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放音机小小一个发出的声响却震了这个屋,‘咔嚓咔嚓’剪下的指甲还未落地就飞出影,夹在这些稀碎里隐秘的哭声念叨什么、劝诫什么,当事人都听不清。

大妈肩上披着个毯,毯缓缓下落,她顺手的放回,手里水果刀沾着零星果泥。

病房间四面白墙干净,但她的脸却黑的吓人,年迈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跟着放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的摆头跟学。

“死老头子!”,大妈坐在床边终于受不了他,人这么大把年纪,脸上皱纹比乡下干渴的地皮还要多,在这搞什么文雅?

“你是没耳朵了吗?这么大的声,病房就你一个?!”

‘死老头子’眼皮坠的像吊着块铁,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前泪眼婆娑的‘死老妈子’丑的要死,笑笑学她皱了皱脸,想学她哭丧的音倒是把自己咳的差点坐起身。

“高阿姨,高叔叔学你没学当。”

边上病床上坐躺着个青年,拿着个手机、头发全没,他酷爱摸自己光头的触感,摸摸挠了挠,对二人道:“我觉得不吵,叔叔的戏曲多有意思?我小时候我哥也爱给我听。”

病房是个双人间,里头只有他们三人,青年不介意,高阿姨要说别的也没理由。她的泪水滚进唇齿,舌尖先感知到的不是咸而是烫。

“小平,阿姨我那是嫌他吵?”,泪止不住,高阿姨抬手摸到是开了阀:“他这样的状态,什么时候死?……就留我一个人,我怕……我怕啊。”

高叔叔听不清他们的话,只能知道在说他,对二人扯了扯唇角,雪白色床布让他呈现一丝灰,他们说快死的人眼前看不清事,但他却对这白花花又泛黄的天花板看得清。

“高阿姨,你别哭。咳咳咳……”小平说话有点急,被自己口水呛的直咳,他蜷起身咳出的水尽跳进被褥。

高阿姨赶忙起身坐到他的床边帮忙拍背,她的手掌有点凉,可能是因为沾染了泪水,也可能只是天寒忘穿多点衣服。

小平慢慢缓过劲,苍白的脸上多了丝红:“阿姨,叔叔不会抛下你的”,嗓子里好像卡了块生锈的铁片,咽下的口水被缓缓分割:“我哥,和医生不是说了?病人好好休息、保持好的心态还能活很久的。”

“那你呢?”

这话问的有点冷,小平一下就抿唇不说话,高阿姨转脸看向门口。来人反手关了门,他个高身子瘦,手里拿的果篮满当的坠着他。

高阿姨连忙转头擦干净泪,装作自在无事的起身:“小默来了?昨天不是说要来?”

时默揽了下身上外套,没说昨天他觉得冷,回家穿个外套就过了一天。

高阿姨含笑转身,上前赶忙帮他拿东西:“你每回来都带你果篮,底下水果店都要靠你成‘世界首富’了。”

她的玩笑话好玩,尽管没擦干净的泪珠挂在眼睫也显喜庆。

时默没让她接,手扶上高阿姨的臂带她到床位边的椅子坐下。

“哎呦,我要什么坐?”,高阿姨不想过去,连表示:“我给你洗个水果去。”

她说着要再拿果篮,时默往后拿了点:“高阿姨。”

时默只是单叫她,高阿姨就不抢了,她抬起手抹干净残泪,牵起他的手拍了拍,一下、一下像隔皮拍骨。

高阿姨的哭腔又上涌:“小默,你这怎么比老头子还要瘦!”

“是吗?”

