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寝居,侍女引顾砚棠上了连廊,九曲十八弯通往外头的绣坊。
几人脚步极轻,路过一处假山,正在闲聊的绣娘们并没发现身后的来人。
“那身段,真不像乡下养出来的……”
“大婚第二日,去家主那里请安,还迟了时辰呢。”
“啧,脸生得噶(那般)俊俏,少主舍得下床伐?”
顾砚棠脚步一顿。她是少主,那她们口中乡下来的郎君是……
她侧头看了顾庭一眼。日头斜斜照在青年的脸上,挺立的鼻梁在眼窝投下一小片影,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那喉结,蛮有味道的。”
“闭嘴吧你,少主的人也是你敢肖想的。”
说不出什么原因,顾砚棠下意识放重了脚步,假山后的叽叽喳喳就像雀群见了人影,立时收了声。
她余光扫过身侧男人,那人摩挲着喉间青色细带,似乎想扯掉,但又忍住了。
连廊尽头,侍女掀开锦帘。
顾砚棠抬步迈进主绣阁,顾庭也跟上去,却被侍女放下的锦帘扑了一脸,他顿了顿。
高壮的侍女昂首而立,门神似的守在主绣阁门口。
不多时,便有小厮上前,将他引往男眷偏厅。
主绣阁内高窗半启,日光自上而下铺洒下来,明亮却不刺眼。
顾砚棠甫一踏入门槛,便有人低声招呼:“少主到了。”
满屋子的人抬起头来,族老和绣坊大管事们微微颔首,其余人皆施揖礼。众人让出一条道,她得以往绣架走去。
人群正中的绣架前,一位挽着螺髻的年轻妇人托着腰,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她腹部高高隆起,姿态却不笨重,反倒衬得腰身愈发纤细。
“砚棠妹妹。”那妇人未开口便含笑,“就等你了。”
说罢,她微微侧身,让出些绣架前的位置,却并未退至一旁。
顾砚棠的目光在绣像上逡巡,丝绢上的菩萨端正肃穆,几乎看不出针脚。
这应当就是主线任务中的“菩萨”了。
几位顾氏族中长辈和老绣娘也围了上来。
“光宗妇君这一段衣褶,瞧着像回峰针?”
顾光宗挺着肚子靠近那绣娘:“是,内里还垫了一层绢,走针不显痕。”
“难得,妇君孕中还能如此手稳。”
这些NPC的刺绣专业术语顾砚棠听得有些绕,不过听下来,菩萨像似乎出自这位孕妇之手?
要命,这个副本的人物记忆并未向她开放。
她只能手动查看了一下这位孕妇NPC的背景——堂姐顾光宗,上一任顾氏家主嫡长女,也是顾氏这一代最像继承人的人。
回头再看菩萨像时,顾砚棠眼底一阵胀痛。许是盯得太久了,她想,目光却仍有些挪不开。
她看向周围,几位长辈正在低声点评针法,神色如常,并无人露出不适之状。是因为她刚进入游戏不适应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幅绣像似乎已经接近成品,为什么系统依旧把它放进主线任务?
还是说,任务的重点不是绣像的过程?
还有,“太后”又是什么呢?
等到反应过来时,顾砚棠已经盯着菩萨绣像看了许久,只觉天旋地转,想要挪开视线,那双绀目却似磁石,紧紧吸附她的目光。
她下意识调出检测面板。
【感官反馈异常】
【正在定位数据源……】
【定位失败】
顾砚棠晃了晃身子,七手八脚地抓住了身侧一人的袖子,堪堪站定。
“砚棠这是眼疾又犯了?”那人语气关切,却引得所有人偏头看向她。
顾砚棠正要解释自己只是突然不适,话头就被一顾氏长辈抢走:“不舒服就去休息一下吧。”
与先前身侧之人一惊一乍配合得天衣无缝。
顾砚棠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知如何反驳。
“后头还有添针呢,家主不在,自然由砚棠代劳,我看砚棠脸色尚可,不若等仪式结束再去歇着。”拿着鼻烟壶的中年妇人出声道。
“说起来,光宗也算正统,菩萨绣像也是由光宗主绣,由她来‘添针’,想来绣坊供奉的马娘娘也不会怪罪。”
“可……”
“家主归期未定,合族勘看不宜久拖。添针只是走个过场,谁来这一针,不过仪式罢了。”
众人点头。
诸人簇拥着大肚的光宗站在绣架正中央,顾砚棠欲抬步,却发现自己就算往前走,也无法融进这份热闹。
有长辈体贴地为顾光宗穿好绣线,递给她。高窗的阳光打在她脸颊,衬得孕期中的她面皮愈发红润。顾光宗微微屈身接过,细致地把针刺进绷紧的丝绢。
胸口忽然泛起钝钝的、沙砾般的涩意,顾砚棠有些不习惯这种与人物共感的感觉,深呼吸几下,才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一针绣完,众人皆抚掌,仪式结束。
顾光宗这时忽然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影,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像看着一件早就束之高阁的精细瓷器,釉色温润,因为不实用,平日无人想起。
只一瞬,她又转回头去,接过侍女呈上的帕子拭了拭指尖,把那方揉皱的帕子丢回实木盘子里。
众人此时已松快下来,话题也转到了光宗腹中的孩子:“我看你肚子尖尖,肯定是女儿。”
“莫要给光宗压力,生女生男都是福。头胎就算是男孩也不打紧,哥哥照顾妹妹嘛。”
这话听着耳熟,又有些怪,顾砚棠一时间也没细想。
有人又说了什么,顾砚棠没有细听。只是觉得好笑,刚才还推着她去休息,眼下她人就站在这里,倒像谁也没想起这回事。
也好。既然她们都乐得当她不在,她便也懒得在这时候看得太明白。
她随意地与众人告辞,倒是没有人拦。
