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地

“有人。”白豫突然压了压声音,转了个身。

远处雾间隐约透出一叶小船,比他们的船要稍大些。

“陶子。”

“得嘞!”陶旭一撸袖子,像一名老成的水手,熟练把船桨往水里一扎,那船就听懂话一般迅速转了个方向。

照现在的情况,虽然在江上或许更安全些,但也要时刻警惕着任何一艘船。

白豫躲进了篷子底下,裴几戴着斗笠抱臂视察着。

他们本意是退回到宁城再做打算,可现在的方向与之恰好相反。

“老大,去哪里?”陶旭道,“是绕一圈儿再回去,还是……”

“去燕州。”

“得嘞!”

燕州本来就乱,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他也存了私心。

──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什么。而白豫若是不想说,他也就不问了,来日方长。

只是可惜了那画像、那红豆珠子都没来得及取。

画像……

怎么越想越不对劲。

“喂,白豫,程小是你亲弟?”

“不是,刚到洛京时祖父带回家收养的。”

“哦,我就说。”就说怎么姓都不一样。

白豫奇怪道:“怎么?”

“……你防着点吧。”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如果不是亲弟,那就非常不对劲了。

裴几如今对这种事情变得格外敏感,尤其是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

这个程小,怎么想怎么怪。

“你多想了吧。我拿程小当亲弟弟,跟你和陶旭一样的性质,他不会害我。”白豫微微皱了皱眉,淡淡道。

你把他当亲弟弟是自然,他是不是拿你当亲哥还真就不一定了,心思哪能跟陶旭那个小傻子一样单纯。

近水楼台也难得月。好出息。

“不是那个……罢了,反正你们也见不上面。”裴几耸了耸肩不跟他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燕州在很遥远的北部,行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到。

但是谁都没有带干粮,便只能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时混迹在某座城的港口,再喊陶旭快去快回,每次都买够能撑到下一次靠岸的粮食。

在江上漂的日子总体来说是无聊的。

除了裴几每天雷打不动的调戏,和碰上美景时陶旭惊奇地一叫唤,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各想各的。

还有大概两日的行程,裴几叉着腰一脚踩在船沿上对陶旭道:“一到地方就给其他人先传个信儿,要不消息传不过来,我们太被动了。”

“得……”

“洛京先等等。”裴几补充了一句,又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不少,但也不多……除去零零散散的开支,大概能够咱们租半年宅子。”

“宅子不用管,我有。”

陶旭以为老大脑子坏了:“我们以前的宅子不是早卖掉了嘛。”

“不是,那个宅子……买了一直没去住过。”

“老大果然财大气粗,深藏不露!”

裴几听陶旭这成语说得是越来越顺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你,怎么突然开始用功了?”书也看得多了。

陶旭扭捏道:“那我不是……上次去洛京看小老板那么努力,我怕他以后不跟我玩了……”

白豫在一旁听着,“噗嗤”就笑出了声,果真是小孩心性。

裴几没什么好气地:“不玩儿不玩儿了呗。咱稀罕?”

陶旭嘀咕道:“稀罕的。”

白豫宽慰地笑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陶旭立马开心了起来,桨都摇得快了许多。

两日之后,燕州小燕子码头。

原本燕州的码头都没有名字,只是每年春天这个港口都会飞走一大片燕子,场面很是壮观,于是裴几就这么叫了,正好也是林怒的船队的停靠点。

“老林~~”裴几先行下船,眼尖见着人,猫着腰到林怒身后幽幽地喊了声。

“哎呦!我一把老骨头差点没给你吓死!”林怒回身瞪了他一眼,又笑道,“不是说要去大地方晃悠几年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几摆了摆手,只简单地同他说明情况:“此事说来话长……”

刚听完甚至还没消化,林怒就点点头:“行,反正我们这儿本来就够乱的,这事也不算什么。那孩子人在么,带出来我眼熟眼熟。”

裴几回到船上喊人。白豫站定才发现面前这个两鬓斑白却身子硬朗的老人家,是他祖父的旧识,曾经经常来他家做客。

对方见了他,突然有些激动:“小裴,这是、这是……!”

