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暑假来得很快。
六月底,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校园里弥漫着松一口气的氛围。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堆满了打包好的行李,箱子摞着箱子,蛇皮袋靠着蛇皮袋,有人蹲在地上拿绳子捆被褥,有人立在旁边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有人回家,有人去实习,有人去旅游,有人则利用暑假勤工俭学。柳浩他们这些大三的建筑学专业的学生,这个暑假要去安徽歙县测绘古建筑。
大巴车一大早从学校出发,开始一段路,大家还有说有笑,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也算凉爽。但是进入浙江地界没多久,道路就开始坑洼,路上车辆扬起尘土,不得不把窗户拉上。车厢里逐渐闷热起来,汗味混合着汽油味,耳边是嗡嗡的发动机噪音,教人难受得闭了嘴。有人靠着车窗睡着了,头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的晃动,磕在玻璃上。直到傍晚才到歙县。大家下车的时候,感觉整个身子都散了架一样,腿是软的,腰是酸的,脖子像被人拧过一起。
在歙县的实习被安排得满满的。白天分组测绘,拿着卷尺爬上爬下,量柱子、测斗拱、还要架着梯子爬上冬瓜梁,梁上的蛛丝挂了一层一层,几只长腿的蜘蛛一动不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些陌生的脸孔。一天下来,每个组的人都灰头土脸,但柳浩他们五人组不一样,因为那些需要爬高落低的活儿,都被柳浩和鲁书翰承包了,他们测量,报数据,王闻樱她们三个女生在门外记录并绘制草图。
门外是徽派建筑的“天井”,老房子里一家人都坐在廊下,廊柱上挂着大大的竹匾,还有腌肉、辣椒和大蒜。老人们正坐在竹椅上,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时不时拍着腿驱赶苍蝇。苍蝇大约是鸡粪招来的,但也可能是腌肉。两三只鸡就在地下踱着步,孩子骑着儿童车,一边咿咿呀呀喊着一边绕着天井跑,后面跟着他的母亲,提防着孩子磕碰。
王闻樱宁愿在廊下坐着闻鸡粪味道,也不愿意进屋。
“这上面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上去过,他们在上面根本就是在帮这家人大扫除,一屋子都扬着灰。”
“是的。”顾玥深表赞同。李沁妍笑了笑,没说啥,但也没进屋,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白天累了一天,晚上也不能休息,因为要整理数据、画图。学校这次只带了两台电脑,所以大部分的绘图工作依然还是靠手绘,晚上大家在旅馆二楼的两间大会议室里,把桌子按组拼一起,三三两两地画图。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照得图纸白晃晃的,铅笔灰落了一桌子,用袖子一擦,留下一起灰黑色的印子。因为没有专业教室的那种绘图桌,每个人只能趴在桌上画,画不了一会儿就腰酸,立起身来活动一下,活动两下又坐下,坐下了又立起来。
他们住的是一家小旅馆,条件简陋,白墙灰地,床头柜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但被单是干净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老板娘烧的菜不错,红烧豆腐、清炒冬瓜、雪菜黄豆,样样都入味,可惜素的多荤的少,肉沫都要拿筷子拨拉半天才找得着一粒。很多同学吃不饱,只能去小卖部买些零食。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村里的小卖部不仅少,而且货品也极其匮乏,除了一两种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饼干外,就连巧克力都没有,真教人怀疑这爿店怎么能开得起来。据老板说,像巧克力这种东西,他们只有在过年前才会挨家挨户地登记,需要多少,统一去县城采买。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正拿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蒲扇一圈的布边都没了,一叶一叶的散开着,扇起来的时候各有各的幅度。这种生活环境,就连从九江来的鲁书翰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立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一包不知名的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生产日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巧克力要登记了才能买的。”
离原定的测绘日期还有两天,老师就宣布测绘任务圆满结束,剩下两天自由活动,大家一片欢呼。头一件事情就是凑钱包了几辆面包车,去县城的饭馆打牙祭。五六张八仙桌全部坐满,点的都是硬菜,一碗红烧肉端上来,八只手八双筷子,一起伸出去,再一起收回来,盘子基本就空了,竟像是排练过的一般齐整。
