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各奔东西

七月中旬的上海,黄梅天刚过,暑气就上来了。梧桐树的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叫得人心烦。毕业分配的结果,就是在这样一天出来的。

王闻樱进了华东设计研究院,依旧是设计一所。这次不是实习,而是正式入职。“设计一所”这四个字在院里是有分量的,接的都是院里的重点项目,能进去的,不是有关系就是真有本事。王闻樱是这一批新员工里唯一一个被分到一所的。消息传开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意外。五年了,大家已经习惯了“王闻樱拿到最好的”这件事,就像习惯了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

王闻樱到底是怎么进的设计一所,同僚私下里也有些议论,那种悄悄的,背着别人的。可议论的人多了,也成了半公开的秘密——王闻樱在学校的学习成绩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又是党员,又是学生会干部。但是最终能免去那些繁琐的筛选流程,直接进所,却是马所长暗中使力的结果。

王闻樱入职华东设计研究院的事情,柳浩是在电话里得知的。王闻樱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像一件新衣裳,想穿出来给人看,又怕人说显摆。他说“恭喜”,跟以前说过的许多次“恭喜”一样,两个字,不多不少。电话那头顿了顿,他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后来跟鲁书翰说,那时候她想说“你也可以的”。但这话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柳浩没有去应聘院部,他选了浦东分院。浦东分院是华东院的二级单位,虽然也挂着那块牌子,办公纸的上头也印着同样的红字,但谁都知道,那里跟汉口路的总部,隔着的不是一条黄浦江,是一整个台阶。

王闻樱私下问过鲁书翰:“柳浩为什么不去应聘院部?他的成绩不差的。”

鲁书翰想了很久。他那天正立在租屋客厅的窗边抽烟,窗台上有一只一次性纸杯,里面已经插满了烟蒂,一根一根地竖着,就像是种着一株植物。鲁书翰伸手到窗外弹了弹烟灰,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才说:“也许他觉得,隔着一江,会好受一些。”

王闻樱没有完全听懂。她那时候不懂的事还很多。“隔着一江”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后来才慢慢明白的。不是一下子明白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墙壁,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湿了。

柳浩去浦东分院报到的那天,没有搭乘早上的班车。天气很好,他立在公平路轮渡码头上,等着渡船靠岸。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的后背鼓起来,像一面没收好的旗。他望着对岸的外滩,东方明珠旁,立起了另一栋超高层建筑,那是金茂大厦。近处依旧是一片老房子,在阳光下黄黄的,旧旧的,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他跟自己说,这样挺好的。隔着黄浦江,不用每天看到她,也不用每天想着为什么看到了却什么都不能做。他把这些话压在心里,压得平平的,像熨斗熨过的布料,看不出一点褶子。

鲁书翰找了一家小设计公司,就在杨浦区,离租的房子走路只要一刻钟。工资八百,交完房租就剩一半了,再去了饭钱烟钱,月底兜里差不多就空了。他也不在乎。他说我又不攒钱结婚。柳浩说你可以攒钱买房。他说买房干嘛。柳浩说成家。他笑了笑,说我又不成家。

柳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知道鲁书翰不是真的“不成家”,他只是还没有想好“家”这个字应该怎么写。他学建筑的,图纸上画过多少间屋子,从一室户到别墅,什么户型都画过。但那些都不是家。家是什么,他还在找。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李沁妍的决定,是在毕业前一个月公布的。但她只告诉了鲁书翰。

那晚他们两人约在POP。老板老吴照例送了一碟花生米,花生米炸得焦黄,上面撒着盐粒,有几粒炸得过了火,有点焦黑,也不挑出来,就那么混在一起。李沁妍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闷闷的一声。“我要去广州。”她说。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这五个字。像从抽斗里拿出一样东西来,平平地搁在桌上,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鲁书翰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桌上,洇开一小摊,像一小片薄薄的墨迹。他看着她。“你确定?”他问。

“确定。”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们吗?”

