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寻宝的规则很简单，也足够粗暴。
十二个人分散在岛的三个区域，每个区域藏了四张拼图碎片，集齐碎片拼出完整图案的组别，可以直接获得第一轮的“生存物资包”——里面是接下来三天在岛上的饮用水、压缩饼干和简易帐篷。
听起来像小学生春游，但节目组在规则里加了一条狠的：物资包只有三份，意味着十二个人里必定有一组要饿着肚子、露宿沙滩熬过前三夜。
“请各位老师注意，拼图碎片可能藏在树上、石缝里、泥潭底部等任何位置，请发挥你们的智慧！”主持人说完，手里发令枪“砰”一声响，十二道人影瞬间散开。
苏冉握着折叠铲，跟着C组的另外三人往岛西侧跑。
林薇薇跑在第一个，粉色针织衫在绿树林里像一盏移动信号灯，她边跑边回头喊：“大家别急！注意安全！别摔了！”
语气甜得能挤出蜜。
陈宇紧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回头看苏冉一眼——大概是节目组安排的“默契搭档”镜头位。刘小胖跑在最后，气喘吁吁，圆脸涨得通红：“你们……慢点……我腿短……”
苏冉没说话，跟着节奏跑，折叠铲在手里晃荡，铲头偶尔磕到树干发出“铛铛”的声响。
赵姐站在远处的安全区，攥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C组往西侧去了，西侧有个泥潭，镜头三号和四号跟上去。”导播台前，执行导演盯着屏幕，“苏冉那个铲子有意思，留个特写。”
“她人设不是小白花吗？带铲子是不是有点出戏？”旁边副导演问。
“反差感，先留着，看她怎么用。”
——
西侧区域是一片半沼泽地带，踩上去脚底发软，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水草的腥味，蚊虫嗡嗡地绕着人飞。
刘小胖第一个停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这地软得跟豆腐似的，我一百六十斤踩下去怕是要陷进去。”
林薇薇站在前面，从包里掏出一瓶驱蚊水，优雅地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然后“贴心”地递给苏冉：“冉冉，你喷点，你皮肤白，蚊子肯定爱咬你。”
苏冉接过驱蚊水，道了声谢，喷了两下。
林薇薇的指甲又“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
苏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红印，没吭声。
“碎片应该在那边。”陈宇指着前方一片被芦苇围住的泥潭，泥潭不大，大约四五平方米，表面浮着一层绿藻，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泥。
节目组的隐藏摄像机已经架好了三个机位，一个远景，一个近景，一个怼脸特写。
林薇薇走到泥潭边，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好脏啊。”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包里翻出半张拼图碎片——粉色的边缘，上面印着一朵小花。
“哎呀！我找到了！”她惊喜地喊，举着碎片在手里晃了晃，“运气真好~”
苏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半张碎片。
碎片的边缘太干净了，没有一点泥渍，连折痕都是新的。
节目组提前给的。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藏在芦苇丛里的微型摄像头，镜头红灯亮着，正在录。
“薇薇姐好厉害，一来就找到了。”陈宇配合地捧场。
林薇薇笑得眉眼弯弯，把碎片小心地收进防水袋里，然后转头看向苏冉，眼神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善意”：“冉冉，你去找剩下的碎片吧。你衣服本来就不白，弄脏了也没关系~”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最近的收音麦收到。
弹幕预录版还没上线，但现场工作人员的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
赵姐在对讲机里听到这句话，手指猛地攥紧：“这林薇薇——”
“别急，看苏冉怎么接。”导演按住对讲机。
苏冉站在泥潭边，没动。
风从芦苇丛里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她低头看着那片浮着绿藻的黑泥，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
三百八十万。
她应该忍。
她应该笑着说“好”，然后弯腰在泥潭边象征性地翻两下，让节目组剪出“温柔坚韧小白花在逆境中默默努力”的感人片段。
她应该按照剧本走。
可是——
她突然想起凌晨三点趴在泥里演女尸的时候，导演喊了七遍“卡”，化妆师往她脸上补了四次“尸斑”，场务递来的毛巾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想起那三百八十万违约金，想起赵姐眼下的青黑，想起银行卡里那四千七百二十三块六毛。
她想起三年前北影毕业大戏谢幕时台下的掌声。
她想起公司给她定的那个人设——清纯小白花，永远微笑，永远不争不抢，永远被欺负了也说“没关系”。
她演够了。
苏冉蹲在泥潭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折叠铲往泥潭里一插，单手撑着铲柄，另一只手解开凉鞋的搭扣，把鞋脱了。
“冉冉？”林薇薇愣了一下。
苏冉没理她，把凉鞋整齐地摆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双手撑地，膝盖着地，四肢同时趴了下去。
白色连衣裙瞬间被黑泥浸透，裙摆拖在泥面上，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白花。
她开始爬。
不是那种优雅的、小心翼翼的爬，是那种四肢并用的、像某种野生动物一样的爬。手肘陷进泥里，膝盖碾过水草，黑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卧槽——”刘小胖瞪大了眼。
陈宇手里的碎片差点掉了。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冉爬到泥潭中央，黑泥已经没过了她的手肘。她停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喘气。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平时那种温柔甜美的“小白花腔”，而是一种阴沉的、低哑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嗓音：
“泥沼吞噬了我……”
她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黑泥，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我听见深渊在呼唤……”
她又往前爬了一步，手陷进泥底，摸索着什么。
“妈妈……泥巴好凉……”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全场死寂。
刘小胖张着嘴，下巴快掉到胸口。陈宇举着手机的手忘了放下——他本来在自拍，镜头刚好对着苏冉。林薇薇站在泥潭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尴尬到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扭曲的假笑上。
苏冉在泥潭里又摸了几秒，摸出一张沾满泥的拼图碎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
突然抬头，对着最近的那个摄像头，眼神空洞，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们在笑什么？”
停顿一秒。
“我很好。”
然后她把碎片塞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撑着折叠铲从泥潭里爬了出来。