饭后,大家开始盘算接下去两天的计划,很多同学都选择去黄山,王闻樱也想去,但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爬黄山太累,她担心自己体力不够,影响开学后的状态。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爬黄山摔了扭了,请了病假,考勤上就不好看了。顾玥也不想去,她说她怕高,也怕累。柳浩后来想,怕高的人连黄山都不去,这怕的恐怕不是高度本身,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五人约着去江边坐坐。这一次王闻樱穿着长裙,还带了一件外套,织花的,米白色,扣子是用布包的那种。歙县有一条江流过,名字已记不真切,似乎叫“链江”或者“潋江”,江面很宽,但是不深,江水清洌见底。江边有一块巨大的长石,从岸边横突到江面上,石头表面被江水冲刷得光滑,有几道深深浅浅的裂纹。他们五人就在横石上,或坐或躺。经过白天日头的暴晒,晚上的石头还有余温,坐上去倒也很舒服,像是冬天坐在一只刚熄了火的炕上。天上的星星密密匝匝,让柳浩他们四个在上海长大的人震惊不已,只有鲁书翰说:“这才是正常的天空。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发现晚上的天空居然透着红色,才把我吓一跳呢。”
“明天你们打算干啥?”王闻樱先问。她把外套裹紧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江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有几根沾在了嘴唇上,她又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拨开。
鲁书翰说回九江,顾玥说回上海。
柳浩问王闻樱:“你不回上海吗?”
“不知道,没想好。”王闻樱说,然后问李沁妍,“你呢?”
“去西藏。”李沁妍答。
“一个人?”顾玥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大,像两颗黑葡萄。
“嗯。”李沁妍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去吃小笼包”一样平常。“早就想去了。正好这次到了安徽,离西藏更近了一点。”
“还真是,也就近了那么一点点。”鲁书翰在一边笑了,笑声被江风吹散了,“你从歙县到西藏,要先到合肥,再到成都,再到拉萨——光火车就要坐好几天。”
“我知道。”李沁妍说。
没有人再劝她。李沁妍决定的事情,谁都劝不动。大家心里都明白,她要去的不是西藏,是那个离上海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认识她,远到她可以重新做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李沁妍就先走了。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紧紧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两个馒头。她先坐车到县里,然后再坐车到市里,然后再买火车票去成都。鲁书翰是第二个走的,回了九江。他的行李最简单,一个旅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把包往肩上一甩,朝柳浩他们挥了挥手。柳浩、王闻樱和顾玥跟着老师回了上海。柳浩因为是班长,还帮老师一路把电脑送回学校。老师的办公室在习馆三楼,柳浩上下五个来回,才把两台电脑和一些器材搬落位。
他原以为王闻樱会愿意跟他一起先回学校,但是王闻樱已经被晕车折磨得不堪,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到了莘庄就先下车回家了。柳浩在车上看着王闻樱立在路边,垮着肩膀,虚弱的样子,离自己越来越远,车子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李沁妍是在离开歙县后的第三天到成都的,休息了一天,第四天坐飞机到了拉萨。第二天,她在青旅加入了一个八人小组,算上她自己,四男四女,其中两对是情侣。
他们从拉萨出发走南线,一起包车,一起在荒原上啃压缩饼干。阿强是广州人,在工厂做事,话不多,但他自己说爱旅游,爱拍照,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拍照时却爱支使人:“你立那边去——对——别动。”李沁妍被他支使了几回,心里不大乐意,但看他举着那台尼康相机、一只眼闭一只眼开的认真样子,也就忍了。
后来发生了一桩意外,在羊卓雍措,她在路旁的坡上拍照时,右脚落在了石头的裂缝里,没立稳,整个人向左摔倒了,顿时就痛得立不起来。
身后有人惊呼,但不是她的组员,因为他们已经下到湖边了。她努力地把登山杖戳在坡地上,想借力先立起来,但是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完全使不出力道。就在这时,阿强跑过来了。他没说什么,蹲下来先把她的脚从石缝里轻轻地弄出来,然后把登山靴脱了。在脱靴子地时候,李沁妍实在忍不住,叫出了声。
“忍住。”阿强说。
李沁妍很想朝他喊回去:“疼!忍不住!”但她还是咬了咬牙没喊出来。
靴子终于脱下来了,脚踝高高肿起,比个馒头还大。李沁妍的眼泪终究涌了出来。
她其实并不是因为疼痛哭的,至少不全是。她很懊丧,这次旅行,她准备了很久,慢慢地攒钱,买各种装备、看各种西藏旅游的文章——那个时候,还没有“旅游攻略”的说法——这些准备从她高中毕业就开始了,花了她三年。她也不是因为痴迷西藏,只是在这里,她觉得是另一个世界,而她也是另一个自己。
她用了三年,把自己送到这里,可现在全要泡汤了。
阿强抬起眼看了看她,没有安慰,只是说了一句:“先回营地。”
眼下也只能这样,但是怎么回呢?车是他们一起包的,如果要送她回去,其他人怎么办?还有就是,谁送她回去?司机吗?
