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一名学生从一中寝室楼跳楼自杀了。
他的名字是方天赐。
在家懂事乖巧,学校里成绩长期在年级前三,他本应是别的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但是他自杀了。
进入高三,几次模拟考的成绩都不甚理想。
方天赐家并不富有,为了供他上学,他的父亲周末还要再兼一职。
方天赐知道家里的不容易,为了回报父母的期望,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埋进了书中。
桌面上压着的卷子一沓又一沓。方天赐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
他真的很努力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方天赐做着题,班主任进教室开了场班会。
班主任先是交代了一个班级平均分、年级平均分,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学生,然后喊了七八个学生去他的办公室。
这些学生中,包括了方天赐和她——方天赐喜欢的那个女孩。
被叫来的学生一个一个谈话离开,最后只剩下了方天赐和她两个人。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问方天赐和那女孩是不是在谈恋爱。
在别的土地上,早恋可能是甜蜜的回忆,但是在这片土地上,至少在那个年代的华国,高中生的早恋是绝对禁止的,哪怕相对开明的一中也是如此。
虽然方天赐是喜欢她,可这时候的他和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超出同学友谊的关系。
方天赐将这份感情死死的压抑着,从未和女孩表达过。虽然他的成绩好,可他驼背,他近视。他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他觉得声音不好听……他十分的自卑。
班主任点点头说是自己误会了,但还是反复与他和她强调早恋的危害。
班主任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确,但是每一句都让方天赐如坐针毡。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但此时此刻他总感觉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骗子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骗子,没有精神病的人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真的没有精神病。看起来,老师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周末回到家,他把书包放下,像往常一样坐到餐桌旁。
屋子很安静。
父亲低头吃饭,母亲偶尔叹气。母亲没有问成绩,只是把菜往他碗里夹。那种小心翼翼,比责骂更让方天赐难受。
他低头扒饭,喉咙发紧。
父母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似乎也已经相信了老师的话。
回到学校。
班主任安排了换位置,方天赐和那女孩的座位被分隔的远远的。他在教室的这一头,她却在教室的那一头,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
同学们在角落里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好像在谈论着自己。
我明明没有早恋……
我明明很努力了……
可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努力念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少年人的心纷乱又敏感,那一刻,思绪纷飞,他只感觉到窒息,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万念俱灰,不如一死了之。
是夜,夜很深。
他推开寝室的大门,六楼,北风呼啸,很冷很冷。凄美的月光下,只有他一个人。
他翻上了走廊的矮墙,向下面深邃黝黑的路面看去,随后是“咚”的一声巨响。
冰冷的地面上,人是僵硬的,一动都动不了的,有的只是撕心裂肺的痛。髀骨碎裂,肋骨刺穿肺叶,喉咙涌上腥甜,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夹杂着血沫的“呼哧”声如同残破的手风琴。
真的很痛,很痛。
那一刻,他后悔了。
可是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班主任可以相信自己,如果父母可以为自己说两句话,如果自己可以在跳楼前三思再三思,如果……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一个人死了,那他就真的死了。
生命不会重来。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他自己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然后缓慢上升,从身体一点点抽离——灵魂脱离了躯壳。
他悬在半空中,低头望去,破碎的人偶平铺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脚都已折断,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下晕染开深红的血。
第一天,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第二天,他自杀的事情被全校知道了。
前三天,所有人都在传他的名字。
直至第四天,一股神秘的力量压下了所有,再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就这样一位名为方天赐的幽灵,一个“鬼”在学校里游荡着。期间他不是没想过离开,但是这块土地对他就像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只能在其中行动,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地缚灵吧。
这一游荡就是七年。终于,他遇到了一位可以看到他的学生,他向那学生伸出了手。
结果自己的手被洞穿。
果然,人鬼殊途。
不对,这话不是用在这里的吧。
……
一整个下午,钟易都没有心思听课了。
坐在座位上,钟易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和之前那人影的对话。
你可以看到我吗?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
你好,我叫方天赐,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然后打算握手的时候,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穿了过去。
那个自称方天赐的男生,不是人吗?
如果不是人,那是鬼吗?
