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豫，你不是活菩萨么，章大嘴这么欺负人，你能忍？”裴几引诱道。
白豫愣了一阵才开口：“你想做什么？”
裴几道：“我听说，月底京中要来个大人物啊？”
白豫蹙起眉想了会儿。差点忘了，每年纸鸢节，京中都会派人下来视察，说是体察民情，但实际也不过走个形式罢了。
“是，怎么了？”
“那章信也要出面的吧。”
白豫点点头。
“这就好办了，趁此机会......”裴几计策在心，却皱上了眉，“哎，你说这个京中来的官儿会不会跟他一个德行，能行吗？”
“难说。”白豫笑笑，“不过试试倒也无妨，你要做什么，我配合便是。”
裴几面露喜色，有一种狡黠的兴奋：“那你附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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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好像都特别期待这个节日，裴几几乎每天都能见着洛京上空飞着几条鱼的跑着几只马的。他百忙之中还抽空带陶旭玩了两遍。
“白老板，太阳底下看书对眼睛可不好。”白豫正翻着书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傅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来，赶紧起身了，他合上书，笑道：“什么风把傅老先生吹来了？”
傅黎老先生在他们搬来之前就一直是洛京操办各类民间活动的负责人，德高望重，为人公道，大家都信得过。
傅黎捋了捋胡子：“今年的纸鸢节可否请你做个判事哪？”
白豫玩笑道：“做了判事岂不是玩不成了？”
“你这孩子。”傅老先生笑了几声，“我的身子这些年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就站不起来了......”
“老先生莫要乱说，我看身子骨还硬朗着。”
傅黎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身子骨再硬朗也吃不消喽。这次过节就与我一同主持，日后也好上手些。”
见他犹豫，傅黎继续道：“白老板风评甚好，没有人比你更能担此任了，到时投选，得票数最高的也定是你了。”
既然话都到这儿了，再推辞也无益，便只好应下。
反正也不会影响裴几的计划。
“太可惜了豫哥，今年没机会拿到第一名的奖励了。”目送傅黎走后，程小也端了小板凳出来晒太阳。
白豫笑道：“那你努力努力吧。”
程小重重叹了口气：“不行啊！陶旭没玩几天就已经跟我水平差不多了。”
“嗯。”白豫点点头，“他看着就很有天赋。”
“那豫哥你知道这次的奖品是什么吗？”
“忘了问。”
白豫记得去年是他们自己晒的一大筐腊肉，程小爱吃，顿顿吃，吃了两个月都没吃完。前年是露水状的琼脂，本身是极好的沉香，放在他的房间里。
一年年的还颇有新意，不知今年又有什么好点子。
日色渐斜，一半明一半暗。
白豫扭头看了眼用手指在地上戳戳画画的小少年，阳光洒在他的肩头，灿烂又光明。
他垂下了眼睫，心事重重——祖父的案子，跟朝廷脱不了干系，若当真要查起来，牵扯甚多、连累甚多，说不好又会上演一场精心打造的“病逝”......所以程小是必须要送走的。
或许见面的次数从这就开始倒数了。
正出着神，这双不知道还能见几次的笑眼像是发觉什么似的，猛地看向他。
“去宋先生家的东西都备好了么？”白豫回神，勾了下他鼻尖道，“节日一过，你便要好好收心钻研学问，不可贪玩。”
“知道，豫哥你就放心吧。”程小又低头，声音因为身子蜷着被挤得闷闷的。
过了好半天他道：“豫哥，你那边晒不到太阳了。”
洛京最近天气很好，白豫把太阳晒了个够，纸鸢节也如期而至。
跟往年一样，场地在东边的一片大草坡上。
一望无际的草海和蓝天，被蜿蜒的河流切开，游过丝丝缕缕的风。白豫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当判事去了？”左肩被人拍了一下。
“嗯，前两天刚知道，没来得及跟你说。”
裴几本来还说要同他比试一番，这下没机会了。但他反倒更乐了，笑嘻嘻道：“判事大人，给我放点水么。”
白豫挑眉看他。
“我想要奖品。”
“什么奖品？我都没听说。”
“啧啧啧，照你这情报速度，破那个案子要拖到猴年马月？”裴几悲痛地摇摇头，转而神秘地道，“第一名是神仙草。”
白豫微微诧异，问道：“谁生病了么？”
神仙草是珍稀药材，而且极难存活，又少见，拔一株就少一株。
然而民间传言，说神仙草可治百病，就是行将就木，也能让他吊回一口气。不过这种情况，白豫觉得倒不如放他命去好得以解脱。
“没有，就是听说这草很厉害，见识见识。”裴几顿了下道，“以前有人带我寻过，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见。”
白豫呼吸一滞，随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没系扣子露出的白皙脖子上显眼的一道红绳，问道：“那是谁？”
“一个讨厌鬼。”裴几笑道，“......你帮不帮？”
“判事最忌徇私。”白豫一口回绝，扫了眼周围，才从袖子里摸了一个布袋给他，低声道，“东西做好了吗？”
谈起正事，裴几也不插科打诨了，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嗯，我让陶旭一会儿拿给你。”
“那......”
