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不是有天道么，为什么这些修士还敢做坏事？”於菟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唐长风语气缓了缓：“对太多人来说仙路渺茫，终其一生都被困在练气、筑基，而眼前却是唾手可得的享乐，又怎么会顾及天道惩戒。”
他看着像是不谙世事的於小庐主，满眼无奈。
哪怕是唐家的仆人，又有多少是被修士‘失手’打死，最多看在唐家面子上给些补偿，凡人又哪里敢反抗。
若有异议，被赶出了宗门庇下，再被其他人害了性命，便是曝尸荒野，连半点补偿也没了。
要是哪个宗门、家族一时不忍，想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两方交手，又不知会有多少凡人会死在天摇地动的法诀之下。
於菟丝心中的那杆秤不断倾斜，他在药庐听闻人悯讲的全是些惩恶扬善的故事，再不济坏人最后也自有天收。
他本以为这个世界会美好一些，但没想到，好像一样都烂透了。
唐长风转过身，踩在了第一阶楼梯上，身后有人轻轻拽住了他。
唐长风回头，只见於菟丝抿着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发抖道：“……我有。”
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震鸣，於菟丝的另一只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柄带着寒光的长剑。
长剑太重，於菟丝几乎拿不住，只能松开唐长风的衣袖，用双手握住剑柄，横递到他面前。
唐长风伸手托了一把长剑，却没有接下，他蹙着眉说道：“你若是心有不忍，不用勉强，切勿因此事生出心魔。”
於菟丝不知他口中‘心魔’是何物，但却知道自己快拿不动这长剑了，二话不说便松了手，让它落进对方手中：“反正剑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去瞧瞧其他人怎么样了。”
没等唐长风再说话，於菟丝便急匆匆往别的房间里去，像是怕自己反悔，也像是怕看见唐长风亲自动手杀人的模样。
一扇扇房门被推开，於菟丝一间一间的检查起来，所幸留下住店的人并不多，也就那几个谈论到百川书院的男男女女，皆是昏倒在他们自己屋中。
於菟丝挨个推了推他们，依旧是不省人事。
这些人看着不过十几岁，在於菟丝眼中只不过他曾经教过的学生大不了几岁，一想到他们先前在大堂中所言，这次去百川书院求学皆是举全家之力。
哪怕这家客栈的店家不是害人性命，光是把这些小孩的钱财抢走，也是毁人前途，於菟丝心中那股不忍也淡了几分。
他实在是叫不醒这些人，只能无奈出屋找唐长风商量办法。
唐长风动手迅速麻利，等於菟丝回来之时，躺在地上两人已不见踪迹，连血迹似乎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於菟丝在廊上顿住脚步，随即往墙边挪了挪，动静有些大，唐长风抬眼看了过来。
“你别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毁尸灭迹的活吧。”於菟丝后背紧贴着墙，胆战心惊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唐长风闻言一愣，又见於小庐主脸上那副可怜又害怕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勾出一丝弧度，落在於菟丝眼里就活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惯犯！
哪怕三观再多么跟着五官走，於菟丝都忍不住又往远处拉开了些距离：“你，你解释一下啊。”
“是头一回干这事，真的。”唐长风生怕真给於小庐主吓跑了。
“那你能处理的这么干净？”於菟丝还是怀疑，他仔仔细细把那块本来躺着人的地又看了数遍，的确干净得仿佛没有发生过血案一般。
唐长风上前几步，於菟丝又往后退了几步，两人拉扯，直到把於菟丝逼到了走廊末。
“我是把那两人拖到了后院才动手，地上没东西。”唐长风将用后院井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剑递还给於小庐主。
於菟丝看了眼还带着水渍的剑身，想到这地方也的确就只有后院的那口井里有水，确定了唐长风没有说谎，这才放下戒备。
但杀过人的剑，於菟丝有些心有余悸，便摆了摆手，表示送他。
唐长风微微一愣，目光缓缓落到那把没鞘的剑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这剑别在身上何处。
他正苦恼着如何将小庐主送的礼物收好，於菟丝便已开口问道：“里面那些人昏迷不醒，要不把他们送到别的客栈去？”
唐长风尝试往腰间别着剑的动作一顿，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不是很愿意给那些人出钱，就说这镇子不大，还能有家黑店，其他家客栈怕是也不太清白。