“等到了广州再说。”

鲁书翰放下杯子。他看着李沁妍,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犹豫,一点不确定,一点“也许我还没有想好”的痕迹。他在她脸上找了有几秒钟,什么都没有。李沁妍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墙。墙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她就是那种人——越是有事,脸上越看不出,像一口井,外面看不出深浅,丢一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你不劝我?”李沁妍问。

“劝你你会听吗?”鲁书翰说。

“不会。”

“那就不劝了。”

鲁书翰嘴上说不劝,心里是想劝的。他想了半天,找不出理由。“门当户对”这种话,在他们这个年纪,自己都不信,说出来倒像是一个笑话,讲的人不好意思,听的人也觉得滑稽。那还有什么理由呢?李沁妍和阿强,跟自己和华清秋不一样。同样是天各一方,他和华清秋隔着六百多里地,日子久了,电话线拉得再长也拉不近她的心。可李沁妍和阿强没有,彼此守望,热情一丝不曾冷却。鲁书翰不嫉妒,他这个人不大容易嫉妒别人,但他总觉得李沁妍的这份爱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哪里不对,他说不出。像一件衣裳,挂在橱窗里看着样样都好,穿在身上才知道这里紧了那里松了。他说不出来,也就不说了。

他坐在角落里,李沁妍一直在说。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平时五个人在一起,她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像一把椅子放在那里,你知道它在,但你不觉得它占地方。今晚她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都倒了出来,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收拾。她说她第一次见到阿强的时候,觉得这人话真多,像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的,烦都烦死了。她说在羊卓雍措崴了脚,他把她背上楼,轻轻放在床上。她说他放弃了跟队里出去的机会,为她端来羊奶,还冒险采了一朵花。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低到只剩嘴角在动,声音已经听不见了。鲁书翰就听着,不插嘴,不问。他面前的啤酒没怎么动,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沿着杯身慢慢地,一顿一顿地往下爬。花生米倒吃了大半,盘子里只剩下几粒焦黑的,他也不嫌,拣起来照样吃。

他忽然举起杯子,杯子里的啤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敬广州。”他说。

李沁妍看了他一眼,鲁书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纯粹的祝福。他这个人,平时嬉皮笑脸的,嘴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真要他说什么正经话,他反倒不说了,就笑笑。但那种笑,比什么话都管用。你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他没有用嘴说。

李沁妍举起杯子,碰了一碰。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脆,叮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碎了的是什么,开始了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有事找我。”鲁书翰说。

“找你干嘛?”

“我可以帮你。”

“你怎么帮?”李沁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那是她很少有的表情。她这个人,笑的时候不多,就算笑,也是嘴角动一动,像怕笑多了会亏本似的。今晚她笑了好几次。

鲁书翰想了想。他把花生米盘子里的最后一粒花生米拣起来吃了,嚼了很久,嚼完了,咽下去,才说:“不知道。但总有办法的。”

李沁妍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了。杯底还有一点泡沫,白白的,像冬天的霜。

外面刚下过一场雷雨,夏日里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窗玻璃上挂满水珠,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像一只只瞌睡的眼睛,半睁半闭的。街上有人走过,影子从黄光里穿过去,又从黄光里穿出来,忽大忽小的,扭曲变形。

李沁妍在家待了将近两个月。表面上,她在准备去广州的事。箱子摆在房间的角落里,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衣服叠好了又拿出来,拿出来了又叠回去。李沁妍的父母只当女儿是在休息,在思考未来,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

那个“更好的机会”,在八月底来了。

李沁妍父母的世交之子,比李沁妍大五岁,在驻英大使馆任外交副官。单身,未娶。两家大人近来走动勤了一些,话里话外地试探着,彼此都有意撮合。那天晚上,父亲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说完了。李沁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西瓜,没有吃,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粉红色的印子。

