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离事发地约莫七个小时车程,为避人耳目,源澈默默把车牌号流传甚广的A8停在最近的县城,隐匿自己的灵力气息,暗中进山。
上一次崆峒山的经历,让源澈多少熟悉了北方严寒,防风雪低温结界半秒钟都不敢懈怠。根据探测仪回报的数值,未知灵力的波动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形态——理论上来说,在普通情况下,检测出来的灵力画像多呈发散状,即以圆点为中心,均匀朝四面八方散开并依次减弱;然而此次探测结果却是无数个小点做竖向或横向运动,运动轨迹相互平行,全无交点,线条有粗有细,犹如雕刻于青铜器的上古纹路。
阳春三月,山中仍有大片大片纯白的积雪,天蒙蒙亮了起来,依稀可以感觉到西安分部的同事们正在靠近,得抓紧时间了。冲锋衣在北风呼啸中猎猎作响,源澈御剑当空,闭眼,神识朝广袤的天地散播出去,探照出一切隐匿行踪的生灵。
然而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有。
源澈脸色微变,不信邪般再次探寻,淡蓝色法术如水波特效散开蔓延,仔细巡过每处雪域,却依旧查无一物,当真应了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什么情况?他立即看了眼手机,探测仪回报的数据实时更新,那些纹路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运动发展。
但他又没检测出任何可疑生灵。
源澈百思不得其解,就好比监控报警提示有数十人闯入你家客厅,但你人站在客厅环顾身周却空空荡荡。这种时候正常人要么怀疑闯鬼了要么怀疑监控出bug了,而源澈则更偏向于后者——毕竟没有鬼能从他手下溜走。
他原地思忖半秒,决定听一回师长夷的话,收敛灵力,清除干净法术遗留,趁西安的同事还没发现自己踪迹之前下山,回到存放爱车的县城。
就在他踏入县城地界,收起与澈的瞬间,处于免打扰状态下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来电者没有备注,尾号却很熟悉,源澈自然地接了:“喂?”
浓郁水蒸气从街两旁早餐铺子扑出,源澈远远观望,趁老板掀起锅盖取物时观察都有些什么种类,只听对面说:“早上八点,忙碌了一宿的澈顾问困了没?”
“我倒是不至于熬一个大夜就受不了。”想到就昨天凌晨出门时啃了两口饼干,源澈倒是被勾得有点嘴馋,“大清早找我什么事?”
陆寰:“当然是询问进度。怎么样?昼夜奔波找到罪魁祸首没?”
“有发现的话群里还会这么平静么,陕西分局和青海分局的联名告状信应该早就放到师长夷办公桌上去了吧。”
陆寰笑了两声,忽然问:“睡吗?”
源澈:“?”
“我在西安订了两间房,累了就过去休息。”陆寰如是说。
“哪有时间还去西安。我有预感,这次事件不会太简单,得尽快找出原因。”
陆寰:“等等。”说毕挂断了电话。
源澈也没太在意,绕过人流,在热气腾腾中买了两个金丝馒头,才出锅的面点松软饱满,用南瓜和猪油和成的面团漂亮光洁,咬下去满口香甜。
他一丝一丝地慢慢吃,腮帮子随着咀嚼鼓动。出门买菜卖菜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走过半段主街,意识到今天似乎是赶集日。
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源澈还以为是要推销自家农副产品的大爷大妈,刚一扭头,只见陆寰站在他身后,穿着与乡镇格格不入的英伦风衣,依旧是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不过奇怪的是,源澈总觉得他现在心情很好。
源澈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咽下去的馒头丝,尚未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你怎么在这里?”
“师局长说你迟早要惹事,让我先过来盯着,至少也算有名有份。但就现在情况而言,澈顾问还是蛮乖的嘛。”
源澈露出少许嫌恶神情,“少用那种词形容我。”
“好好。”陆寰立即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走吧。”
“去哪?”源澈怀疑看着他。
这次陆寰没有贸然出手触碰源澈的任何身体部位,貌似吸取了第一回见面就被甩耳光的教训,“去查为什么你忙活一场却什么都没找到。”
“你跟踪我?其实昨晚你就已经从巫山赶过来了吧。”源澈说。
“后半句对了,不过我可没有那种变态的癖好。”陆寰朝他亮出手机,屏幕上是电子档地图,下方用红色标注出一个经纬度,“线人给我提供的线索,或许那里就有答案。”
每个伏妖师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客户,毕竟很多地方检测仪都还没完全普及,许多时候都类似于报警流程,或者当事人自行找上门寻求帮助。
源澈没有问陆寰哪来的线人,根据定位在心中默默推算了一遍,“在深山里面?”
“这种东西藏在市区中心才应该惊讶吧。”
大切诺基停在巷道,两米多的宽度差点把路堵死。源澈之前坐过一回,轻车熟路扣上安全带,视野宽阔,与商务型A8相比较而言JEEP确实更适合跑户外。
陆寰从后备箱找出两瓶宜简苏打水,调出GPS,驶入乡道,四十分钟后硬化路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积雪的土路。
“我来开?”源澈毕竟从小在山城长大,车技磨练的炉火纯青,对这种山路早已得心应手,但很多生活在平原地区的外地人却常常被又窄弯度又大的魔鬼路段搞到崩溃。
“不用。”陆寰说,“我以前全程跑完过317。”
后视镜倒映出陆寰认真对付山路的面容,源澈尚没注意到自己视线无意识的停留,只是默默地心想,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突然就变得顺眼了?