这时他又开口了:“你在这里等我。”然后转身跑开了。过了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教李沁妍感觉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阿强还会不会回来。最后他们的车开了过来,阿强和脸上有着两团高原红的司机一同将她搀扶上了车。
路上李沁妍坐在后面问司机,其他人怎么办,阿强说已经安排好了,先送她回营地,然后再返回去接他们。后来才知道,阿强是自己付了额外的费用给司机的。
李沁妍的房间在二楼,是他把她背上去的。李沁妍从来不是一个矫情的女孩,但趴在他的背上时,闻到他领口随着热气冒出来的汗味,她觉得自己的心在突突地跳。
小组按照接下去的计划,要去纳木错和日喀则,李沁妍不能去了,阿强也不去了。别人去湖边拍星空的那些晚上,他留在旅馆里替她倒热水、换肿起的脚踝上敷着的毛巾。她让他跟大家一起走,他不肯,只说“以后还有机会”,那语气就好像他来一趟西藏就跟去一条街外的菜市场一样便当。她从房间窗户望出去,看见院子里其他人背着大包说说笑笑地上了车,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黄的尘土。他端着一碗羊奶进来,放在她床头,碗旁还有一支野花。
羊奶不算什么,但是这朵野花让李沁妍有些意外。她抬头看着他,他只是“嘿嘿”笑了笑,“刚回来的时候在路边偷偷采的。”
李沁妍知道,在高原上有很多花是保护植物,是不准采的。而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她,在路边冒险偷偷采了一朵带给她。
养伤的日子,按理应该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李沁妍觉得一眨眼就过去了,阿强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她想。
分别是在拉萨贡嘎机场。阿强回广州,她回上海。两个人的航班差了两个小时,她先走。阿强一定要在机场借一把轮椅给她,推着她送到登机口。李沁妍说:“你倒也不嫌麻烦,等会儿还要去还。”阿强说:“这样我觉得才有理由一直送你上飞机。”
“我不坐轮椅你也可以的。”李沁妍小声说。
“你说什么?”阿强在身后弯下腰问。
“没什么。”
“我听到了。”阿强在后面嘿嘿地笑。
然后就是沉默。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我的寻呼机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
“记得打给我。”
“你说过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她透过悬窗看向掠过的机场,她知道,正有一个人也在某一处看着她的这架飞机,看着她。这视线任凭距离有多远,都不会断。那时,她确信这一点。
后来,他们一直通电话,李沁妍把所有用完了的电话卡都攒起来,厚厚的一沓,用一根红色橡皮筋箍着,橡皮筋时间久了发粘,断了,又换了一根。
很多年以后,她的大女儿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爸爸?”
