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真今日到HIKARI的身份是客人,在吧台坐定后点单:“姐,我要一杯长岛冰茶。”
白露知道她今天去见王渺渺的事,正准备找她要八卦,却见倪真面无表情坐在吧台,倪真平常总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小鸟似的活泼有神采,骤然冷脸相当有反差感。白露也只识趣地应了一声,转头去调酒,递酒时顺带打量倪真的表情,心想:这是怎么了?难道单子黄了?也不至于啊,这家伙都待业三个月了,早该有抵抗力了吧。
她眼看着倪真喝可乐一样迅速把一杯酒消灭了,中途不刷手机、不看酒架、不关注边上客人的闲聊,只垂着眼,恨不得把酒杯盯穿,是一个很标准的喝闷酒行为。
倪真喝完一杯酒,抬头对她:“再来一杯玛格丽特。”
“好。”白露走过去把杯子收走,看见吸管口被咬成扁扁的一片。倪真这样此前从未有过,此人一向没心没肺,她心中更好奇,关切顺带着八卦,心不在焉地做完排在前面的两单酒后,干劲十足地调起玛格丽特。
虽说和倪真是在酒吧认识,倪真本身也在酒吧兼职,可实际上倪真的酒量大概也就三杯的水平,第一杯就是高度数酒,喝得又快,酒劲立马就上来了,等白露将玛格丽特递到倪真面前时,见她眼神已经有些茫然,正是微醺的信号。
白露观察一会儿,适时开口了:“你别喝那么快啊,吃点零食。”
倪真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一碗小食,“嗯”了一声,把膨化食品在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连吃一盘,像狗等饭一样看白露,白露便开了收纳箱舀出一勺,把倪真面前的小碗叠出一个小山包。
有零食下肚垫着,倪真从微醺中缓过来了,方才慢条斯理地捻了粒柿种在嘴里,对白露方才的关怀以感激的一瞥,犹犹豫豫的:“姐,我今天......”
“案子没成?”
“成了。”
“白菜价?”
“两万五,一口价,签合同后付。”
“不错啊,”白露夸道,立刻感到不对劲,“等下,那你忧郁个什么劲?”
两个人之间的快问快答到这题戛然而止,倪真脸上出现过她从未见过的、磨磨唧唧的神情,该说不说,这种少女样的忧愁和欲说还休出现在二十八岁成熟女性身上怪瘆人的。回想起今天倪真就和王渺渺见面这桩大事,白露脑洞大开,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设想,她试图用委婉的方式旁敲侧击,但情商和直来直去的性格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等工程,最后还是直抒胸臆:“你看上王渺渺了?那不好吧?人家都要结婚了!”
她看倪真做出一个标准的目瞪口呆予以回应,更觉得自己设想为真——这也太邪门了吧?一个二个都栽倒在王渺渺身上,她都想会一会这传奇人物了。
久久倪真才把嘴合上:“姐,你都在想些什么啊!”说罢猛喝一口就压惊。
白露听出倪真话里的责备,才知道那目瞪口呆不是出于被她点破而是震惊于她的猜想,讷讷地擦着杯子掩饰尴尬:“我就说呢,也太扯了。对了,她到底什么事?快跟我说。”
倪真挑着重点说了,白露听得津津有味,并点评:“要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江雾也太不会看人眼色了,就这样的人还当销售?我觉得有点可疑。”
“我也觉得怪怪的,但她都哭成那样,还说了那种事情,我再追问下去也太不是人了吧?”
“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看你还是小心点,别把自己玩进去。”
“当然不可能全信啦,但至少我觉得报警的事情不像假的,那要是演的也太屈才了。”
“不是,我不明白了,她诚心想找你,干嘛不老实交代。你俩现在不是一边的吗?她不跟你说实话跟谁说?”