她没有说不同意。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太明白自己父母的性格了。在他们眼里,一个广州工厂里的普通工人,跟一个伦敦的外交副官,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职业的差距,是整个世界的差距。他们不是势利,他们是真心觉得后者才是“为女儿好”。前者是火坑,后者是天梯。你说你爱那个工人,他们说爱不能当饭吃。你说那个工人对你好,他们说好有什么用,日子长着呢。你不会赢的。你一张嘴,他们有一百句等着你。不是因为他们理多,是因为他们觉得他们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是“对”的。所以她选择不说。

李沁妍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母宁愿把她送到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去和一个她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相亲”,也不愿意相信她现在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幸福。那个幸福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是有体温的。这些东西,父母不信,他们不需相信。他们已经替她想好了。

李沁妍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趁着父母上班的时候,给鲁书翰打了电话。上海八月底的天还热着,她立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外的香樟树叶子上蒙着一层灰,晒得发蔫。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对面是鲁书翰的声音。

“是我。”

“怎么了?声音不对。”

她以为自己在开口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很多遍,像排练一出戏,每一句的语调、每一个停顿,都想好了。可是真拿起话筒的时候,那些排练好的一句也用不上。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出不了声。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两个人在一根电话线的两头,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她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

“好的。”

八月的最后一周,李沁妍表面上答应了父母去英国。机票订在九月六日,上海飞伦敦,英国航空,直飞。她点头的时候,父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母亲眼眶红了,拿纸巾轻轻掖着眼角。她看着母亲擦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但那点对不起太小了,小得像一粒灰尘,落在身上,吹一口气就没了。

出发前三天,她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大一小。大箱子里装的是她打算带去广州的衣服和书。那些书里有一本《西藏生死书》,是她在八廓街买的,一直没有看完。书页间夹着阿强采给她的那朵花,像一枚书签。她把那本书塞在大箱子的最底层,上面压着毛衣和牛仔裤。小箱子里装的是应付父母检查的东西——几件冬天的厚衣服,一套从没用过的雅思真题集,一双没拆封的羊毛袜,整整齐齐的,像是从商店橱窗里直接搬出来的。

大箱子她提前送到了鲁书翰和柳浩合租的公寓。

那天柳浩去上班了。鲁书翰请了假,特为在公寓里等她。

李沁妍拖着箱子立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色的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要远行的人,倒像是来串门的。鲁书翰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她进去了。

箱子放在客厅的墙角。那是柳浩平时放书包的地方,现在被一个墨绿色的拉杆箱占了。鲁书翰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箱面上还贴着一张以前的托运条,没撕干净,剩下一半还粘在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了。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一个小的,我到时候带着。”李沁妍说。

“你爸妈送你?”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沁妍靠在墙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九月六日,父母送她到机场,她办理登机手续,托运小箱子,拿着登机牌过安检。大箱子已经在鲁书翰手里了——他需要买一张同一天的机票,任何一个航班的都行,只要能提前过安检。过了安检以后,在候机大厅里,等父母离开了,他把大箱子交给她。她拿着大箱子,不登上去伦敦的飞机,而是去广州。

她说完了,停了一下,像是等鲁书翰问她什么。鲁书翰没有问。

“你去广州的票买了吗?”他问。

“买了。九月六号晚上,从上海飞广州。”

“那飞机到了伦敦怎么办?我是说,英国那边的人接不到你。”鲁书翰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李沁妍看了他一眼。“所以他们找不到我。等我到了广州,再跟他们说。”

鲁书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墙角那个墨绿色的箱子。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就那样靠着,沉默着。李沁妍以为他要劝她。她准备好了被他劝,也准备好了反驳他的话。她甚至在心里把反驳的话又默念了一遍——你说门当户对,我不同意;你说距离太远,我不在乎;你说将来会后悔,那是我的事。她把这套话说得滚瓜烂熟,像背课文一样。

但鲁书翰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有那边朋友的联系方式吗?到了以后有人接吗?”

