「少怀报国之志,毅然投身革命,加入工农红军。历任基层政工要职,治军严明,体恤士卒,深得军心。率部转战疆场,身经百战,屡挫强敌,于烽火之中坚守信念,于危难之际鼓舞士气。一九三四年,于前线激战中壮烈殉国,以血肉之躯践行革命誓言,英魂永昭后世。」
「洪久——牺牲时间:1933年」
「籍贯:广北红安人」
「少慕义侠之风,奋起于田垄之间,毅然投身工农红军。初从行伍,历战基层,骁勇善战,临危不乱,深得士卒拥戴。统兵转战川陕,身先士卒,攻坚克险,屡破敌围,于烽火硝烟中砥柱中流,于危局绝境里振奋军心。一九三三年,于通江前线恶战中壮烈殉国,以热血之躯践行革命初心,牺牲前留下遗言:“战斗,直到胜利!”英名永镌,浩气长存。」
苏晟先是松开钟易的衣服,手摩挲着下巴。一会儿站直了腰板,抬头仰望,一会儿又蹲下,在最下面东瞧瞧西看看,在这黑乎乎的墙上寻找着什么。然后眼睛一亮,又拉起钟易的衣服,伸出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钟易顺着苏晟手指的方向看去,画面一转,那赫然是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宫川胜男——牺牲时间:1945 年」
「籍贯:日本山梨县人」
「困于战祸,随征入华,目睹神州疮痍,渐悟侵略之非,投身反战洪流,以赤心践大义。奔走于鲁西乡间,联结志士,共赴反法西斯之业。民国三十四年夏,于长清万德遇敌围,宁死不屈,举枪自殉,以异乡之躯殉中国之解放。其志可昭日月,英魂永留华夏山河。」
“哝,你看,就是这个。我说了吧,这烈士陵园里真的有日本鬼子。”
苏晟的大喊大叫聚拢了更多的人过来。
一人说:“这怎么会有日本鬼子,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这小鬼搞错了。”
说完旋即上前查看,一看整个人愣住了。真的是日本人。
只能支支吾吾的道:“这,这……这成何体统。这可是我们的烈士陵园啊。把日本鬼子葬进来,这成何体统!这不是要侮辱我们吗?究竟是谁,把日本鬼子葬进华国人的英烈之墓,他们这样做到底有何居心。这是内贼,这是汉奸,这是叛国贼!”
第二人道:“你看这里,他虽是日本人,但他却是站在中国这边,抵抗日本侵华的人。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一个人,不光要看他的国籍,他的立场,他说的话,你还要看他是怎么做的。”
“可这也改变不了他是日本人的事实。这里,是华国人的烈士陵墓,所以他不可以在这里。”
又有第三人插入了话题,“这里是烈士陵墓,你们都安静一点,有事要争论,等出去再说。”
那最开始的那一人却不管这些,拉住了苏晟,就开始了输出,“这位同学,这位日本鬼子是你发现的,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拿起手机,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开始录像。
一场唇枪舌剑看来已是不可避免。钟易弓着腰,悄悄从人群中闪身逃离。等到苏晟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找不到钟易的人影了。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什么韩立行为。苏晟气的原地跺脚,咬咬嘴唇,满腔怒气只能往肚子里咽下。
“这件事我怎么看?”
不管怎么说都会得罪人。苏晟他能怎么看?他能怎么看。
“我……我站着看。”苏晟最终选择了装傻。
……
另一边。
林武将宫川胜男的故事同钟易娓娓道来。
这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日本青年,名叫宫川胜男。
那一年他18岁。在这之前,他的人生可以用普通两个字来完全概括。
他长得不算高,也不算矮。在班里同学们聊起来的时候,偶尔可以插上几句话。但是大家都会下意识的忽视他。出去玩不会想到他。生日也不会想到他。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
他家不算有钱,但也称不上穷。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文员,白天在公司里办公,晚上回家看报纸,偶尔和妻子抱怨抱怨公司里的同事。母亲则是在日本最为常见的家庭主妇,白天起的很早,为孩子和丈夫做中午吃的便当,以及早饭,然后等二人上班之后洗洗衣服,去超市里买特价食物,再准备准备晚饭,朴素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在前几年的时候,学校里还算正常。就在他上初中,上高中的那几年,忽然一切都变了。学校里挂满了扭曲的,像是十字架一样的符号。老师们也不再是像小学时那样温文尔雅,一直在给学生们灌输爱国思想。同学们一开始还在吐槽,后来也慢慢的变了。
回到家里,父亲也不再和从前那样温和。父亲在报纸上看到各种歌颂前线战斗的报道,报纸上拍着日军将领提着大砍刀的照片,标题是“千人斩”“百人斩”,再边上是天皇褒赞的话语,看得他热血沸腾。他觉得当兵可以光宗耀祖,可以实现阶级的跃迁,于是便撺掇自己的儿子去当兵。母亲是极力反对的,但是没有用,家里是父亲赚钱,所以得听他的。
儿子不理解,于是反问:“既然你觉得当兵好,为什么不自己去?”