钟易是个唯物主义者,自然是不信鬼神的。圣人也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真的亲眼见证了鬼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就算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鬼鬼神神的,关他钟易什么事。
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背包从教室门鱼贯而出。
今天是周四,明天就是清明节,下午最后一堂课上完,学生们可以放学回家享受周末了。
除了三中。
钟易摇了摇头,也拎起书包准备回家,却在学校门口被舒心拉住了衣角。
“钟易,今天你爸妈有事,联系了我爸,说让他捎带你回家。”说着,舒心指着不远处的红色轿车。车窗摇了下来,车上,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男人风骚地冲着他扬了扬头。
那是舒心的父亲,舒展鹏。其实已经40岁了,只是因为保养的很好,所以看上去意外的很年轻,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有孩子的人了。到学校里参加家长会,好几次被保安当成校外的混混拦了下来,直到通知了学校里的老师,老师出来接人,才得以放行。场面十分富有喜剧感。
点头应了一声,钟易便上了舒展鹏的车。
“家里的钥匙带了吧。”舒展鹏从前驾驶座回头问钟易道。
“带了。”钟易答。
舒展鹏说完习惯性的就顺势就从口袋里掏出了烟。
“爸,不许抽烟!”看到舒展鹏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舒心叫到。
“看在我赚钱养家这么辛苦的份上……”
“小心我告诉妈。”
“我的乖女儿,求求你了。”
“不行就是不行,车里抽烟臭死了。”
“什么臭,这是烟草香。”
“香你个大头鬼,一股味道。”
“展鹏叔。”钟易道。
“怎么了?”舒展鹏向后座仰了仰头。
“你这烟多少钱一包啊。”
“20一包,咋了?”
“原来中华只要20块一包,还是展鹏叔有门路,帮我买几包呗,我到时候送人。”
咳咳。
舒展鹏瞬间被呛住了。
他手里的烟确实是中华,本来算着钟易没见识,想随便说个数糊弄过去,谁知道这家伙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中华自然不可能20块一包,最便宜的一包也要60块。而且烟草烟草,国家掌控,统一定价,哪里有什么门路,这可是一分钱都不能便宜的硬通货啊。要真给钟易20块带几包,那可要把他的私房钱都给亏完。
“什么中华?”舒心问。
“一种很贵的烟啦。”钟易在舒心耳边悄悄道。
“很贵是多贵,要多少钱?”舒心也在钟易的耳边悄悄道。
少女的鼻息打在少年的脖颈,痒痒的。脖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钟易的身体僵了一瞬,脸颊微微发热。
“我也不清楚?但我印象里一点不便宜,可能七八十吧。”
“什么!七八十!老爸你竟然抽七八十的烟,我要告诉妈妈你藏私房钱!”舒心高声叫到。
舒展鹏脖子红了,“我不就是抽支烟吗!大家都抽又不是就我一个人抽。”
钟易适时的转换了话题。如果再往这个话题延伸下去,钟易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踢下车了。
“展鹏叔,如果有人追你女儿,你会怎么做?”
“嗯?!”舒展鹏警觉,“你想干什么?小心我捅死你哦。”
“那个,不是我……”
“嗯?!”舒展鹏不忿,“你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我女儿,觉得我女儿没有吸引力?”
“爸!”
“不是我,是班里的一个男生说要向舒心告白。”
“欸?谁,我怎么不知道。”舒心疑惑。
“唐云。他本来运动会100米比赛的前一天晚上寝室里说的,结果比完了没找到你,就没告白成。”
“哦哦,我看看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现在就拒绝他。”
舒展鹏和钟易头顶同时缓缓扣出问号。
这个人在说什么?人家还没有和你告白呢。
于是唐云便体验到了什么她喵的叫做“惊喜”。
【“最喜欢的人-舒心”发来了消息】
「你好,你是唐云吗?」
唐云本来睡了一个上午半梦半醒,看到消息一下就清醒了过来,感觉自己处在人生巅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喜欢的女生竟然主动联系自己,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反复打字又删除,斟酌着用词,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了才发送。
「是的,是我,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用户名下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漫长的三秒后,消息发送了过来。
「唐云,你是不是喜欢我?」
唐云的头上直接浮现出三个问号。
「什么?我不是,我没有啊。谁和你说的。」
「钟易说的,他说你喜欢我。」
消息刚刚发出三秒,就显示已被对方撤回。
另一头,此刻的钟易冷汗连连。一把抢过了舒心的手机,长按撤回。
“你干嘛?”
钟易刚擦完冷汗,手机的qq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唐云申请添加你为好友,是否同意】
【唐云通过群聊“高二三班”向你发起了会话】
“钟易!”
“你死定了!”
钟易看见,舒展鹏从后视镜里投来了一个“你加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