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儿子当兵的事情在父亲的公司里传开了。
同事们都向这位父亲贺喜。
“你儿子真是懂事啊。”
“你儿子真勇敢,真的是有出息。”
这位父亲也连连回礼,鞠躬、感谢、散烟,脸上红光满面。
胜男没敢逃跑。逃跑的后果太过严重。
此时的日本处于战时状态,社会上的所有人的情绪都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每天都有逃兵被抓住,被枪毙。一声声枪响跨越好几千米,刺进周围每一个居民耳朵。
这既是对逃兵的惩罚,也是对周围之人的警醒。所有人,凡是想要成为逃兵的人,都给我听好了,如果你们胆敢逃跑,迎接你们的下场就会是死亡。要么现在死,要么在战场上博得一丝生机。现在枪毙的每一个人,都会是你们这些逃兵最后的结局。
一个月后,这位名叫胜男的普普通通日本高中生应征入伍。和他一起的还有几十个人。在队伍里他看到了他的同学。
“咦,没有想到你这么有觉悟,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来,干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好兄弟!”他的同学握着一瓶酒,砸在他的胸口。
胜男支支吾吾的应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被这么热情的对待过。
再后来,队里来了位看起来职位很高的军官。他照例检阅了一下新兵,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就走了。教官给队里的每个人都发了枪,简单的训练一下。过了没多久,胜男就跟着大家一起坐上轮船,浩浩汤汤驶往的海洋的另一端。
很快,他们就遇上了第一个华国势力。
这是一群穿着土黄色棉布军装的军人,他们扛着枪,散漫的在官道上行军。
而此时胜男这边,正在不远处高山上扎营。哨兵见状,把发现报告给了队长,队长当即下令,全军准备,随时准备迎敌。队长给每个人都布置了任务,就像当时在日本本土那一个月的训练一样。
慢慢的,猎物走进了猎手的包围圈。队长高举旗帜,然后重重挥下。蛰伏的日军们收到指令,同一时间如毒蛇弹射出撕咬,攻击猎物。
枪声四起,爆炸声四起,哀嚎声四起。下方土黄色棉布军装的士兵们顷刻间溃散,四散而逃。
队长挥舞着代表日军的旗帜,发出弹舌高呼。
“啊啊啊啊!混球,我们胜利了。”
底下的新兵蛋子们也群情激奋,振臂高呼。
“胜利了!胜利了!帝国主义万岁!帝国主义万岁!”
胜男看看四周,也挥举手臂,张开嘴,但是没有一点声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打仗?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攻击他们?
这是他们来到海岸另一端的第一场战役。第一战就是大获全胜。
短暂的胜利冲昏了这群家伙的头脑,使他们认为所有的华国人都是这么的不堪一击。但显然,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几天后,他们又遇到了另一支军队。这是他们的第三场遭遇战。来者大多是土黄与灰蓝混杂的布衫,人人打着绑腿,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土色人影。这军服,看上去连之前几次打过的那些士兵们都不如。正规军他们都随便打得,这杂牌军他们更打得。
于是故技重施,队长甚至懒得指挥,直接招呼士兵们开始远远的射击。只开了几枪,那些人就立刻躲进了一旁的丛林消失不见了。
“啊啊啊啊!混球,弱不禁风。”队长大笑。
“哈哈哈,弱不禁风!”士兵们跟着大笑。
然后,他们的噩梦开始了。
就在两天后,他们正在赶路。受到上级指令,他们即将前往前线战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啪”的一声枪响,紧接着在胜男的身边发出了噗嗤的一声。
胜男循声望去,他身边的同伴发出一声闷哼。随后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扑通的一声闷响,就没了动静。那位同伴跪倒在地上,子弹穿过了他的面门,砸开了一碗口大的破洞,白花花的浆糊从创口流了出来。
就在这枪之后,子弹开始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
噼里啪啦。
周围的林子里枪声四起,惊起飞鸟一片。
胜男被吓傻了,原地蹲下,抱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在这之前,他还只是个高中生。他知道打仗会很危险,知道会死人,但当人真的死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冲击力太过震撼,使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队长喊了一声“就地寻找掩体”,就躲到了一颗树后。人心慌慌,四散溃逃。
胜男这才跟着人群,寻找起掩体。
过了好一会儿,队长才终于想起来要去回击。毕竟对面可是不堪一击的东亚病夫,那个如果刀不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反抗的民族。就凭他们,怎么能敌得过装备精良,有武神保佑的帝国!现在眼下,只不过是对方瞎猫碰着死耗子,运气好打死了自己一两个士兵。
过了十几分钟,枪声渐息,对方似乎已经离开。
队长整队,统计了伤亡结果。总共只死了3个人,剩下都基本都是轻伤。大多数伤员都是被击伤了大腿。果然,这群东亚病夫就是没有能力。有枪也不会用,一点准头都没有,知不知道打腿是根本不会死人的?
