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色的窄袖官服,身长八尺,玉树临风。
若说整个清溪镇所有男子的公敌是谁?
那不论老少,成亲与否,怕是都要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名字:
段天啸!
此人自出生起,就因有一副好面皮,颇能讨人欢心,出生不过月余,父亲就;病逝了,母亲月中伤心欲绝,奶水不足,原本是不能存活下来的。
但因为长得实在是太过乖巧可爱,又是浓眉大眼,肤白如玉,再加上脾气又好,凭谁逗弄都不哭不闹,竟然引得十里八乡有奶水的妇人都来争相前来喂奶,有时倒忽视了自家孩子,引得家中夫婿颇有微词。
年纪稍微大点的时候,在码头上做工,又因为气质出尘,被武当山云游的莫尘道长看中,亲自教了他一套拳法,自此武艺冠绝一方。
而那道长又与本镇县令是故交,因此将他引入公门,县令膝下无子,见他一表人才,与他更是一见如故,直接将他认作了干儿子。
一入公门,行的是那行侠仗义的事,又生的是虎背蜂腰,身长八尺,活脱脱好似那话本中的人物一样,不知成了镇上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有这样的人生在清溪镇,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能终日活在其阴影之中。
好在三年前他协助朝廷钦差破获了一场大案,得获赏识,被破格提调到了扬州做捕快,虽害了镇上女子不知起了多少相思病,但总算给他们一些可乘之机。
只是有珠玉在前,即使是那些成了亲的女子,若是在婚后一时与夫婿闹了不愉快,那娘子必是会和手帕交的小姐妹一边相谈,一边擦泪,一边抱怨上一句:“当初若不是段哥哥走了,我是必不……”
却又是惹的人一片懊恼。
……
石清宴听着茂材的抱怨,却是微微有些同情起这个叫段天啸的人来。
却不是为着其他,仅仅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这样的男子,天生这样受人欢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正淡淡笑着,忽然眼睛一扫,看见了人群中一个绯色的身影。
他不由眯起了眼,神情立即冷了下来,淡淡道:
“他就是段天啸?”
——
阿水正卯着劲往人群里挤,奈何人实在是太多,她身量又小,还没冒出个头就没人潮淹没。
她只好又蹦又跳起来,却一个没注意,脚下一崴,往一旁跌去。
就在阿水以为自己要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忽地一双大手伸了过来,将她一把捞起。
随后一阵威严的声音传来:“官府重地,闲杂人等勿入!”
只见数十位官兵鱼贯而出,将帷帐撑起,划出一方天地,与人群隔绝开来。
众少女皆面露失望,只能依依不舍的离开,丝毫没有注意到已经在帐内的阿水。
等到人群散尽之后。
那人才回过头来,面带欣喜。
“阿水!”
“段大哥!”
“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阿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段大哥竟然真的回来了!
她话还未说出口,泪水就已盈睫。
却是不怪阿水如此激动,只是她与段天啸自幼相识,若说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谁?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在幼时被娘亲打骂,挡在她身前阻止娘亲的段大哥!
是在被关在柴房里,饿的半死的时候,偷偷爬墙去给她送吃的段大哥!
是在所有人都嘲笑她的大厨梦的时候,已经默默给她备好了一整套厨具的段大哥!
段天啸看着阿水,却也是欣喜万分,三年未见,他心中最牵挂的还是阿水,此番一回来,便立即前去寻她,却从她娘亲口中得知她早已不知所踪,那语气竟是十分的不在意。
他在清溪镇四处找了许久,却都没有消息,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这儿遇见了她!
阿水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连忙问道:“段大哥,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段天啸心中却是生疑,每年他都会寄些小玩意给阿水,去年年底还特意托人捎了口信,说今年会回去看她,难道这些阿水都一概不知么?
他只好先按捺住疑惑,宠溺地摸了摸阿水的脑袋 ,道:“怎么会呢!我这不是正好一休沐,就回来看你了么?”
阿水“嗯!”了一声,心里却是有些失望,原来只是休沐,过段时日,段大哥还是要回扬州的……
“那段大哥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阿水朝他身上的官服使了使眼色。
“今日衙门里维持秩序的人手不够,我正巧无事,便来帮帮忙。”
“哦!”阿水乖巧点头。
每年上巳节的时候,溪边常有落水的事情发生,因此官府特意派人在此看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呢!刚刚人那么多,你还使劲往里面挤,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段天啸想起刚刚的情形,语气不由变得严肃起来。
阿水听见了,幽怨的目光直却是直看向他,搞怪道:“那还不都怪段大哥你太有魅力啦,你一回来,整个清溪镇的女子都来看你啦!我当然也要看看喽!”