李沁妍愣了一下。她准备的那些话一句也没用上。他问的不是“你确定吗”,不是“你想好了吗”,不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的感受”。他问的是“有人接吗”。

“阿强会来接我。”她说。

“行。”就一个字。简简单单的,就像那天她打电话找他帮忙时的回答一样简单。

李沁妍看着鲁书翰,想说谢谢。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谢”字含在嘴里,吐不出来。鲁书翰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走进卧室,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可乐。冰箱里的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递过一罐给她,自己拉开了手里的那罐,“噗”的一声,气泡往外涌,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出发那天,早晨七点,李沁妍和父母到了浦东机场。母亲帮她拉着那个小箱子,箱子的拉杆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是母亲昨晚系上去的,说是怕在传送带上认错了。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捏着机票和护照,走得很快,像怕误了飞机,又像怕走慢了就走不动了。李沁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子是母亲前些天特意去商场买的,说是出国要穿得体面些。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温顺很多。她自己也觉得不像自己,像在演一个人,演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父亲一直立在柜台旁边,看着工作人员贴行李条、打出登机牌。他的目光追着那个小箱子,看着它被放到传送带上,看着它随着黑色的橡胶帘子一掀,消失不见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母亲在旁边叮嘱:“到了伦敦那边,你小亮哥哥会来接你。人家在大使馆工作,英语好,你不用担心。”李沁妍点头。“到了以后给我们打个电话。”“嗯。”“要懂事。”“知道了。”这些话她们说过很多遍了,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她收拾行李的每一个晚上。每一遍说的字都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又觉得不说不行,好像不说就缺了什么似的。

她把小箱子托运了。登机牌拿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座位号、登机口号码。她看了一眼,把登机牌捏在手心里,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点,软塌塌的。

然后她转身,抱了抱母亲。母亲愣了一下——女儿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抱过她了。李沁妍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搭在她的背上。母亲的肩膀很薄,比她记忆中薄了很多,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洗了太多次,毛线都松了。她又抱了抱父亲。父亲的身体比她想象的硬,像一块木板,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拍得很慢,像在拍一只不肯睡觉的婴儿。

“去吧。”父亲说。声音有点哑,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一辈子都不怎么会做表情。

李沁妍拿着登机牌和护照,走进了安检通道。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挥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她抹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不该流出来的东西擦掉。父亲立在母亲身后,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柔和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李沁妍看出来了。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了头。

父母终归是希望我幸福的,她在心里想。只要我幸福给他们看,就是对他们这份操心最好的回报了。她这样想着,脚步没有停,走进了安检口。安检的传送带上,她把包放上去,人走过金属探测门。机器没有响,她弯腰把包拿起来,动作很快,像怕一慢下来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把她拉回去。

过了安检,候机大厅里人很多。广播里在播报登机信息,女声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字正腔圆的。李沁妍拖着步子走,眼睛在各处找,找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鲁书翰。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一本什么书,身边的椅子上放着她的那个大箱子。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把书合上,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李沁妍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是金属的,隔着裙子也觉得凉飕飕的。她把登机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像怕它被风吹走。鲁书翰买了一本什么杂志,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看起来不太紧张。也许他紧张,但看不出来。他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也不写在脸上。他把紧张藏在别处,藏在抽得太快的烟里,藏在转得太快的笔里,藏在那些他忽然不说了的话里。

“你买的去哪里的机票?”她问。

“随便买了一张,北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她才知道,他买的是早上七点五十起飞的航班,比她的航班早十分钟登机。他买了这张机票,只是为了能过安检,能在大厅里等她。他可以等到她父母离开,把箱子交给她,买机票花了多少钱,他没说,她也没问。