给伤员做了一下包扎,休整了一晚,准备第二天继续赶路。
第二天,当枪声再一次响起,他们再一次寻找掩体躲避。这时,队长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他明白为什么只攻击自己人的腿了。
伤员大腿受伤会严重拖累团队,让队伍的行进速度变慢。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抛弃伤员,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活靶子,他们会全军覆没。可如果抛弃伤员,他们所有人都会人人自危。因为这意味着,只要受伤,就同样会被同伴抛弃。大腿受伤就意味着失去行动能力。这段时间,他们无法捕猎,无法逃跑。他们会死。
死亡从遥不可及的未来,变成可以预见的明天,或者是后天。
这真的是太恶毒了。让人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烂,这远比让他痛快的死去来得让人折磨。他们这么做,就是存心想让他们痛苦。
这就是个阳谋,是避无可避的阳谋。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眼下,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抛弃所有的伤员,整合眼下所有的战力,和对方硬碰硬,把这些狗日的王八蛋全都给杀完。
用自己的人数优势和枪械优势去和对方短板对撞,这计划很好。但计划并不总是能顺利的实施。
当第二天一早,队长准备故技重施,假装行军,然后找出对方的踪迹时,忽然发现只要自己这边表现出要一点追击的想法,对方就立刻消失不见,藏匿进丛林,根本不给自己这个机会。这感觉就像一拳砸进塑料纸片上,有力无处使。偏偏这塑料纸片你不去管它,它还要缠绕上你的身体,你只能无力的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窒息。
苦思冥想,队长还是犹豫着说出了那个万难的决定——原地解散。伤员每个人分配三天的伙食,以及一把实在受不了,用于自尽的短刀,便任由他们自求多福,听天由命。余下的粮食,所有人均分。然后自由逃命。
就在昨天,胜男受伤了,他也成为了要被抛弃的一员。
三天的伙食,以及行动受限的自己,他应该怎么办?他要活下来,无论做什么,他都要活下来。
伤员们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之后,几乎不约而同的都集体自杀了——为了他们的武士道精神。他的那位同学也受了伤,他冲着胜男笑,笑的很勉强。他把手里所有的余粮都送给了胜男,然后自杀了。
一个月前,这位同学握着一瓶酒,砸在他的胸口,和他说说笑笑。
两个月前,他们一起坐在教室里上着课。
现在,他痛苦着,哀嚎着死了。
现在,胜男的手里,有了六天的粮食。他想要活下去。他有了一个计划,他要原路返回,取得一套华国士兵的军装,混进对方的军队里,让对方看护自己。
半天时间过去,一半的人选择了自尽。接近傍晚的时候,那支灰蓝色布衫的军队来了,他们把剩下还活着的伤员都杀了干净。检查他们的尸体,带上能用的食物和物资。伤员们大声咒骂着,但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躲在灌木丛里的胜男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之前,他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凌晨,胜男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走上了来时的路。
来到这里,他花了四天;回去那里,他花了八天。
他饿的饥肠辘辘,只能吃野草、树皮充饥。他发现很多树的皮已经消失不见了。似乎除了他,还有很多人也在吃树皮。
他找到了一具华国士兵的尸体,他被命中了头部,一枪毙命。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胜男换上了这人的衣服。
战场应该还未覆盖到南边,胜男选择往南方走。
太阳东升西落,一共走了七天时间。他早就断粮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直到最后他再也走不动了。
这次阖上眼,应该就再也醒不来了。或许,我的命数就到这里了吧。妈妈会伤心吗?爸爸会后悔吗?如果,我没有出生在那个国家就好了。胜男合上眼,想到。
再次醒来,胜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他想要动弹,却发现身上被缠上绷带。身边一个女孩原本趴在床边,此时被自己的动作吵醒了,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
女孩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懂。他又不想暴露自己是日本人的身份,于是模仿哑巴的样子,指指自己的嘴巴,咿咿呀呀起来,假装自己不会说话。
