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群狼

游鱼跃出水面,溅起点点水花,水珠从空中坠落,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

四月的雨落得凶猛,教室里风扇嗡嗡作响,此时是午休时间,班里没什么人。

荍星玥嘴里含着糖,半趴在课桌上做题。

教室门被推开,徐凯阳兜里揣着两瓶水,吊儿郎当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水给你买来了,下节体育?”

荍星玥应了声接过,随后将两瓶水塞进桌洞里,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给,跑腿的奖励。”

她弯弯眼,声音因为含着糖有些含糊。

徐凯阳单手搭在椅背上,粗眉轻挑一下显得有些痞气,毕恭毕敬地朝她抱拳,“谢大人,小的领赏。”

“浮夸。”荍星玥笑骂着把糖扔到他身上。

徐凯阳稳稳接住,随手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支着脑袋问:“阿川呢?”

“去办公室了。”荍星玥又垂下眼继续做题,她笔尖一顿补充道:“应该是数学竞赛的事情。”

徐凯阳了然,心想他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也没准备多待,抬脚正准备走,却迎面撞上了刚推门进来的段卓川。

“欸?你不是被老王叫走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徐凯阳视线跟着他的步伐移动。

王启明是四个班的数学老师,也带徐凯阳的班。这小老头喜欢跟同学讨论数学题,并且尤其喜欢跟段卓川讨论,闲着没事就喜欢把人叫走。

段卓川随意应了声就往荍星玥身旁走。

低头做题的荍星玥察觉到逐渐靠近的脚步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段卓川投来的视线,她眼底泛起疑惑,“怎么回来了?”

段卓川随手从她桌子上拿起一支笔,“拿笔。”

“蛤?那你拿我的干嘛?”荍星玥轻皱眉头,伸手就要去夺他手里的笔。

段卓川抬起手,身体往后倾,“我体育课不去,不用等我。”

说完他又用笔在荍星玥头上轻碰了下,“谢了。”转身离开了教室。

等段卓川出了教室门荍星玥才反应过来,他是专门过来说的。

为了不让她白等。

……

下午体育课上,同学们懒懒散散地跑完三圈后就开始了自由活动。

荍星玥一个人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躲太阳。跑道上的人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相互玩闹。

两个挽着胳膊的女孩从她面前经过,见她是一个人,笑着停下脚步朝她打招呼,“诶?荍星玥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呀,要一起吗?”

荍星玥见她们手里拿着羽毛球拍,两人又是要好的朋友,她并不想去打扰。

“不啦,太热了,我等会就上去。”她礼貌的回答。

对方点点头,低声说:“好哦,上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被抓到了。”

荍星玥轻声应了句好,“玩得开心。”

……

空气里满是湿热的黏腻感,荍星玥坐在台阶上观察着老师的视线,抓住时机就偷着溜进教学楼里。

这会儿查课的老师都走了,荍星玥毫无顾虑地在走廊里晃荡。

回到班里,她就趴在课桌上放空自己。刚趴下不久,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她顿时警铃大作竖起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近,她害怕是老师连忙蹲下身藏在课桌底下。

教室门被推开,荍星玥一动不敢动,那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闭上眼心里已经想好怎么跟老师解释了,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模仿小仓鼠呢?”段卓川噙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的她。

荍星玥见来人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噌的一下站起来,羞恼地说,“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老师。”

段卓川慢悠悠地在她身侧的座位上坐下,支着脑袋戏谑地看向她。

“回个教室,没想到还能抓到一只逃课的仓鼠。”他眼底藏着笑。

荍星玥满是被抓包的尴尬,但不服气,还一副炸了毛的模样,“你还有脸说我,你不也一样吗?”

“怎么,想和我狼狈为奸?”他眼底的笑意更深,“那叫声哥哥,被发现了我包庇你。”

“想的美。”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桥华三中。

沐依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几个女生讥笑着走过来,为首的女生陈妍将三本厚重的练习册扔到她桌面上,发出“啪”的响声。

陈妍拍拍手,她手上红色的指甲异常惹眼,“今晚做完,明天给我。”

沐依握笔的手紧了紧,这群人她再熟悉不过,从她们知道她跟着外婆一起生活后,便开始肆意妄为地变着花样欺负她。

陈妍见她一副不甘的模样,伸手轻抚她的头顶,软着声音:“怎么?不服吗?沐同学可以告老师哦。”

说完陈妍身后的几个女人突然笑起来,屈文倪捂着嘴,“哈哈哈哈告老师?我看她一辈子都不敢告吧?”

沐依垂着头自嘲一笑,告老师吗?

她不是没有想过,而是……

想到这肩膀突然被陈妍按住,陈妍凑到她耳边语气得意又高傲,“呵,你尽管去告,你很清楚老师永远不会站在你这边,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不会投胎。”

说完陈妍用力推了她一把,沐依一个趔趄不稳,“砰”的一声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

屈文倪白了地上的人一眼,随后朝沐依椅子上踹了脚,“真矫情。”

随后几人转身离开了教室。

沐依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起,她熟练地将椅子扶起后坐回位置上。

整个过程宛如一个独属于她的舞台,她站在聚光灯下被班里的所有人凝视,只不过表演结束,无人送她鲜花和掌声。

周围的唏嘘与嘈杂与她无关,她想这样的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教室时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着,仿佛将她带回到了开学那天。

九月一日的早上,她精神满满地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

苏桂兰瞥见她脖颈处藏着一缕没扎住的发丝,起身走到她身后,“都是要上高中的大姑娘了,怎么老留一缕头发在脖子这?”