白色连衣裙已经变成了黑泥裙，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全是泥点，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某种生物。
她走到石头边，拿起凉鞋，穿上，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拍不干净，越拍越花。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林薇薇，露出一个标准的“小白花微笑”，嘴角上扬15度，眼神微湿。
“薇薇姐，我找到碎片了。谢谢你让我来泥潭，这里……挺舒服的。”
林薇薇后退了半步。
——
导播台前，执行导演猛地坐直了身体。
“刚才那段录到了吗？！所有机位！全部！原片留好！”
“录到了录到了！三号机怼脸拍到了！四号远景也拍到了！她爬的时候刘小胖那个表情绝了——”
“这段不剪，原封不动放出去！这是第一期最大的爆点！”
“但人设会不会崩？她之前定的可是小白花——”
“崩个屁！你看她最后那个笑，收放自如，这他妈是演的！这是高级的演的！”
赵姐在对讲机里听到导播台的动静，手抖得对讲机差点掉地上。
“赵姐？”苏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语气，“我爬完了。碎片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赵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赵姐？”
“……按你的来。”赵姐声音哑了，“冉冉，按你的来。”
——
苏冉挂了对讲机，转头看向C组的另外三个人。
刘小胖终于合上了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盯着她：“苏冉姐……你刚才那个……是入戏了还是……”
“入戏了。”苏冉面不改色，“我最近在琢磨一个角色，一个被泥沼困住的女疯子。刚才算是提前体验生活。”
陈宇默默把手机收起来，没敢接话。
林薇薇站在旁边，脸上的假笑已经维持不住了，她咬了咬下唇，突然开口：“冉冉，你刚才那个……有点吓人。观众看了会不会觉得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冉歪了歪头，泥巴从头发上掉下来一块，啪嗒落在地上。
“觉得我什么？”
“没什么。”林薇薇挤出笑容，“就是关心你。你没事就好~”
她转身走开了，背影有点僵硬。
苏冉看着她的背影，低头从包里掏出那张泥糊糊的碎片，在水边洗了洗，露出完整的图案——一朵粉色的花，和林薇薇那半张正好能拼上。
她把两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还差两片。”她说。
刘小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苏冉姐，你那个……爬行……是认真的吗？”
苏冉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这次不是小白花微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点恶趣味的笑。
“小胖，你信不信——这段播出去，全网都会问我是不是疯了？”
刘小胖愣了愣，然后慢慢咧开嘴：“那我信。因为我刚才差点以为你真疯了。”
“那就对了。”苏冉把拼图收好，拎起折叠铲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把洛阳铲，“走吧，找剩下的碎片。饿着肚子可没力气发疯。”
她踩着泥泞往前走，白色连衣裙拖在身后，留下一串黑乎乎的脚印。
刘小胖跟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句：“苏冉姐！”
“嗯？”
“你刚才那个'妈妈泥巴好凉'……能再来一遍吗？我录下来当闹钟铃声。”
苏冉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
“收费的。一次998，童叟无欺。”
刘小胖哈哈大笑，笑声在芦苇丛里传出去老远。
陈宇走在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刚才自拍的时候，镜头刚好把苏冉爬行和林薇薇僵住的表情一起框了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没删。
——
傍晚，第一天的任务结束。
C组找到了三片碎片，差一片没凑齐，但已经比其他两组多了一片。物资包拿到了第二档——有饮用水和半份压缩饼干，没有帐篷。
十二个人在篝火区集合，节目组发了简单的晚餐：自热米饭。
苏冉坐在篝火边上，身上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像穿了一层盔甲。她捧着自热米饭，吃得安安静静，偶尔抬头看一眼跳动的火焰。
林薇薇坐在对面，和陈宇聊着天，眼神时不时往苏冉这边瞟。
弹幕预录版已经开始了，虽然还没正式播出，但现场工作人员能看到的实时评论区里已经炸了：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怎么回事？？"
"爬行那段我看了三遍笑死"
"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妈妈泥巴好凉哈哈哈哈哈哈"
"林薇薇那句'你衣服本来就不白弄脏了也没关系'好膈应啊"
"苏冉反而挺真实的……"
赵姐站在安全区，看着手机里节目组内部群的消息刷屏。
执行导演发了三遍"苏冉那段原片再给我拷一份"。
宣传组在问"能不能提前剪个花絮放出去试水"。
连平台方的对接人都发了消息："这个苏冉有点东西，留好素材。"
赵姐点开和苏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晚上别乱说话，早点睡。"
苏冉秒回："知道了赵姐。晚安。"
然后过了三秒，又发了一条：
"对了，我明天还爬吗？"
赵姐看着这条消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签下苏冉的时候，那个女孩坐在办公室里，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我想演好每一个角色"。
她想起这三年来苏冉在片场熬夜背台词、在寒风里等了六个小时只为一个三秒的镜头、在微博上一条一条回复那仅剩的几百个粉丝的留言。
她想起刚才泥潭里，苏冉抬头对着镜头说"我很好"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赵姐关掉手机屏幕，仰头看着天。
横店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片场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爬吧。"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反正已经这样了。"
——
篝火慢慢暗下去。
苏冉坐在火边，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沾的酱汁。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又是泥，和凌晨三点在片场时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三百八十万。
她笑了笑，把折叠铲放在枕头边，和衣躺在了沙滩上。
远处，林薇薇还在和陈宇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刘小胖已经打起了呼噜。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苏冉闭上眼，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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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巴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