话未说完，裴几又从腰带里摸出一个弹弓，自信道：“放心，我三岁就开始玩了，万无一失。”
“好，当心些。我到时......”
“白兄！”宋知远在五米之外就打上了招呼。
裴几不动声色让开一步，抱起手臂打量了一番这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不速之客。
“白兄，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来参加呢，想不到你竟是判事。”宋知远笑道。
白豫也笑道：“我不过是帮傅老先生的忙，宋兄怎么不带纸鸢来？”
“我不会，看看便好。”宋知远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洛京真是美得不可名状。”
白豫正要开口，一抬眼却见不少人都带着纸鸢已经到了，跟他打招呼。
“白老板、宋先生来得早啊。”
“白公子好久没见你啦，今日真是好看！”
“白公子这次做判事吗？”
“白公子......”
“白公子这么受欢迎，我先准备去了。”一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接二连三的问候里，这个声音格外突出，低沉却带着戏谑的，在他耳边轻响起，却远得像深海。
白豫摸了下耳朵，回头看时那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宋知远盯着远方，拍拍白豫：“白兄，他们来了。”
白豫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傅黎、章信同一个年轻面孔一块朝他们这边走来。想来那位便是这次京中来的大人了。
“李兄！”宋知远大步走过去，“原来是你！”
“哟，宋兄。那日试场一别，竟这么快就相见了。”李思年是宋知远那年笔试的同期。
寒暄一番，白豫瞥见陶旭抓着两个纸鸢不远不近地在一旁等着他，便直直地朝他走去。
“有劳。”
几人都在看向他这边，白豫拿过那只锦鲤状纸鸢，摸了摸纸面上雕着金丝纹路的“廉”字，双手奉到章信面前：“大人平日体恤民情，大家感念，希望能借此机会与大人一同玩赏，擅自做了一只纸鸢，还请大人赏脸。”
章信犹豫不决。这纸鸢特意镶了金边，恐怕来者不善，可白豫这番话又令人难以拒绝。
还是李思年笑道：“想来是章大人平日里廉政爱民，百姓愿与官人拉近距离，既如此，莫要拂了他们的一番好意才是，就借此放飞大家美好的祝愿罢。”
这李思年也是个狠角色，才两年就在中央混得风生水起，深得陛下赏识，章信不敢违抗，于是唯唯诺诺地接下了。
白豫低着头，勾了勾唇。
上钩了。
只是直起身时，同傅黎的眼神突然相撞了一下，对方笑了笑，随后便若无其事地主持起纸鸢大赛了。无非是冗长的开场白，说些展望一类的。白豫站在一旁发呆。
“本次大赛，夺得头筹者，即可获得神仙草一株......”白豫猛地回过神，默默看了眼抱着纸鸢跟程小聊得正开心的陶旭。
“那么，大家便自由开始吧。”
获胜的标准很简单，在太阳落山之前看谁放得更高更久。
“陶旭，你一会儿走时离我近些。”白豫轻笑道。
陶旭不懂他想做什么，但爽快地答应了。
一时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这会儿全悬在空中了，忽高忽低。
“白豫，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李思年跟着宋知远去了另一方向，章信便露出了真面目，恶狠狠地低声道。
“没有啊。”白豫笑眯眯地道，“怎么，大人心虚了吗？”
章信冷哼一声道：“你最好是。”
“怎么了？”宋知远跟李思年晃了一圈儿晃了回来，见气氛不太对，走近问道。
“无事无事！我请白公子教我一下呢，他年年都夺魁的。”章信赔着笑心虚地道。
宋知远惊讶道：“白兄，没想到你样样精通啊！”他又高兴地与李思年笑道，“可惜他无意官场，论禀赋，我是远不及他的。”
李思年听此，颇怀敬意地向白豫点了点头。
“没有宋兄说的那么夸张，偶尔读些闲书罢了。”白豫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他看了看日色，“章大人，时候不早了，我们不如先放纸鸢？”
“那我们便先不打扰了！”李思年笑道。
白豫三下两下就把那金边锦鲤送上了云端，而后指挥道：“章大人，往那边去些，不然马上就被风吹掉了。”
“对，再走些。”
砰——
一声短促的响动，惊飞林中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