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难得没有落雨,整座城因雾里的水气融化得朦胧。源澈步履急促下了楼,脸色稍稍缓和,双手揣进兜,左右打量环境,发现附近几栋居民楼竟然没有一户亮灯,惨淡天光为万物覆上诡异而微弱的绛紫色,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他下楼的时候走得急,现在冻风一激才想起完全忘了问陆寰自己的车停在哪,不过他也不打算再上去找那讨嫌的家伙,毕竟没带钥匙就算知道了车的位置也开不走。
渝城素来有多山之称,这种上个世纪的小区也不讲究选区地段,又是上坡又是下坎,各种小路在楼栋间穿插。源澈不熟悉路况,连一个可以问路的居民都没看见,只得沿着弯弯曲曲的车行道朝外走。
前几年厂区宣告破产,归于工厂管辖的区域也逐渐落寞,大批年迈工人离开,大晚上连个路灯也开不起,加之居民楼整栋整栋不亮灯,如果看卫星地图的话,就会发现这片区域要比周围黯淡好几个亮度。
不周山的出现虽然玄幻,不过源澈坚信存在即合理,这座神山一定与崆峒山事件的幕后黑手有关联。雪幕决战的那晚,源澈只记得自己为保护封天印不惜一切代价与黑袍女人死拼,然后就再无记忆。按结果不难反推出来,黑袍女趁着他与封天印两败俱伤之际捡漏打晕自己,夺走封天印,而他则被赶来的同事救走。
现在待解决区等着一大堆问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女人绝对不是风神。源澈边走边思考,打算近几天回一趟师父的藏书阁,期望能从中找出半点湮没在时光中的史料。
无意之中骤然瞥见一张猪肝色的长脸,从斜对面那栋楼的楼梯间栅栏窗探出,鼓出的两只眼珠全然不见活人光泽,正用混浊的目光直勾勾凝望自己。
更诡异的是,在与源澈对上视线后,那张紫色死人脸竟然如尸融般变得扭曲,就像……就像历史课本上的朱元璋。
源澈内心没有半点波澜,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最近吐槽老是把洪武帝当成槽点,这也太不尊重人家开国皇帝了,还是比喻成紫花芒比较有礼貌一点。
“就算是想学青楼女子招客好歹也得按花魁的颜值来啊,摆出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蛋,扫黄大队来了估计都得质疑我是不是报假警。”
源澈闪身进楼,下意识摩梭食指上的阀灵戒,摸了个空,这才记起那枚戒指在崆峒山混战中被自己扔进雪地里,没找回来。
他隐藏下去脚步声,呼吸几不可闻,把自己埋没在楼层投下的阴影里,按记忆中的楼层敏捷地接近——却扑了个空。
三四楼转折处空空荡荡,没有猪肝色怪脸、没有洪武帝、没有紫花芒、什么也没有。楼梯间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源澈打开手机电筒,仔细在怪脸出现过的区域寻找,依然没有收获。
他顺着楼梯朝四楼上望,手机电筒的照射范围很小,光线也不甚明亮,五米开外几乎就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源澈本身有低度数的散光和近视,没有戒指还用不了照明法术,明度过暗的环境下什么都看不真切。
“比起装神弄鬼躲躲藏藏,我还是更喜欢阳光开朗打直球的姑娘。”
源澈沉默静立片刻,嗅到疑似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谨慎地迈开步子上了两级台阶。随着角度变换,他的视野也扩展到楼梯间与走廊交接处往后一点,约莫能看见从走廊墙壁后凸出来一个轮廓不规则的黑影。
是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源澈满腹狐疑,依稀辨认出是个人形,那东西的颈部不自然弯折,身高接近两米,头都快顶到天花板,双手下垂,两只脚……两只脚悬空!没踩在地上!
他大步流星冲过去,惨白的手电光之下,赫然是一具被焚烧过的塑胶仿真人偶,外表焦黑,只有涂抹了颜料的头部还算完好,被人用长钉钉在墙壁上,骇人的面容朝下,正巧与抬头的源澈对上眼。
源澈眨眨眼,强烈的作呕感涌上喉头,差点被恶心吐了。
不仅丑,还散发出塑料燃烧后刺鼻难闻的气味。
是恶作剧吗?可是谁会特地躲在一片几乎没人经过的老式居民楼里吓唬路人?还是用这种手段低劣且幼稚的把戏,就好像经广电审核后的国产恐怖片,看完告诉你以上故事全都是主人公得了精神病的臆想。
另一种可能则是专门冲他和陆寰来的,或者说,只是他一个人。
源澈挨家挨户检查四楼,每扇门都被牢牢紧锁,地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许久都没人踏足,消火栓里面的水管等设施也都被撬开偷盗得一干二净,是一栋货真价实的“死域”。
就在他犹疑不定是否要强行破开钉着焦黑人偶旁边的那间房时,忽然觉察到背后传来细微的响动,紧接着肩膀感受到几乎可以称得上疼痛的抓力,略微带着慌乱的声音响起:
“不要进去!”