裴几不答,只看向白豫。

只听他微微叹了声气:“林爷爷,别来无恙。”

面前的人几乎是热泪盈眶,身边的人却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就拜托你了老林,日后有机会去你家蹭饭啊。”裴几推着白豫的肩膀同他作别。

林怒久久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好好,平安就好。”

白豫任他钳住双肩推着向前走,记忆中的家乡已经面目全非,走的路却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直到两人站定在一所紧锁着的大红门之前,白豫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是他的家。

“我买下来了。”裴几笑眼弯弯地道。

陶旭蹦的老高,不敢置信地道:“老大!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们仨住啊!?”

“少废话,赶紧进去。”裴几给他丢了把钥匙。

里头陈设都与离开时没有二致,只落了一层重重的灰。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再怎么相像都没办法再刻舟求剑。

白豫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听见身后门被锁上,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一双手从两肩穿过环住他,收紧。然后脑袋轻轻地贴在后颈。

“终于找到你了。”

白豫有点儿出神,什么意思?找了很久是仍在介意当年的事吗,还以为他早就不记得了。买下这个房子,也是为了方便算旧账么。

他清了清嗓子,冷声开口:“当年之事我无话可说,你要如何报复,我……”

裴几愣了愣,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如他这般所说,想必不是什么小事,有点好奇,偏偏对方不乐意说。

但白豫这人,顶天了也就是他祖父去世之后性情才变得孤僻,放在当年,又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原谅你了。”裴几搂着他轻松笑道。虽然完全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但能够再次在这间宅院里相聚,也不枉他求神拜佛一载又一载。

看来可以找时间去还愿了。

各路神仙,先前多有得罪,日后一定奉上最好的贡品好生供着。

白豫紧闭着嘴,心情复杂。好比炎炎烈日的闷热突然被一阵清风吹散,口腔里满是茉莉花的香气,身体都变得轻盈。

“老大,要不要找人打扫一下?”陶旭掀起衣服盖在脸上,站在堂前问道。

裴几松了手,道:“不必,自己来吧。陶子去打几桶水来。”

这么大的宅院,要打扫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人收拾出三间屋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陶旭还一身牛劲儿地说要出去买好吃的。

“这个,是从里面房间收拾出来的,你看看还要不要。”裴几摸了摸鼻子,“我没打开看啊,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白豫正坐在地上休息,闻言抬眼,是一封拆过的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白荀。

从未听过的名字,但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或许是姓的关系,他直觉这个写信的人是他亲生父亲。

可陈泰安却对他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接过信,却没急着打开,把它收进了自己衣中。

“怎么了?”裴几话刚出口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人家不想当着外人面看家书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吗?这张嘴就多余问!这个叫白荀的人很明显跟白豫有着密切的关系,何况从前也压根儿没见着他有其他亲人。

裴几挣扎了一下,补救道:“那个......我先出去晃悠两圈......”

还不如不挣扎。

白豫仰头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把信又掏出来:“没防着你。”

他只是有点害怕,一个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他什么时候来过,信又被谁拆开,是道歉还是解释,又或许,这封信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但是无论是什么,其实他清楚,自己也不会真的太放在心上。

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隔三差五就要问出一些类似“阿爹阿娘为什么不要我”、“他们还会回来吗”这样天真又愚蠢的问题的孩子了。

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事实是他们除了几滴气味相近的血,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白豫一边游神着,手上动作却不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展开了,厚厚的三张。而纸的一角被裴几捏着——裴几本来就好奇得要死,人家都说了“没防着你”那还客气什么!

白豫甚至都没瞥一眼那信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冲他笑道:“又不是写给你的,你这么好奇做什么?”

想不到下一秒,裴几就抽走了那三张纸。

白豫:?

裴几皱着眉在离他一臂远的距离兀自读着,好半天了除了翻来覆去地蹂躏、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愣是没给出一句评价。

“怎么,难不成是诅咒信么?”白豫坐在台阶上没动,看他这副表情好玩,支着下巴笑道。

裴几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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