侍女掀开门帘,顾砚棠脚步微顿。廊下竟站了不少男眷,喉结处都系着丝带,有的坠珍珠,有的垂流苏。见她出来,纷纷敛衽施礼,她也只得僵着点头应过。
一众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时,场面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荒诞。
她一眼就看到顾庭,就那么站在人群中,神情不似旁人那般恭顺,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廊下的西晒晃得她眼底发涩,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盛夏重叠。
那时他用当助教赚的钱给她攒了机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她满头大汗地出关,焦躁地寻找那个身影。被机场的玻璃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他,而他也正望向她。
她喉间轻轻动了动,最终只道:“回去吧。”
顾庭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半步。
回到寝居夜深后,侍女替她解下外衫,口中轻声道:“少主今日劳神,早些歇息吧。”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侍女打开食盒,摆出两碗甜羮,一碟子细点,还有一碟切得均匀的瓜果。她动作麻利,摆完后又悄悄扫了一眼床榻,又低头抿了抿嘴。
顾砚棠起初还没看出什么,等侍女们鱼贯退下,屋内只剩顾庭和她二人,目光再落在榻上时,头皮才一点一点开始发麻。
黄花梨床榻上,厚厚的百子被早已铺好,一对红中嵌金的枕头绣着并蒂莲。
顾砚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侍女为何要低头压住嘴角了。
豆大的油灯嗤嗤燃着,甜羮的热气袅袅浮起。
两人隔着半屋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方才在人前尚能借身份和规矩遮掩,此刻门一关,空气反倒粘滞起来。
“……”顾砚棠顿了顿,险些又把那个名字叫出口,“你……怎么睡?”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不妥,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顾庭仿若未觉,只低声道:“我去耳房。”说罢,便从床榻抱下一床被子,往小门里走。
顾砚棠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语塞。目光落到桌上的甜羮:“那……吃点东西再睡?”
“不饿。”许久,耳房传来低低一声。
顾砚棠望着那道掩上的小门,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她又忘了,对面再像,也不过是个NPC。
她没了吃甜羮的心思,只吹了灯,将帐幔放下,裹着被子往里侧缩了缩。
可一躺下,太阳穴却一突一突地跳着。
一闭眼,白日里绣像上那双长狭绀目挥之不去,像隔着薄雾,明明是她在看绣像,却有一种反被观察的怪异感。
昏沉之中,几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忽然漫了上来。原来这具身体自娘胎里便带着眼疾的,刚进入副本时的那场药浴,也是为着这个。
这具身体自幼见不得浓烈鲜妍的颜色,可那幅绣像分明素净近寂,为何仍叫她头晕目眩?
真的是因为一直以来的眼疾吗?
外头起了风,吹得厚厚的窗纸噗噗作响。
她翻过身,顺手捞起一个枕头。侧耳听了听,耳房那边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顾庭大概已经睡下了。她紧了紧怀里的绵软,突然发现一件事——他没拿枕头?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怔了怔。没出息,她怎么又去想一个NPC睡得怎么样。
睡意散了,她索性坐起身,掀开帐幔下了榻。
灯虽熄了,她却不觉得黑,比现实里能看得清楚得多。是这具身体的缘故,还是副本环境本就如此?
借着微微透入的月光,她走到八仙桌边,喝掉了凉掉的甜汤。冷意入喉,总算把胸口那阵烦乱压下去些许。
她试着调出记事本,想把夜里视物异常这件事记下来,系统却没有回应。
寝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院内树枝被风吹动的唰唰声。她多次尝试,系统却像死了一样,没有丝毫动静。
她盯着那只空碗看了片刻,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系统一时叫不出来,也只能等天亮再试。
一夜浅眠。
顾砚棠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觉得意识浮浮沉沉,像被悬在半空。等窗纸渐渐透出一层青灰时,她才勉强从昏沉中醒过神来。
帐外已有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少主醒了么?”