她知道,女儿真正的意思是你既然那么讨厌爸爸,讨厌到离婚的地步,为啥当初会那么爱爸爸。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一个人有多少快乐,就要承受多少痛苦,就像正弦函数一样。我和你爸爸离婚时的痛苦,和我们当初在一起的幸福无关。如果不想承受后面的痛苦,那也就没有前面的快乐。”
女儿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李沁妍没说的是,这句话其实是鲁书翰说的,但是在大三的那个暑假,他还没有说。即便说了,当时的她也不信。
李沁妍回到上海的时候,脚踝还没有完全好,是顾玥来接她的。她不想让父母来接,因为父母根本就不知道她一个人去西藏。所以她打算在宿舍先住下,等伤再好些了才回去。
“你怎么搞的?”顾玥搀扶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崴了一下。”
“崴成这个样子?”顾玥的声音拔高了,旁边的人都在看她们。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了。”李沁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说完还笑了笑,那笑在嘴角一闪就不见了。
她们坐公交车回学校的路上,顾玥问:“你是啥时候崴的?”
“第四天吧。”
“然后呢?你就一直躺着?”
“嗯,有人照顾。”
顾玥一直看着李沁妍的侧脸。车窗外的阳光一明一暗地照进来,她的脸也跟着一明一暗的。顾玥觉得李沁妍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神?以前李沁妍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像冬天的月亮,亮是亮的,但照在身上不觉得暖。现在那种光淡了,像是有人往里面加了一点温水,不冷了。也许是嘴角?以前她的嘴角总是抿着的,抿成一条线,像在跟谁赌气。现在那条线松了,微微地弯着,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情。
“沁妍,”顾玥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吓着什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沁妍转过头来看她。阳光正照在李沁妍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顾玥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许多。然后李沁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怎么看出来的”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一点被看穿的慌张,有一点不想承认的犹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微微的得意。
“嗯。”她说。
顾玥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咚”地响了一声。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你一直立在柜台前看一件东西,看了很久很久,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想着等攒够了钱就来买。可是有一天你带着钱来的时候,发现那件东西已经被人买走了。你不怪买走它的人,你只怪自己攒得太慢。
“他叫什么?”顾玥问。她的声音稳住了。
“阿强。”
“广东人?”
“广州。”
“做什么的?”
“工人。”
“工人?”顾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来,像是有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工人?你不是说你爸妈——”
“我爸妈不知道。”李沁妍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什么。
顾玥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去,握了握李沁妍的手。李沁妍的手比以前暖了一些。
她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闻樱,这本也不是秘密,因为李沁妍每天都会在楼下打电话,语气温柔,和以前的她完全不一样。
那天是周末,两个人从各自的实习单位回学校,在操场边上的商业街买东西,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铺面被照的一片金黄。街边的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踩在脚下喳喳地响。
“你觉得她能坚持多久?”顾玥问。
“不知道。但她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不会回头。”
“你不担心她?”
“我为啥要担心?”王闻樱说,“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她顿了顿,又说了第二句话,这句话让顾玥记了很久。“大部分人都不听劝的。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他们觉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李沁妍没有让父母知道阿强的存在。
她知道,如果让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就完了。母亲是医生,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家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父亲在一家科研院所工作,戴眼镜,少言寡语,吃饭的时候喜欢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哗响。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在他们的规划里,李沁妍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至少是大学毕业,至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至少不能是一个“工人”。
“工人”这个词,在她父母的字典里,跟“没出息”是划等号的。就像“没考上大学”跟“这辈子完了”是划等号的一样。他们不是势利,他们是真的觉得,一个人如果没读过大学,就不可能有什么出息。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也过那样的日子。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出息,是大学教不会的。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学历不高,但心是好的。
李沁妍不想跟父母吵架。她从小就学会了不与父母正面冲突——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因为她的叛逆更隐忍、更持久、更致命。她会在表面上顺从,嗯嗯嗯地点头,好好好地答应,然后在暗地里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方向,像一条地下河,在地表以下流着,流得很深很稳,等到父母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得很远了。
阿强问她:“你爸妈知道了会不会反对?”
“会。”李沁妍说。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但阿强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到时候再说”不是“到时候再说”,是“我会做出选择,但我不打算提前告诉你我的选择是什么”。他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有些话,她说一遍就够了。说第二遍,她会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