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滨港市老城区,南山小区正门。

发现男性手臂的梧桐树前,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分局人手不足,安排物业保安联手围挡住好奇观望的人群。

公交车像是被定在原地,司机无奈打开车门让着急的乘客们下去步行,自己则坐在驾驶座伸头看过来。

正在这时,停好车的毛斌敲了敲车门,亮出证件喊道:“师傅,往前挪一点。”

“诶诶,我尽量。”

沈思灵站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见他回头,便让了半步,身后传来议论声。

“肯定是妖魔鬼怪作祟,不然谁家的树上长胳膊?”

“你说树里不能有个死人吧?”

“阿弥陀佛,千万别死在这里,我家正想卖房呢。”

“兴许是塑料的,哪家孩子顽皮捉弄人。”

“再过一礼拜就是清明节,该不会是谁家的从‘下面’上来找人了?我跟你们说,最近怪事不少......”

沈思灵从众说纷纭的人群里穿梭,周遭还能闻到早餐店的香气。

绿化带并没有用水泥砖砌着,仅用粗糙地砖简单勾勒出形状与人行道作为区分。

杂草、婆婆丁、马齿苋刚冒头就被无数脚印踩在湿润泥土里。

“就是这棵树。”毛斌站住脚,随手指着。

滨港市的梧桐树被修剪得三股六杈,正萌芽展叶。

嫩绿色叶片大而薄,叶片间斑驳阳光洒落,浪漫地与此刻弥漫的恐惧情绪格格不入。

毛斌和老胡前后脚进入现场,沈思灵想跟着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老胡回头看了眼,打了招呼:“一起的。”

沈思灵盯着拦住她的公安干员,天蓝色运动服和双星白球鞋映衬着她像是没出社会的高中生,双眼透出清澈与淳朴。

“重案组?这么年轻。”对方挠挠头,不可置信地让开路。

毛斌冷冰冰地说:“人家还是重案组顾问。”

对方哑然,半天说了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思灵走进去,对方又放下警戒线对围观群众喊道:“不要挤,不要破坏现场。”

说话间,他多次打量沈思灵的背影,嘟囔着说:“八成走后门来的,早晚熬不住。”

“谭队刚打电话来,让我先宣布现场纪律。”老胡招呼现场干员们在一起,“第一,不要搞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相信党。也许里面有人、也许是低劣玩笑,再重申一遍纪律,特别是公职人员,一定要不搞封建迷信......”

“不搞封建迷信,相信科学相信党......”沈思灵站在最后,一字不漏地认真听记着。

至于树里只有胳膊,还是有个死人从里面伸出胳膊...别说围观群众,就连旁边维持秩序的普通干员也都人心惶惶。

要是真死在树里也太诡异了。

老胡说完,毛斌站在梧桐树边观察着白石灰下的树干:“过来看看,这边不对。”

老胡走过去蹲在树前观察,沈思灵蹲在旁边推推眼镜做笔记。

老胡二八分头,发量稀疏,蹲在地上尤为突出,说道:“有个树洞被水泥封上了。”

沈思灵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句,像培训时一样认真。

毛斌对沈思灵说:“去,要个锤子。”

沈思灵扭头对身后保安说:“去,要个锤子。”说完和毛斌大眼瞪小眼。

毛斌伸出食指点了点沈思灵,半天说了句:“行,真行。”

沈思灵说:“我也觉得我行。”

毛斌:“......”

老胡塞了个锤子给毛斌:“别耽误工夫,手劲要适中,我去让法医同事过来。”

“我怎么摊上跟你们一起办案。”毛斌摊开手掌在水泥洞口摩挲了下,右手先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感受到厚度,紧握住铁锤敲击下去。

老胡正好听见,压低声音在毛斌耳边说:“新来的时候都这样,你当年来的时候跟她也差不多。”说着转过头对沈思灵说:“他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沈思灵不解反问:“为什么要往心里去?”

钻到人心里的招数,不是鬼怪才会的戏法么?

“看不出来,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老胡也服气了,“没事,你帮着维持秩序。”

老胡猜不到沈思灵的身份,但绝对不会是顾问。工作二十年,这点经验他还是有的。

既来之,则用之,让人家打个下手不算为难吧?

“好。”沈思灵麻利站起来,走向手拉手阻挡人群的干员,掰开他们的手,在他们诧异时,伸手牵了上去,傻乎乎地往左笑了笑,往右也笑了笑。

“你是刑侦队重案组的顾问,不该跟我们一起傻站着。”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有人忍不住提点道,“顾问也要抓住机会表现,能进重案组以后前途无量。”

沈思灵心想,我现在不惹事就能前途无量了。

不过光站着是挺无聊,身后毛斌他们还在敲敲打打,树缝不大,里面的空洞似乎全被灌满水泥,清理起来比较艰难。但从树干颇多的细小孔洞里,能嗅出恶臭气息。

她听到人群里有人压抑地说:“树里肯定有人...肯定有人...”

“我不敢看了,我要去庙里拜一拜。”

“我家还有纸钱,回头烧一些,大家别见怪。”

听闻要烧纸钱,沈思灵耳朵轻微动了动。

晌午阳光落在脸庞,面上还是斯斯文文的模样。她推推眼镜与他们面对面,坚定地说:“大家请相信科学相信党,不要传播封建迷信思想。”

“你这么年轻知道个什么。”要烧纸钱的大娘踮脚越过沈思灵纤细单薄的肩膀,继续往里看。

“小同志,过来帮忙。”老胡终于想起外围站着的沈思灵,招手说,“地上水泥块清理干净,要把尸体抽出来了。”

这句话又把现场炸开锅。

“真有尸体!”

“老天保佑啊!”