顾砚棠按了按眉心,应了一声。
侍女们衔尾而入,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动作干净利落一如昨日,只是更安静些。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安静,倒像是每个人都压着什么,生怕说错一句话。
顾砚棠坐起身,目光先扫向耳房。
门已经开了,里头瞧不真切,她探了探头,隐约能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替她梳头的小侍女从铜镜里飞快觑她一眼,又敛目继续盘髻。另一个捧着铜盆的,则垂首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嘴角绷得紧紧的。
顾砚棠心里微沉,面上不显,只淡淡问道:“顾庭呢?”
屋里几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梳头侍女最先回过神,低声道:“少夫郎天没亮就起了,说是替少主收露水。”
“露水?”顾砚棠从镜中看她。
“是。”那侍女头垂得更低,“说是窨制的桂花龙井,配上晨露煮出来,更添秋色。”
捧铜盆的侍女睇着顾砚棠脸色,接了一句:“少夫郎也是懂事。昨夜那样……今早还知道自己避开些,倒省得少主心烦。”
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
替她梳头的手明显一顿,篦子轻轻磕到她头皮。顾砚棠抬起眼,梳头小侍女连连道歉。
这口风递得未免太快了。
顾砚棠盯着捧铜盆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倒是个玲珑心思的。这揣摩主子心思的规矩,是你干娘教的?”
那侍女的干娘正是四姑房里的二等妈子。而四姑则是顾光宗的忠实拥趸,也是昨日在合族勘看中大声宣扬顾砚棠眼疾再犯的那位中年妇人。
顾砚棠语气温和,那侍女初听还以为被夸,不禁露出些自矜神色。但点出干娘后,她脸色才倏地白了,托着铜盆扑通一声跪下去:“奴婢失言。”
顾砚棠不再说话,屋里只剩梳齿穿过发丝的细响。发髻盘好,她又优哉游哉在羊脂玉簪和珍珠半步摇中犹豫许久,选了珍珠。
托盆侍女手抖得已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地眼看就要把水晃出来。
顾砚棠借着铜镜扫过屋内诸人,心里生出一点荒谬。
她昨晚不过让顾庭去了耳房,到了今晨,就有人敢借着“懂事”这种话头来探她的口风。若她顺着点一句头,或者索性沉下脸,顾庭在这院里的位置,便算是被坐实了。
那床被褥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昨夜从没人睡过。顾砚棠盯着那道半开的耳房门,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这种不碍眼、不留痕的懂事,她从前太熟悉了,如今也最是厌恶。
可一个NPC,会把分寸拿捏得这样熟练么?
她强压下这股怪异的感觉,起身步入暖阁,早有人将早膳摆在小桌上。至于那个抖若筛糠的捧铜盆侍女,她没有立时发落。
风既然已经起了,她倒想看看,还会吹到哪一步。
暖阁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侍女打起了大红猩猩毡,一股带着湿意的寒气先漫了进来。
“姐姐。”顾庭提起龙泉青瓷壶,往青釉薄瓷杯里注入茶汤,龙井碧绿的水色与釉色融为一体,杯中生翠。
他声音低沉,说话间,颈间的青色缎带一起一伏,“晨露收得少,只够这一壶。”
顾砚棠抬眼看他。
天色才刚亮透,廊下水气还重,他显然回来得匆忙,连外衫都没换。月白袖口洇开一圈深色的痕迹,连腕骨上方都沾着细细的潮意。
她目光一顿,心里先冒出来的却不是怜惜或愧疚,而是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明明可以换身衣裳再来。她又没叫他去做这些。
顾砚棠登时就明白了,他未必是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惹眼,恰恰相反,正是知道,才没有换。
……真会。
那些年,她最受不了这种反差。明明是最要强的人,受了伤也只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偏偏只有她能看见那种不该有的弱相,足够叫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顾砚棠垂下眼,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茶汤未入口先有清香,初时微苦,转瞬又泛起桂花的馥郁气息,冷露煮出来的确实别有风味。
她放下杯子,淡淡道:“袖子湿成这样,也不知道换身衣服。”
顾庭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低声道:“怕姐姐久等。”
她盯着他,有点想笑。
怕她久等?
还是怕她看不见?
她示意顾庭再添一杯,语气依旧平平:“胃里空空就喝龙井,是嫌我命长么。”
顾庭怔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垂下眼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
顾砚棠心头一跳,几乎有些狼狈地把茶盏往旁边一推:“先用早膳吧。”
她有些分不清,顾庭递到她眼前的,究竟是一点委屈,还是一记算得刚刚好的试探。
顾砚棠手中的调羹还未来得及放下,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在帘外急急道:“少主,光宗妇君那边发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