“错了姐,”说到工作,倪真暂时从忧愁中出走片刻,“很多时候当事人只愿意说对自己有利的部分,隐瞒不利的部分。我们又不是侦探,只能从她说的东西里面拣点能用的。”
“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有戏吗?”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绝对有戏。如果她真跟江雾谈恋爱了,凭江雾把这事闹到她单位,算向公众传播,也有打赢的空间,江雾应该也不想公开道歉吧,这相当于社死了。到时候两边一商量,调解结案,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那也不错,起码王渺渺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哎呀,反正合同都签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先把钱挣到再说。”
“那你忧郁个什么劲?又不是没搞头,她又不是不付钱!”白露马上把问题重新抛回去,眼见倪真又摆出磨磨唧唧的少女表情,忍不住“啧”了一声,明明就是一副想跟她倾诉的模样,难道还要她三催四请不成?她给倪真倒了杯柠檬水,威胁道:“你好好想,打烊的时候我来问你。”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白露如约敲了下倪真面前的桌子。
“就是——就是王渺渺走的时候说了句话,我有点触动......”
“什么?”
“她怪江雾为什么要跟她表白,不表白的话她们还会一直是好朋友,说出来反而她们都痛苦。”
“我去,什么强盗逻辑啊,江雾对她好不就是因为喜欢她吗?她非要人爱在心口难开跟她当一辈子朋友,有想过人家会不会痛苦不?怎么,与其都痛苦不如江雾自己痛苦让她爽是吧?真搞不懂怎么想的。这话哪里感慨到你了?”
倪真在白露的抨击声中弱弱道:“因为这话......也有人跟我说过。”
白露马上就明白过来,一晚上吃到两块瓜,她马上原谅了倪真此前的矫情,心说这家伙平常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原来是因为受过情伤啊。
她开门见山问了:“你也暗恋过直女?”
倪真深吸一口气:“是我前女友。”
白露一副懂了的样子:“哦,你不小心谈了直女。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大学的时候啦。”
“同学?”
“嗯,一个学校的,军训的时候她们院的队列在我们院边上,就认识了。”
“谈多久了?”
“啊......大一在一起,大四上分的手,那就是......哦,三年半。”
“不应该啊,谈这么久,最后跟你说这种话?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此话一出,等许久没等到回音,白露看着倪真沉思中的脸,心说完蛋了,不会她现在才意识到这点吧?这人看着挺精的,还是个律师,怎么真话假话都听不出?还自己难过这么久。
倪真终于有了动作,她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其实......”倪真把空了的酒杯拿起来,张嘴接杯底剩的一点点酒,被白露骂:“干嘛?我不会给你倒是不是?”手边随便拿了一瓶,往倪真杯子里倒了个底。
倪真抿了一口,继续说:“大四那年她家要她相亲,她不去,闹开了家里就断供了,我的生活费也不够,两个人就紧巴巴地过,这也算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是?”
“然后为了不吃苦就丢下你回家了?”
倪真摇头:“我们那时候经常吵架,她中文系的,本来她家都给她毕业工作嫁人一条龙安排好了,根本没考虑怎么就业,结果因为这事到处跑招聘会,文科的就业环境......是吧。我那时候一边在律所实习,烦恼自己能不能留用,一边天天看她这样又害怕哪天她丢下我就回家了,三天两头吵。后来是有一次我看到她妈妈来找她,我以为她会和我说的,她知道我对这种事情很敏感。结果等了两天,她也没说,我疑神疑鬼的就炸了,她也炸了,两个人情绪都有点上头就开始吵架。她说我是一个不理解她牺牲了多少的坏人,说她很怨恨我......如果不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她现在不需要烦恼这么多,如果我不表白,她接受家里的一切安排,我过自己的生活,两个人就当好朋友的话是不是我们现在都会快乐一点。总之,吵完这一架就分手了。”
“她就回去结婚了?”
“我不知道,都删光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安排下过着幸福的生活了吧。”
爱听八卦如白露,面临朋友心情复杂的忆往昔也展现了超水平的情商,她拍拍倪真的头:“哎,不想这些了,校园恋爱都这样,没几个有好结果,来,喝酒喝酒。”她观察着倪真的表情,打算只要对方透露出一点讨伐前任的样子她立马跟上,但观察了一会儿,只捕捉到倪真叹了口气,她想,这倒霉孩子真是完蛋。
“其实性转一下这种毕业季分手的事还挺常见的不是?”她自嘲地笑笑,“不过姐,你觉得她这样算是直女吗?”