父亲震怒,当即一拍桌子,冲儿子骂了起来。骂他是叛徒,是民族的败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蛋。这天晚上,儿子没能吃上饭。母亲本想悄悄给儿子送饭,结果被父亲发现了。父亲给母亲痛打了一顿,儿子裹着被子都能听见母亲的哭声,求饶声。这个男人,已经疯了。对于儿子来说,这是一个又饿又冷的夜晚。
母亲想过要离婚吗?儿子不知道。如果要离婚的话,他选择跟母亲走。他觉得,父亲已经疯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改变了这个观点。他觉得有可能不是父亲疯了,而是自己疯了。似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同父亲那般想法:去战斗,去掠夺,去杀戮……
学校里的课干脆都不上了,什么知识都不讲,从早到晚,全时间输出“爱国”精神:去战斗,去掠夺,去杀戮……
学生们摩拳擦掌,全都跃跃欲试,幻想着上了战场。提起枪,一枪一个,给敌人打得连连求饶。提起刺刀,给敌人捅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种时候,宫川怎么都插不上话。他每每想到这样的事情就打心底里觉得恶心,想吐。为什么他们可以把杀人说的这样轻松,不觉得很恐怖吗?
刀子插进鲜活的人体,然后激射出鲜血,再之后流淌出温热的,湿漉漉的脏器。
这画面明明很恐怖好吗?
“你觉得呢,宫川?”然后同学向他提出了灵魂拷问。
宫川,你怎么觉得呢?
宫川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到家里,父亲依然拿着报纸。不过并没有发火,似乎昨天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但是并不是。父亲叫住了他。
“胜男,我帮你报名了。”
“什么?”儿子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什么报名?”
“参军的事情,我帮你报名了。”
儿子先是木然,然后是癫狂。全身的血气都涌上了脸庞,他的脸变得红扑扑的。他冲了上去,一把扯住父亲的领子。洁白整齐的领子在因暴怒而布满青筋的手掌蹂躏下,只一抓就立刻变得皱巴巴的。“你,你怎么能这么做?我是不是你的儿子。谁需要你帮我报名。那可是战争啊,那可是绞肉机啊,我会死的。”
“放开我,没大没小的。我是你爹!是我生的你,养的你。你的命是我的。”父亲想要反抗,他想要从儿子的手臂里挣脱出来。但是他失败了。此刻,他没有办法战胜怒血上涌的儿子。这时候,父亲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长大到自己已经无法战胜他了。也有可能,是自己老了。
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一点用处,父亲放弃了挣扎。“你看那些将士,哪一个死了?不都活得好好的。这是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这是一个我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那为什么你自己不报名,那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当兵?!”儿子的脸庞充着血,咬牙切齿,“这机会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已经有工作了,但是你没有。我可以养活自己,但是你不行。这就是我们的区别。”父亲依然被狂怒的儿子提在半空中,但语气平静得就像两个人互换了位置。是他把儿子提在半空,是他在和儿子讲大道理。他平静的看向儿子,嘴角勾起得逞的微笑。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所以他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儿子看到这笑容,咬着牙,额头上崩起了青筋。但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父亲站了起来,理了理被抓得皱成一团的领子,继续说道。
“现在,不管你想不想,你不去你也是死。你知道欺瞒政府的下场,他们会把逃兵拉到广场上集体枪毙示众,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今天超市有特价鸡蛋,母亲刚刚去超市抢鸡蛋了,现在才回来。母亲推开门看见儿子跌坐在地上,而自己丈夫神情得意。
“回来啦,欢迎回来。”丈夫笑着向妻子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妻子是一个可以读懂气氛的人,只推开门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
“我给儿子报名参军了,下个月,他就要进部队了。”
“什么?”母亲重复了儿子一开始的反应,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耳朵聋了?”照以往来说,本来暴躁的丈夫应该会生气,但是此时的他很开心,于是他又给这位孩子的母亲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晰,好让这话可以准确无误的传达进妻子的耳朵里。“我给咱们儿子报名参军了,下个月,他就要进部队了。”
妻子的脑子嗡的一声作响。
她的儿子要参军了,她的丈夫报名的。她的孩子,要参军了。她唯一的孩子……
刚刚和别的家庭主妇挤在一起,抢出来的一排鸡蛋落在了地上。鸡蛋砸在地上,反作用力使它从纸盒里蹦了起来,然后又重重砸在地上。鸡蛋碎裂开来,蛋液撒了一地。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男人一边抱怨,一边拿起身边的抽纸,要给地上收拾干净。其实他并不会收拾,家里的卫生从来不是他打扫的。想要用抽纸去擦拭蛋液,这是一个很可笑的行为。表面上擦干净了,但只需要过上几天就会满屋恶臭。
“你疯了!”女人抓住了男人伸向自己脚边的手,“你给我们儿子报名参军?你真的已经疯了。”
“我没疯,是你疯了。”男人撇开了女人的手,俯视着她,“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上战场是光荣的,除了你。就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觉得是谁的问题?所以我没有疯,是你疯了。”
这一晚,儿子又听到了母亲的呜咽声。比前一天晚上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