时默放下果篮,让高阿姨坐下,抽了几张面纸,边给她擦边道:“阿姨回去摸摸,我的和叔叔的有那不同,我要是比他瘦,隔天带个毛手套塞几点棉花来。”

高阿姨不高兴的抬眼瞪他,时默笑笑当作回应,他丢了纸拉个椅子坐到床边。时平唇色发白,一算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一下、躲一下。

时默从果篮里掏出个苹果,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把水果折叠刀,开始慢慢削苹果不理他。

苹果红通的皮,一圈圈绕着圆滚滚的身下落,高阿姨一看就知道,俩兄弟八成又因为弟弟没听话惹人生气。

高阿姨劝不了什么,要是老头子不听话她比时默还生气,所以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时平床边的手背,无声让人和好就走到老头子身边坐下,顺便调小了点放音机声音。

医院消毒水味有点冲鼻,本来病房没那么冲,但时平就是有点受不了。

“哥,这里味道难闻。”

下意识的撒娇,只换来他动作停顿一瞬,时平不甘心的连唤他几声“哥”,语调各有不同,相同的只有撒娇。

时默削好苹果,收刀回口袋时,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眼上弧尾平,眼白与眸珠交接边缘有点晕,浅浅看人时,像平静的泉湖突然荡了圈圈涟漪。

时平最喜欢他哥这么看他,但今天一股寒针窜上脊骨,一个哆嗦赶忙双手投降埋进被褥。

“哥!我错了!”

声大的抵过放音机戏曲,别说高阿姨笑了,连高叔叔都不顾嗓子呵呵笑,就时默没笑反而更加冷漠。

时默搞不懂他在干什么,理应问了句:“你错什么了?”

“我错……”,时平俏咪咪抬头,见他哥看着他,一个激动窜身又撒娇:“哥~骨穿太疼了,我这么多年还不习惯嘛~”

“16年还没习惯?”,时默徒手掰开苹果,两半分的均匀,自己先在时平咽口水的眼神里吃了口:“你现在恢复基本感官了?”

“人是习惯,但这玩意疼,小默你弟弟矫情,你体谅体谅。”,高阿姨先替人回了。

“对啊!哥!”

时平没敢去抢苹果,快速爬到床边挨上时默,倚在他的肩头,眼睛眨巴眨巴仰视他:“你弟弟我~矫情嘛~”

两兄弟一个爸妈生的,时默这个角度看他,就像自己撒娇一样。

时默有点嫌的推开他,时平见招有用不愿意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扒的牢牢。

“起来。”

他哥只是正常讲话,时平感觉不妙但还是不放,甚至双手环住他的脖 ,他闹他叫:“不要,哥,我错了,我等会就去,我不该拖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们两个父母早亡,弟弟就爱当只赖皮小狗,在哥哥脖颈里打滚。

以前毛茸茸,现在光秃秃却刚长出发茬像在砂纸上磨,脖子皮肤脆弱,时默红了一片,倒是没推开他。

苹果刚被时默吃完,时平精神状态差的还没磨多久就昏昏睡了。

时默等了会擦干净手,抚上他的后背,慢慢把他放平在床上,时平呼吸有点弱,平躺要是下头东西换成别的颜色就像死了般。

时默拉起被子掩到他肩膀,高阿姨神色尴尬的看着他,她嘴唇有点干燥,一张一合有点怪。

时默偏头示意出去说,高阿姨先低头纠结,在回身看看老爷子,干燥的唇抿起来阁人,她起身后脚出了病房。

这边是医院住院部单开的一栋楼,楼层是个凹,护士台在最中间,他们的病房在最边上。

一出门,滴滴仪器声、关开门声、风吹进旁边窗户的哗啦声,整层楼只有这些。

窗户半开,时默站在边上,风吹起耳畔发丝,细发跑进他的唇齿。

“高阿姨,叔叔病情又重了?”

高阿姨站在他身后,揽紧身上毯子,张唇却没发出声。时默转回身,对她道:“不用这么纠结,阿姨叔叔我会负责到底。”

“小默……阿姨不是想说……”,高阿姨说不出来,时默负责已经好几年,她不担心只能说:“我们和你没有关系,这些年你给的够多了,我们不用这样。”

时默笑了笑,藏在兜里的指无端揉搓,他舌尖泛起点点涩:“钱是我自愿要给的,你们不用内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懒得理你
连载中鲐甲spi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