於菟丝也想到在大堂内起哄，好让那些孩子高高兴兴喝下灵茶的那群人，顿时打消了方才的主意。
说不定都是同伙。
“城外破庙，把他们扔那。”唐长风回忆起来时路上所见，那破庙不远，离这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但却位置却十分偏僻，要不是两人中途迷了路，也不至于走到了那里去。
於菟丝没有异议，两人说干就干。
唐长风先是让於菟丝把几个姑娘搀扶下楼，自己转身进屋，将铺在床上的被单抱起，又快步下楼将堂中桌子卸了。
被单一抖，平铺在地上，他又抬起桌板放在了被单正中位置。等於菟丝颤颤巍巍将一女孩扶下，唐长风便伸手接过，将其平放在桌板上。
於菟丝气喘吁吁地将背上属于女孩的大包袱放下，又上楼扶了位姑娘，就见唐长风已经一手拎着一个男子往楼下去了。
这下，於菟丝对唐长风先前解释清白的那番话彻底深信不疑。
这人果真是，力！大！无！穷！
最后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是被唐长风单手架着胳膊，端了下来，直挺挺摆在堆叠在一块的两个女孩左边，而两女孩右侧则是叠放着两个男子。
於菟丝抚着胸口，想着这是不是唐长风制作的简易担架，需要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走。
他正忧心这五个人一起抬是不是有点超重之时，唐长风又跑上楼拿了一张被单，同地上那张打了个死结，往肩上一搭，再一用力，五个人连同桌板一道就这么被他一个人给拖动了。
於菟丝顾不上震惊，连忙小跑着去将大门打开。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他就眼睁睁看着唐长风大气不喘一声，甚至步履轻快地拖着一座人山从他面前走出了客栈。
客栈外果真是月黑风高，看不清人模样，两人鬼鬼祟祟行至镇口，却突然撞上一人。
於菟丝指间骤然夹着一张灵符，结果，那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既不问他们是谁，也不喊叫，只扭头当作无事发生一般走开。
於菟丝瞬间就知这无名镇中之人当真就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两人动作加快了几分，走了一个时辰，一座被茂密树丛掩盖的破庙出现在两人眼前。
斑驳的土墙上爬满了藤蔓，看不清颜色的瓦顶塌了大半，窟窿中露出一尊闭目慈悲的尊像，进殿的石阶上还有青苔。
唐长风拉着被单从石阶上滑过，在狭小的殿中将桌板一掀，上面的几人便刺溜一下滚到了地上，有几个还滚进了石塑的尊像后头。
他将还算干净的被单叠了几下铺在地上，而后坐下。唐长风紧实的长腿随意交盘，两只大手撑在腿上喘息。
於菟丝也坐在上面休息，可被叠了几次的被单不算太大，两人靠得很近。
於菟丝本坐得端正，但许是夜风吹得头疼，实在禁受不住，他眉头紧锁，指腹不停在太阳穴附近按压，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砸。
唐长风听见那不规律的呼吸声，扭头去看，就见於菟丝身子无力地向前倒去，赶忙伸手一捞。
於菟丝被力道带得整个人摇摇晃晃，最终软绵绵地瘫靠在唐长风肩上。
“於小庐主？”
……
“於菟丝！”
突然，周遭的风静了下来，尊像底座下那几株刚长出来的嫩草骤然变得枯黄，土墙上的藤蔓失去生机，断成一截一截从墙上掉下。
树皮开始一点点皲裂，直到成片成片的树叶都快要落光，颓败的迹象又忽地停下了。
於菟丝是被耳边那一声声的呼唤从一片暖洋洋的温泉水中拉回了岸上，他还没睁眼，就被钳在两肩旁的大手给烫得哆嗦了一下。
这温度，比那温泉水要舒服多了。
他半晌回过神来，与唐长风那紧张的双目相触，两人同时愣了一下，连忙错开视线。
“你，还好吗？”
“我没事。”
於菟丝的确觉得自己没事，甚至还有些好得过头，他只是晕过去了一会，却将这几日的疲倦一扫而空。
唐长风见他精神抖擞，不像是故作坚强，这才放下了虚扶在对方身后的手。
两人没有地图，仅能凭唐长风这些年对百川书院的了解规划路线。
正当二人在地上绘着简易的路线图时，破庙后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唐长风从地上弹起，一手按在了剑柄之上，警惕地看向四周。
落在地上的枯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摩擦声，顶上的残破瓦片‘咔咔’作响，闭目的尊像似有银漆残留，正好落在眼下，宛若垂泪。
於菟丝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动作也不慢。他刚从地上爬起，就拉着唐长风的手臂要往破庙外跑。
可还没等他把唐长风从原地拽离几步，就被人厉声呵住。
“你们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