阿水努努嘴,示意他看看自己身上挂着的满满当当的兰草花环。
忽然她好似灵光一现,一拍脑袋:“有了!”
“什么有了?”
阿水眼睛骨溜溜地一转,轻轻戳了戳段天啸的手臂,谄媚笑道:“段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呗,你能不能给我十个兰草花环啊?”
段天啸闻言眉间微动,却还是从身上取下了兰草花环,含笑问道:
“怎么,我们阿水这是看上谁了?”
阿水乐滋滋地接过花环,摇摇头道:“不是啦,是我答应了一个朋友,要送他啦!”
段天啸正欲再问些什么,忽然就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阿水瞥了一眼,正欲伸手阻拦,就见身旁一个黑影早已如疾风般闪过,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阿水不由“唉呦”一声,两眼一黑。
这个段大哥!怎么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长记性!
那儿的水,才到裤脚根哪!
她无奈抬眼看了看那溪水边上,正排着队,准备扑腾扑腾“落水”的少女们,摇了摇头。
段大哥这一跳,就好似入了盘丝洞,怕是一时半会不能脱身,她还是先回去找三少爷他们吧!
阿水此番见到了故人,心情大好,正悠哉悠哉地提着兰草花环往回走着。
忽然,她猛地停住了步伐,看着远处人声鼎沸处,惊讶地张开了嘴。
——
茂材这辈子长这么大没有收到过这么多的兰草花环!
更从来没被这么多的女子簇拥过!
这一切可都是托了三少爷的福啊!
自从他像三少爷说了那段天啸在清溪镇是如何如何受欢迎,尤其是阿水与他还关系匪浅之后……
三少爷竟然一言不发地从轮椅上起来,亲自走到人群中去了,这才引发了如今的盛况!
他陶醉在其间,神情自得。
站在一旁的石清宴,却是看着不断涌上来的人群,眉头紧皱。
怎么人一个比一个多,没完没了了都,还各个都想往他身上扑。
浓重的胭脂香粉味团团包裹住石清宴,让他好似住进了一个香薰炉,晕乎乎的。
忽然他的屁股猛地被人一捏,一回头,就见一中年妇人正朝他挤眉弄眼,极尽矫揉造作。
石清宴脸色大变,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茂材一把按住:
“三少爷,忍一忍,这儿这么多人哪,您得让那姓段的看看,谁才是着清溪镇最俊俏的男子!”
石清宴这才按下不发,只是目光却是略过人群,朝远处不断凝望着。
阿水躲在大树背后,看着太阳缓缓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又看了看远处的石清宴,不由暗呼一声:“成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刻钟了!三少爷竟然还站得住!
孟大夫简直是杏林高手,华佗在世啊!
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三少爷的腿一定能好!
阿水心中狂喜,立即看向石清晏。
在阳光下,他好似是一个玉人一般,微微闪着细碎的光亮。
她突然好奇起,从前的三少爷,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被金陵的女子簇拥着呢?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意味,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却是暗自嗔怪起来。
怎么有人会长得这么好看呢?单单只是一个剪影,就能让人无端遐想。
正当她提步跨出去的时候,忽然一股大力猛得从背后拉住了她!
石清晏的余光中微微瞥到一抹绯色身影,只是下一瞬,又消失不见。
阿水被人拉进树林深处,只见一个妇人紧紧拉住她的手,神色焦急道:
“阿水!不好了,你弟弟出事了!”
“他一个人跑到珠儿湾去了!”
阿水闻言不由立即变了脸色,这珠儿湾是整个清溪镇上最凶险的地方,水面看似平阔清浅,实则底下则是万丈深渊,而之所以叫做珠儿湾,是因为传言曾有富贾行船至此,数百颗夜明珠掉落水中,因此早年间,还有不少人慕名来此寻宝,只是最终都不知所踪。
阿水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拔腿就往珠儿湾跑去。
既来到了水边,只见树林阴翳,林中怪鸟争鸣,水面平静的一丝波纹未起。
阿水连忙朝四周大喊:
“阿毛!阿毛!”
周围人迹罕至,只余两岸回音悠长。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狞笑,阿水连忙回过头去。
只是那身后出现的,哪里是她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