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孤岛

母亲的骨灰盒被他暂时寄存在殡仪馆。他无法决定它的归宿,就像他无法安置自己漂泊的灵魂。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寂静像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药味和死亡的余息,几乎让他窒息。

处理丧事那几天支撑着他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狰狞的、布满裂痕的河床。绝望、孤独、被诅咒的恐惧……种种情绪如同黑色的淤泥,从裂缝中翻涌而上,快要将他淹没。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他需要告诉什么人,他母亲死了,他成了孤儿,他被至亲诅咒“不得好死”。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告诉他,他还可以活下去。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名字。大学毕业后,同学们早已各奔东西,联系渐少。他犹豫着,拨通了一个曾经在文学社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欢笑声。

“喂?小三?好久不见啊!”同学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愉悦。

“……”张小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锈住,那个“我妈死了”在嘴边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听着电话那端的喧嚣,感觉自己像个从墓穴里爬出来的鬼魂,与那个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怎么了?有事吗?我们这边正聚会呢,吵得很!”同学提高了音量。

“……没,没事。”他最终哑声说,“就是……问问你好。”

“嗨,我好着呢!改天聊啊,这边太吵了,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是一记冰冷的嘲讽。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的屋子中央,感觉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愚蠢的、徒劳的求救。

他不甘心。又点开微信,找到另一个曾经一起做过兼职,抱怨过生活艰难的朋友。他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一种不那么沉重的方式开口。

“在吗?最近……有点难受。”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几分钟后,屏幕亮起,回复是:

“怎么了兄弟?又被老板骂了?想开点,都这样。我这边正加班赶项目,忙成狗了,回头聊!”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对方在电脑前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样子。他的“难受”,在别人正常生活的烦恼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微不足道。

没有人能理解。

没有人能理解名字背后血色的往事,不能理解母亲那掺杂着恨与绝望的临终诅咒,不能理解他背负着“同妻”之子的身份认同自己是同性恋的荒诞与痛苦,更不能理解他此刻被全世界抛弃、孤身一人立于悬崖边缘的恐惧。

他们的安慰隔靴搔痒,他们的生活忙碌充实。他的深渊,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遥远的、甚至可能带着些许猎奇色彩的词语。

他尝试着打开那个匿名的社交软件,看着那些闪烁的头像和暧昧的招呼。可“远舟”早已死去,连同他对虚拟慰藉的最后一点信任,也葬送在了林风轻蔑的眼神里。这里只有**的交换,没有灵魂的收容。

一次又一次,他鼓起微弱的勇气试图伸出触角,却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被距离、被人类悲欢并不相通的本质,冷冷地弹回。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环抱住自己的膝盖。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没有一束光能照进他内心的黑暗。

他明白了。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痛苦,只能一个人扛。有些孤独,是哪怕身处人海,也如同置身荒岛。

他向外界敞开的最后一道缝隙,彻底合拢了。

他不再试图联系任何人,不再更新社交状态,甚至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退回巢穴,独自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名为“人世”的冰冷海水,没有船只经过,没有信号发出。只有母亲临终的诅咒,像永不消散的海雾,将他紧紧包裹。

“你会和他一样……不得好死……”

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反复回响,越来越大,最终成了这座孤岛上,唯一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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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
连载中大厂小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