两个多小时后,车行道到了尽头,接下来的路程只能靠人力。
地处偏远,脱离四大通讯运营商的覆盖范围,手机网络彻底没了信号,两人只有靠卫星导航朝深山前行,留下深浅不一的两行足迹。
林间雾气格外浓郁,可见度不超过十米,冷蓝色调下,望过去是朦胧模糊的不真实感。
源澈紧紧跟在陆寰身后,都没有浪费体力交谈。硕大天地间,除去风声与积雪被踩实的“吱嘎”声,就只剩下衣料摩挲的沙沙作响。
“等等,”源澈倏然停了脚步,竖起耳朵,“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陆寰也随之转身,“你听见什么了?”
“……火车,是那种老式火车的鸣笛声。”源澈严肃说,眼睛眨也不眨与陆寰对视,少顷后者也脸色一变,缓缓点了点头,示意他也听到了。
“我国铁路网很发达,不过这是在深山老林里,附近又没有河流峡谷,哪里来的轨道?”源澈循着声渊眺望,召出与澈,“我上去看看。”
然而陆寰却说:“你不觉得这个声音是从地下发出来的吗?”
两人面面相觑,源澈疑惑:“隧道?”
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寂静;下一瞬,大地骤然震动,枝丫间积雪疯狂抖落,巨大且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下深处传来,顷刻间就剥夺了源澈的重心,不受控制朝地上跌去。
“是地震——”
金属扇片制成的伞倏然撑开,陆寰将扑倒的源澈一把搂过;同时源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应过来,夺回身体控制权,踩上与澈,反手拎住陆寰后领。
这系列动作几乎是在瞬间一起完成,不过似乎是两方速度不太适配,总之源澈直往陆寰怀里冲顶,撞得他自己眼冒金星,想稍微减缓上升速度,不料为了与他配合的陆寰又适当提高了速度,于是源澈双脚彻底离开剑身,整个人只靠腰间有力的臂膀凌空。
失去与澈的支撑,他们之间维持的微妙的平衡崩塌,伞面倾斜,两人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所幸陆寰臂力惊人,一手执伞,另一手搂着源澈,在与重力加速度的对抗下重新找回平衡点,发出了颇有代表性意义的喟叹:“我靠。”
就在他们足尖腾空、地震波到达的刹那,断层岩石因强烈的侧向拉扯,居然硬生生撕裂开一道长达数公里的裂缝,撕裂带上的树木山石顷刻被山体吞噬;两秒后,两侧岩土体又迅速反向错动塌陷,这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又随之闭合,只留下一道难看的、绵延好几公里的破坏带。
俩人心有余悸看着横贯山体表面的疤痕,他们差点就被大地“吞吃入腹”,翻涌鼓起的泥土张示着自然的破坏力究竟多么巨大。源澈还勾着陆寰的脖子,怔怔道:“这得是几级地震?”
“如果震源只是在山里还好,就怕影响到旁边城市。秦岭北缘有一条断裂带,明嘉靖年间发生的华县大地震造成了极其惨烈的人员伤亡事故,是世界地震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地震。”
源澈还没从天灾中缓过神,只听陆寰又说:“你看那是什么?塌了一个坑出来?”
天气条件很不好,源澈顺着陆寰的眼神望去,只见三点钟方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色圆坑。陆寰催动法术飞到大坑上方,“不对,这是个墓?”
他稍微下降了些许高度,视野逐渐清晰。这的确是个深坑,呈漏斗状,坑里堆满密密麻麻的枯骨。这些骨头显然是被杂乱扔进里面的,乱七八糟放在一起,你的腿骨挨着我的天灵盖,我的手骨戳进你的肋骨,无数骷髅头空洞的眼眶凝望灰败天空。
源澈:“……”
陆寰:“……”
“万骨坑。”源澈轻轻说,“莫非是这些家伙的回魂引起了探测仪的监视?”
他这下回想起正事,“距离你的那个标记位置还有多远?”
陆寰看了眼GPS,“就是这里。”
陆寰在坑边落地,源澈试图辨认出这些枯骨的年代,不过他到底不是专业考古学家,又没有找到任何带有朝代特征的线索,“没看见兵器……你觉得这是乱葬岗还是祭祀场地?”
“很多具颈椎骨都有平滑的断面,应该是大刀砍过的印记。”陆寰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大概率是后者。我想不会有人把乱葬岗建在这么远的地方,尸体还没运到,运尸体的人先累死了。”
余震袭来,大地又是一阵晃动,不过这次没有主震激烈,也没有再开合一道裂缝。
“嗯?你有没有觉得中间凹下去了一点?”源澈不确定地说。
“有吗?”陆寰仔细与记忆中的画面对比,“是刚刚地震晃得移动了位置吧。”
“不,肯定是往下陷了。”源澈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万骨坑中央的位置倏然发出响动,枯骨缓慢下陷,而周围的立即填补空缺。初始时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半截掌骨消失都得好几分钟,然而到了后期,这些骨头就跟沙漏里的流沙似的,悉悉索索直往下掉,最后只剩难看的坑底,以及坑底中间黑黝黝的深洞。
“山神终于接纳了人类的献祭品。”陆寰双手合十。
“白痴吗?很明显是地质板块运动造成的塌陷啊!鲜活的不收,山神非得收被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僵尸骨是吧。”
源澈谨慎踏入万骨坑,脚下土地出乎意料的松软,全然不像冻土,颜色偏棕红,回头看见陆寰还站在上面,“还愣着干什么,你的线索全部溜走了。”
“我只是想到一种可能性,”说着陆寰也跟了过来,“昨晚我根据探测仪的指引,散出灵力,辗转好几处现场,都没有找到异常来源。”
“所以呢?”源澈隐隐觉得陆寰的猜想或许与自己内心的想法是同一个。
“既然地上找不到的话,那肯定就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