——陆寰赶来了。
源澈尚是头一回见到陆寰露出这种表情,常惯挂着的玩世不恭与漫不经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其事与惶惶不安,半张脸被电筒照得惨白。如果不是因为环境太过于昏暗、冲击来得太过于突然,源澈也许会发现陆寰发抖不止的指尖。
“喂,这么紧张干嘛,莫非你知道房间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源澈随口道,松松肩膀,从陆寰的桎梏下挣脱出来,忽然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栋楼?”
陆寰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下去,反常地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强硬地揽过源澈的肩膀,不管不顾就要拖着他离开走廊。
源澈被他这不明不白的态度惹得也有些恼意,被带着往前走两步后再也不肯动了,“你有病吗?半句话都不解释就要跑,胆小害怕就自己像个懦夫一样滚下去躲着,别打扰我办正事。”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门后面等待着的是什么。”
“那你就知道了?你进去过?”
两人站在楼梯口较量,源澈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扭头,“难不成是你……”
“不是我,”陆寰认真凝视源澈双眼,“我敢保证不是我,我发誓,能相信我吗?”
“我们之间有什么信任可言?”源澈反问。
源澈半信半疑,他敢笃定陆寰绝对知道房间里面的具体情况,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坦白?难不成这小子杀人藏尸在里面了?还是说设置了不能被打扰的禁术法阵?又或者住着秘密豢养的小情人?
风卷过长廊,僵持与猜疑的绝对寂默中骤然响起干涩刺耳的“吱呀”钝响,源澈循声望去,只见人偶旁的铁门移动了些许位置,暴露出长久被压在门板下而没被灰尘占领的长条形痕迹。
那扇原本紧锁的铁门,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被掀开了两指宽的缝隙。
“被邀请了,这下不得不进去看看。”源澈冷笑,狠狠甩开陆寰的胳膊,陆寰见不可能再阻止源澈决心,只得半寸不离跟在他身后,生怕眨个眼的功夫就把人弄丢了。
出乎意料,这就只是一间非常正常的屋子,除了几件体积大重量沉的家具外,房主搬家时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
空中悬浮着尘封多年又被惊扰的尘粉,源澈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水电气早已完全切断,床垫发霉腐烂,厕所底部满是泥黄色污垢,电筒光照射到镜子上又被反射回来,厨房的老鼠被惊得四处乱窜。
最后搜罗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张发黄的旧照片、一个空笔筒以及三只不成双的袜子。
“危险不?”源澈指着地上的东西问,把袖子套在手上当简陋手套用,捡起那张照片,打光细细研究。
照片内容只有一幅工笔画,由于设备与技术的落后以及拍摄距离比较远,只能勉强认出画作主体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个神似圣旨的东西,仿佛在宣读着皇帝旨令。
他反复放远拿近比对,整体和局部都看不出端倪,只是背面写了一个日期:2.29
闰年拍摄的照片?源澈完全没有思绪,转头去看陆寰,发现他正研究装毛笔的竹筒。
原房主多半是个书画爱好者,客厅墙壁存留的画框印和书房地面残存几滴无法擦去的墨迹也证实源澈的猜想。
不过话说回来,客厅墙上有挂画,理应上说书房也会有吧?这回源澈把重心从书柜抽屉转移到墙面,果不其然在正对着窗户的地方发现了浅浅一道痕迹。他检查打图钉的位置,退后两步,倏然发现这个视角竟然与照片上的视角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原房主曾经把那副画像挂在眼前,只是时间迁移,此时源澈面前只有空空荡荡的一面白墙。
既然房主选择把画像挂在这里,那应当是很喜欢,不会粗心大意到没带走那张相片才对。源澈百思不得其解,从书房转出去时陆寰已不在原处,便打着灯到处找人。
“跑到人家卧室里做什么,一股霉味。”源澈站在门口说,“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走吧。”
源澈没管那三只臭烘烘的袜子,只把照片和笔筒揣兜带走。两人甫一离开屋子,敏锐地发现挂在门边的紫芒果脸人偶不见了。
“还不打算说点什么?”
离开无人寂静的居民楼后,源澈伸手挡住陆寰,略微低头抬眼,这个角度看上去凌厉又锐利,“那么多巧合,如果陆部长不准备解释,我就只能把你带回怀天局调查了。”
“……”陆寰与他对视,眼角因假笑而上挑,“不知道澈顾问想知道哪一点?”
“第一,你为什么会在我离开后再次孤身下楼,并精准定位我所处的位置;第二,在我打算打开铁门前,你为什么流露出紧张的表情,并且极力阻止我进去探索的想法;第三,引诱我上楼并找到那间屋子的人偶为什么有烧过的痕迹,又为什么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消失?”源澈说,“请一一作答。”
“第一,我再次下楼是因为你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拿,想打电话呢我俩又没有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只能追下来,恰好看见你进去楼栋的身影;第二,我的确不清楚那间屋子的过去,不过有传言说那间房的屋主曾经经历了某些相当可怕的事情,以至于整栋楼都没有居民;第三,我也不知道。”
“没说谎?”
“当然。不过我们之间是没有信任可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