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外面,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身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在晨光里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远处跑道上,另一架正在起飞,引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声很长的叹息。李沁妍看着那架飞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跟阿强说过,等到了广州,她要给他做一顿饭。她不太会做饭,也就西红柿炒鸡蛋的水平。阿强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响,说好啊,我等你。那个时候她觉得广州很近,近得就像明天。现在她觉得广州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但明天就到了,那个世界里,将会有另一个自己。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一直在她身后推,推着她走到了今天。

鲁书翰忽然立起来。他把那本杂志卷成一个筒,塞进夹克口袋里。“你要先出去值机。”他说,“我就不送了。”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沁妍的呼吸紧了一下。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椅子是冰的,手心是热的,她把手心贴在膝盖上,冰一冰,烫一烫,冰一冰,烫一烫。迈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她忽然有点慌张。

鲁书翰把手伸出来。

“祝福你。”他说。

他的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着。那一刻,李沁妍忽然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夜晚。教学楼还在晃,灯管在头顶上荡来荡去,碎玻璃溅了一地。他朝她跑过来,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跑过来,伸出手,把她从恐惧里捞了出来。那天晚上他说的是“别怕,死不了”。今天他说的是“祝福你”。不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沁妍立起来,看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从地震那天起就一直在”,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想说“你也要幸福”。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书翰。”她说。

“嗯。”

“谢谢你。”

鲁书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也见过。在POP酒吧,他举起酒杯说“敬广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很干净,很真,没有杂质,没有犹豫。

李沁妍拖着大箱子,转身走了。箱子的轮子碾过地板,骨碌碌的,声音在候机大厅里算不上响,但在她耳朵里却很大,大到盖过了广播里的声音。她走得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鲁书翰一定还立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很多年后,她立在上海番禺路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公交车一辆一辆地过去,也会想起这一天。浦东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地板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亮得能照出人影。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拖着箱子的女孩和立在原地的男孩。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早晨。这是一九九九年九月六日,阴历七月二十七,梧桐叶正绿得最浓。

王闻樱在一所的工作很忙。那些背地里的议论她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凭什么进一所?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好?还不是因为她跟所长走得近?这些话她听过不止一次,有的是别人传话给她听的,有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撞见的。她在洗手间里听见外面两个女同事一边补妆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一字一句地飘进来,虽然没有说名字,但那句“一所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就像针。她立在马桶隔间里,一动不动,等那两个人走了才出来,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知道她只能用加倍的努力和加倍的谨慎来证明自己。图纸画得比谁都细,工地跑得比谁都勤,加班加得比谁都晚。她不能出错,出一次错,所有人的嘴就都张开了,像一笼等着喂食的鸟。

因为这样,她跟鲁书翰他们的联系几乎断了。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时间像一块挂在那里好几天的硬毛巾,再也拧不出一滴水来。

后来有一次,鲁书翰跟王闻樱因为共同参加一个项目的投标,两个人在招标办门口撞上了,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办完事出了门,他们都在衡山路上等车,就立在站牌子下面说了一会儿话。聊柳浩,说他在浦东分院好像还不错,就是话越来越少了。聊顾玥,说她在地产公司干。“你是知道她的,天天假装乐呵呵的。”鲁书翰说。聊到最后,才聊到李沁妍。

鲁书翰把李沁妍的决定说了。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两排梧桐枝繁叶茂,遮住了整条街的阳光。

“她是我们五个人里最勇敢的。”他说。

王闻樱抿着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一片秋叶。那片叶子是法桐的,巴掌大,黄里透着褐,边儿卷着,像个蜷着的手掌。风一吹,它贴着地嚓嚓地向前飘,飘一段,歇一歇,再飘一段。

“你呢?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鲁书翰问。

王闻樱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鲁书翰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随便问问的样子,像问“你吃过饭了吗”一样随便。但她被问住了。她以为自己当然知道——要入党,要进好单位,要做最好的设计,要被所有人认可。这些目标排着队,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从来没有乱过。可是当鲁书翰这样直通通地问出来的时候,她忽然不确定了。那些目标,到底是真的“她想要的”,还是“她觉得她应该要的”?她分不清。分不清的时候,她就跟自己说:分不清就不要分,往前走就是了。往前走总不会错的。