“无所谓直不直啦,你要知道的是,只要她家要求,她可以直,ok?把你那个旧情难忘的表情给我收起来。”
“我哪有......我只是在感慨过去不行吗?”
“你最好是。”白露冷笑。
倪真辩解道:“对啊!我,我挺讨厌她的,你没觉得她的话很过分吗?我难过了好久哎。”
“是很难听,你就这么傻傻被骂?”
“那没有,我骂回去了,你也知道我嘴很贱,她应该也很讨厌我。”
“哦,骂回去就行,要不你也太没出息。后面你就一直单身?”
“算是吧?约会了几个人都不了了之,也就不想这些了,工作事情一堆,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是没时间还是余情未了?”
“冤枉啊!绝无可能!”
白露翻了个白眼:“好吧,我看你还是赶紧谈个恋爱,别有事没事回味这个那个的,谈个新的什么事都没了。”
“不要!我现在很自由啊~而且如果谈恋爱了花钱的地方多,还要经常黏在一起,就不能来这里打工了,那我的收入不是又少了一部分?也太划不来了吧!”
白露无语:“就为这?行,你先脱贫吧。我累一晚上先走了,你待会把吧台收拾了抵酒钱。”白露当了老板也还有着富二代的挥金如土的做派,兴之所至爱给人打折免单什么的,这也有可能是HIKARI头两年亏钱的原因之一。
“得嘞,拜拜。”
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倪真呆坐着,她独自反刍着这跌宕起伏的一天,见酒杯中还残存一点酒,拿过喝了,脑袋又开始变得晕晕乎乎,干脆趴在吧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盯着顶灯照在台面上的纹路上把眼看花,影影绰绰出现前女友的脸。倪真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飞快地、轻轻眨了下眼,毕业后她和前女友共同好友的来往断了大半,无从得知前女友的近况,因此眼前时隐时现的还是前女友二十岁时的年轻面孔。
前女友有一张长得很典型中文系的古典美人脸,可惜没有好好用脸的美德。初次见面是军训时晚上挨个自我介绍和才艺展示,她看着隔壁队列出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军训制服穿在她身上倒像是在民国剧里投笔从戎的大小姐,皮肤很白,五官秀气,在一群被晒了两天的人里显得鹤立鸡群。大小姐站定后说我叫许攸宁,爱好是摄影,但现在没办法展示,就给大家表演一个变兔子吧。然后大小姐古画一样清淡典雅的脸立即皱成一团,再展开变成无厘头漫画,嘴唇不知怎么挤怎么翻的,作出一张相当写实的兔子嘴,露出两颗门牙,两只手举在头顶当耳朵摆了摆,赢得满场笑,笑声中许攸宁放下手,又变回了文静的大小姐。
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倪真笑了笑,想,我是长大了吗?还是年纪到了?现在想到对方,想到往事居然还能感到一丝温馨。她记得分手时她愤怒叠加悲伤,想到许攸宁三个字心中翻云覆雨、火山爆发,后来忙于生计,感情问题便被工作、房租等等生存因素不断推到后面,很少出场。
好吧,某些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可能是有想到对方的,但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再回忆也变得模糊。
兴许真被俗话言中,时间治愈一切,她又眨了下眼,想要辨认眼前的前女友是文静的还是搞怪的,试图从中捕捉温馨的回忆,却只看见对方流泪的脸,愤怒过后的目光却出奇平静,像是地下溶洞里的一口湖,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原来是分手时的前女友,她最讨厌的前女友形态。
倪真望着那张稚嫩的脸没有说话,现在的年纪看二十岁的前女友就像看小妹妹,和小妹妹争论谁对谁错有意思吗?计较小妹妹对她的仇与怨有意思吗?她应当看开不计较,让往事随风而去。如果对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应该说什么呢?大概是“你好,好久不见”这种经典的前任见面开场白吧,再随便寒暄几句近况,豁达一些就在分别时补充一句“祝你幸福”,这才是成年人的做派。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也不想祝福你哎。”她小声说道,起身把手掌摁自己贴着大理石台面那侧的脸,很冰,失去了部分知觉,手指再往上,摸到了被台面同化到同样冰冷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