女孩又说了什么,胜男还是听不懂。但凭感觉,他觉得女孩是在安慰自己,为自己感到抱歉。
女孩照顾了他一个月。
她每天都会喂他吃药、喝粥,替他解开伤口,换上新药,然后重新包扎起来。晚上,她就睡在他的旁边。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好。
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开始可以慢慢听懂汉语了。女孩的名字叫苏红儿。这里,是她家。她家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弟弟。这个房间是她和弟弟的房间。她把自己和弟弟的房间让了出来,给他住。他默默记下。
苏红儿勤劳又能干,还会照顾人。到时候自己伤好了就和苏红儿表达心意。结婚后,自己去种上两亩地,自给自足。再和她生两个孩子,岁月静好。或许在这里隐居下去也不错。胜男想。
不知过了多久,这份平静被一声轰鸣声打破。枪响一声连着一声。
胜男知道,这是日军。当时集训的时候,教官就是这么教他们的:不论是平民还是士兵,只要是华国人,全都杀掉。
苏红儿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吓得哆嗦。此时正是白天,家里的大人在外忙碌,家里只有苏红儿和她的弟弟们。苏红儿先是去把弟弟们藏在了壁柜深处。然后苏红儿,来到胜男的身边,犹豫了一下,把他也藏了起来。
这个藏身的位置对于胜男来说,有点太小了,应该是苏红儿原来准备藏身的地方。自己藏在这里了,那苏红儿藏哪里呢?
他看到,苏红儿跑了出去。
然后一声枪响,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的笑声,与女孩的痛呼声。
自己应该叫住她的,自己可以叫住她的。苏红儿这三个字这么简单,自己私底下也无数次的练习过。一想到她血淋淋的倒在那血泊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抽痛。他后悔了。
自己是和他们生在同一个国家,自己和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他们不会杀自己的。而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应该算是逃兵。他们真的不会杀了自己吗?
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日本士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他们前脚刚杀了人,后脚就笑着聊了起来。现在他们进来,要杀更多的人。
他们走到他的身边,他能看到他们的脚踝、以及踢踏出声的鞋子。
然后顿了顿,他们俯下身,低头查看。
他没有被发现。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移步到苏红儿弟弟们藏身的壁柜前。
没能保护下苏红儿,至少要保护下她的弟弟。这样想着,胜男挣扎着爬了出来,然后站起身。
“你们好,我是来自山梨县的宫川胜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穿着这一身衣服。”
“我的腿在战斗中受伤了,被队伍抛弃了……”胜男心中忐忑的解释起前因后果。
“给我看看你的认识票。”
认识票指的是在应征入伍的时候,发给每个士兵的一个椭圆形小铁片。上面刻着每个士兵各自的身份信息。教官和他们强调,这个很重要,要随身携带,方便收尸。
对面其中一人接过了认识票,查看确认无误又递还给了胜男。
胜男松了一口气,自己大概不会被杀了。希望可以转移话题,把他们带离这里,这样苏红儿的弟弟们就安全了。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胜男想要回答“是”。
这个时候,胜男身后的柜子响了起来。两个男孩滚落了出来,站起身,指着胜男的鼻子咒骂。
胜男止住刚要说出口的话,咬咬牙,说道:“不是。”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说完,那人掏出手枪,拉动保险栓,对着两个孩子一人开了一枪。
砰,砰。
两声枪响,两个孩子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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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怎么这么长,还得写一章,今天写不出来了。脑子浆糊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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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