“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心里虚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露出来。她的脸也是平静的,跟李沁妍说“我要去广州”的时候一样平静。墙后面是什么,别人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鲁书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是那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的人。有些人问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想看你回答时候的表情。鲁书翰不是。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但他也懂得,有些答案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出来的,要等。

王闻樱忽然有点生气。莫名其妙的。她清不清楚自己要什么,需要被别人问吗?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怀疑。你问一个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就像在说“你看起来好像不知道”。她抬起头看向鲁书翰,嘴巴张了一张,想要说什么——她想说“你呢?你有你的规划吗?”或者“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词,都到了嘴边,只听鲁书翰说:“你的车来了。”

王闻樱转过头去。公交车正从路口拐过来,车身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窗玻璃反射着白光,晃了一下眼睛。她回头看了鲁书翰一眼,鲁书翰朝她笑着,露出一排牙齿,那笑容没心没肺的,像一个不用交作业的学生。他举起手来,夸张地挥着。

“再见。”他说。

王闻樱上了车,转过身,想对鲁书翰说点什么——也许把那句“你呢”补上,也许说一句“你也保重”,也许只是再看他一眼。但车门关上了。车门是气动的,“噗”的一声,两扇门合拢来,像一本书合上了。

她透过车窗向外看。鲁书翰依旧立在那里,没有走。他依旧朝她挥着手,举得高高的。那动作做得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次在公交车站的道别,倒好像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似的。书翰这人,一直就这么搞怪。

王闻樱笑了。

透过车后面的窗玻璃,她看见鲁书翰已经把手放下了,慢慢地转过身,走了。

王闻樱拉着扶手,把右脸颊贴在自己的手臂上。黏黏的,是汗,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树、房子、电线杆,一样一样地往后退,退得很整齐,像列队走过的人。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响着鲁书翰那句话——“你呢?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她知道吗?

她以为她知道。她一直以为她知道。

可是“以为知道”和“真的知道”,中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薄薄的,像一张窗户纸,捅破了就能看见里面是什么。但她不敢捅。她怕捅破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王闻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鲁书翰,他的规划是什么。他只说“有事找我”,只知道他有办法。可是他自己呢?他想去哪里?他想要什么?他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觉得,他们五个人,看上去天天在一起,其实谁也不知道谁真正想要什么。你以为你知道,你以为你了解,其实你了解的都是他们让你看见的那一面。另一面,他们不让你看见,你就永远看不见。

顾玥去了父亲介绍的那家地产公司。她说不去,父亲说你不去也得去。她去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父亲说东,她不会往西。不是没有脾气,是她的脾气不在这些地方。她的脾气在别处,在那些看不见的、说不出口的地方。

公司在延安东路靠近外滩,从家里搭公交车要一个半钟头——不堵车的话。堵车就不知道了。项目部的工作琐碎而无聊——开开会,排排计划,打打电话,接接电话,整理整理文件。每天重复,像一台运转不良的机器,发出单调的、令人疲倦的声响。她觉得大学五年学的东西,能用上的真的不多。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想用什么东西。也许她学的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想要的。是父亲想要的。父亲说“建筑学好就业”,她就学了建筑学。父亲说“地产公司稳定”,她就去了地产公司。她的一生好像一直在按照别人的意愿往前走,像一列火车,轨道铺到哪里,她就开到哪里。唯一一次自己做决定,是跟赵焱在一起。而那次决定的后果,她还没有来得及消化。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舞会上,她没有伸出手,后来对方邀请她去天津过年,她没有说“好”,在三好坞的那个夜晚,他们没有分手,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她也知道,“不一样”不一定等于“更好”。她现在这样,不好,也不坏。就像一杯温水,放在桌上,你想喝口热的,嫌它冷,想喝口凉的,又嫌它热,只能拿它来解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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