“死人了,真死人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抽?”沈思灵瞅过去,毛斌已经将树缝中水泥敲击干净,手电筒探照的树洞上方,赫然露出一只无力下垂的脚。

她表情只有探究并没害怕,不像是初次见死人。

还真行。

老胡看了眼,又招呼其他人过来帮忙。

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随即“树里有个死人”的消息轰地一声传播出去。

惨死尸体杀伤力远高于一只胳膊,众人感受到事态严重,现场的喧哗声低下去后,再也没起来。不远处仅有照相机咔嚓声和焦急的汽车鸣笛声。

“不行,卡太紧。”树缝入口狭窄崎岖,毛斌尝试着探入,却被卡住,“太窄了。”

老胡不知从哪儿掏出量尺比划着,打着商量说:“要不然把后面这块树皮掏开,尸体大概率卡在这一块。”

毛斌果断点头:“行,硬拽下来会破坏尸体状态。”

老胡收起量尺,对沈思灵说:“瞧见没有,出现场是细致活儿,都得考虑到,不然破坏证据、放跑了犯罪分子会——”

沈思灵知道这题的答案,抢答:“会拖人民群众的后腿。”

老胡怔愣了下说:“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思灵知道自己记性好,蹲在回魂街的孤魂野鬼没别的事情消磨时间,经常听那位死了的说书先生讲包拯、宋慈、狄仁杰,一听便是二十年。

翻来覆去好些案子,她都会背了。虽然没有实践过,但沈思灵自认为理论基础够踏实。

现场弥漫的死人气息,让沈思灵有股回家的感觉,阴森的让她亲切。

一群人不知沈思灵所想,围着树干开始敲打,等了片刻,沈思灵苍白脸颊被午间太阳照射出不正常的红晕。

老胡见她摇摇欲坠,说:“你先到边上休息会儿,给法医同志们让个地方。”

“成。”沈思灵说走就走,还奇怪地揉了揉耳朵。

老胡望着她的背影琢磨着,今天我也没唠叨太多啊?

有热心商户提着折叠椅出来给沈思灵坐,顺便想要打听点一手消息。

奈何小同志一问三不知,问了几句后便打消了念头。

铁锯嗡嗡作响,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不敢多说话,怕打扰破案,可沈思灵耳朵边吵闹声也一声比一声响。

被附身的躯体太弱,劳累一上午就受不了。

沈思灵趁别人不注意稍稍眯眼,便觉得自己魂魄离体了,这下耳边刺耳的声线更大声了,诡怪尖细,带有幸灾乐祸的阴恻恻感。

‘哈哈真死了,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

‘胡八一,胡八一...’

沈思灵察觉自己飘出了身体,便单手按在了自己的躯体上,感受到阴森处传来几只孤魂野鬼的讥笑声。

它们没有实体,漆黑扭曲的一团,沈思灵对它们太熟悉了,曾经她也如此。

‘你说他是谁?’沈思灵问。

对于初来乍到的灵魂,孤魂野鬼们并不想搭理,但感受到对方身上一股难以抵抗的恐怖威压,一致发出机械式的声音重复道:“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

声音愈来愈激烈刺耳,沈思灵微微俯身挡住了耳朵,下一秒闪电般钻进了身体里。

静坐不动的身体陡然有了气息,她轻叹一声。

沈思灵伸手摸摸手腕脉搏,稍微放下心。

她作为孤魂野鬼,走了狗屎运与这具身体完美契合。

受地府官员临时指派,吊着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口气。

身体主人的灵魂被炸,受到重创还在下面休整,她要时刻注意,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作为孤魂野鬼,她并没有名字。这具身躯的主人叫“沈思灵”,于是她也跟着叫“沈思灵”。

事情办妥就能拥有地府编制,当孤魂野鬼的日子就到头了。

想到这里,沈思灵窃喜地勾起唇角露出虎牙,眼神里闪过野蛮生长起来的疯劲。

‘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耳边尖锐齐喝并未停止,沈思灵起身向现场走去。

梧桐树下,穿着海员制服的男性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整个身体蜷缩在树干之中,长手长脚,悬挂在中空树洞里,左腿膝盖顶在树壁上,右脚无力垂下,脚面距离地面约有一米高。

得以见天日的蟑螂一窝蜂地钻出来四散开,间杂数只肥硕老鼠,前排围观人群避之不及,鞋面和裤脚眨眼爬上几只,尖叫声此起彼伏。

男尸左臂向上伸展,做出攀爬姿态,向外伸展的右手臂衣袖和肌肉破败不堪,树洞里的其他部位更让人胆战心惊,俨然成为见不得光的生物的天堂。

男尸身上挂着几块破布片,半数肌肉被啃食露出森森白骨。许是梧桐树透气性好,残存的肌理呈现出黝黑蜡色。

古怪的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并没有被强迫捆绑的痕迹,下颌高昂,临死前还做出像是竭力要往上攀爬的姿态。

“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前,初步断定此处为第一现场。”法医同志做出初检,飞快地补充道,“具体死亡原因需要解剖。”

毛斌守在旁边蹙眉说:“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信息的物品。”

“找尸源是个难点。”老胡见沈思灵又过来了,安排说,“借物证相机过来。”

沈思灵温驯地说:“好。”

老胡见她特意看了眼尸体脸部,问了句:“真不怕?”

见多了比这更恐怖的黄泉景象,沈思灵莫名其妙地说:“有什么好怕的。”

毛斌蹲在尸体前面正在研究,头也不回地说:“不怕就好。等找到尸源,这案子就能顺利破了,也算是你第一案有始有终。”

“身份信息?”沈思灵也蹲了下来。

老胡说:“对。命案疑难点之一就是找到受害者身份。”

耳边还在循环播放着‘胡八一’。

沈思灵微微眨了眨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靠审鬼破大案[刑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