沐依啊了一声伸手要扯掉发圈打算重新扎,却被苏桂兰拍开手,沐依仰起头,“我自己扎就好。”

“我们依依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了,我这当外婆的不得参与一下?”苏桂兰眼里含着笑,手下轻梳着她乌黑的秀发。

沐依笑着收回手,同儿时那般乖巧的坐在椅子上,任由苏桂兰给她扎头发。

当她背上书包踏入三中校门找到自己班级后,她就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是因为她来的比较早,班里还没什么人。

门口处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沐依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恰巧碰上了陈妍的视线。

陈妍一屁股坐在第二排中间段座位上,正一脸不耐的跟身旁的女生说这话。

“烦死了,都怪我爸非要我来这么早,还说什么提前适应学校规则,我去他的规则。”陈妍烦躁的抓了抓披散的头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直到陈妍突然转过身朝着沐依的方向喊:“喂,那边那个去给我买个三明治。”

沐依迷茫的抬起头,只见陈妍啧了一声说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抱、抱歉,我不太想去。”沐依犹豫着拒绝了她的要求。

今天很热,她还来了生理期,虽然不痛但也很不舒服。

陈妍白了她一眼起身低骂了声走出了教室,另一个女生也连忙跟着离开了教室。

在那之后沐依短暂地享受了一周的安宁生活,直到某个下午陈妍一行人再次找上她。

她们将一个书包丢到她面前,里面是一堆习题作业,她大脑有些发懵不明白几人的意思。

陈妍侧头欣赏着自己刚做的指甲,命令的语气里夹着傲慢,“帮我们把作业写了。”

沐依摇摇头,试图讲道理,“不可以,这样是不对的。”

身侧的屈文倪讥笑一声,“哇哦,还是个乖学生。”

陈妍轻嗤一声,将一张纸单子丢到她眼前,上面是她填写的家庭信息,“我管你对不对?让你写你就给我写,一个孤儿你拽个屁啊?”

闻言沐依全身一僵,身体从指尖冰凉到脚底,她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嘲笑她。

几人见她不说话顿时火气上头,扯着她的校服推搡她,“哑巴了?会不会说话?”

见她没有反应,她们干脆掀了她的桌子,将她的书本散落得凌乱一团,陈妍猛踩几脚转头对她说:“不急,我们以后慢慢玩,孤儿。”

陈妍和她的姐妹尖笑着离开教室,留给她一片狼藉。

渐渐地这些人好似一个逐渐庞大的狼群,只要有一只开始撕咬,他们便会成群结队的围攻这只猎物。

“哐当”一声巨响将她的思绪拉回,陈妍踹开教室门几个女生讥笑着走过来。

陈妍伸出染着红色甲油的手,捏住了沐依的脸颊迫使她抬头,“哟,沐依,小兔子要露出牙了?”

沐依刚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陈妍被她浑然不觉的神情点燃,恶狠狠地说:“是你告的状吧,我有没有警告过你?”

说着她掐着沐依脸颊的手又上了些力道。

沐依吃痛地闷哼一声,她一片混沌的大脑没来由地想起警钟。

陈妍捏住她脸颊的手一甩,嘲笑着,“还以为你多能耐呢,找个老太婆过来帮你撑腰,你以为告状就会有人帮你了吗?你怎么那么天真?”

她无所畏惧,语气里满是张扬与不屑。

身后的两人跟着嘲笑,屈文倪双手抱在胸口附和道:“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依依,人家可是孤儿。”

孤儿两个字被屈文倪故意咬得很重,仿佛在时刻提醒她一般。

另一个女生蹲下身来,佯装关切假惺惺地说:“不要那么说,那老太婆可是她唯一的家人,我们依依很可怜的。”

陈妍此刻一肚子气,她才不在意谁来告状而是她一副清高的模样令她厌恶。

她扯住沐依的校服衣领,将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沐依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脑海里全是她们的笑声以及老太婆三个字,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一把尖锐的刀,用力地破开她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涌出来,一滴温热的泪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三人见状笑得更加恶劣,沐依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把眼泪,她扒拉着书包夹层从地上爬起来往办公室冲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有股力量驱使她迈动步伐。

她在走廊上狂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奔跑,是屈辱?还是难堪?

但好像都不是。

沐依气喘吁吁地来到办公室门口,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她停住了推门的动作。

“郭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家依依一定是被欺负了!”苏桂兰哀求的语气里带着急切。

“苏女士,您的顾虑我都明白,我会跟学校说让他们调查。”看似公事公办,可声音中夹杂着傲慢与敷衍。

“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被学校里的人欺负了,您是她班主任,肯定多少了解一点。”苏桂兰手局促地放在腿上,攥着衣角。

“家长我知道您很担心,但咱这不是也没证据吗?”郭城摊开手皱着眉。

“依依她很乖的,绝对不会惹事。”

“依依……”她嘴里不停地请求着。

可对方语气懒散,各种理由推辞,甚至带上了不耐烦。

门外站着的沐依几乎全身冰凉,沉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突然觉得可笑,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出去,忍让着他们的恶言恶行就可以换来安稳。

可她忘了那样的安稳都是假的,她只是在顺从她们而已。

这样的人,也许从来就不会改变,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她突然想起那晚微红着眼眶为她清理伤口的少女,她当时是错愕的、不理解的。

她不想给外婆惹麻烦,所以她不反抗。但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这分明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就连不认识她的人都温柔地善待她,她却可以对自己无动于衷。

沐依紧咬下唇,握紧了拳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往楼上广播站跑去。

她想,那就不管不顾地奋力一把,她不想一直这样。

赌一把吧,赌命运的天秤向她倾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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