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辞见哥哥态度坚决,知道眼下再多争辩也只是徒增两人的烦闷,只能压下心底的惋惜,转而说起更实际的近况,把一叠纸质文件摊放在病床边的小桌板上。
“国内警方那边已经把当年爆炸绑架案的收尾卷宗全部归档,许渊员一审终审,没有上诉余地,终身监禁,在监狱里安分守己,再也翻不起风浪。许迟跟着江野在刑侦队干得越来越顺手,上个月刚联手破获一桩连环非法拘禁案,立了三等功,现在队里都很器重他。”
陆迟寒原本闭着眼静养,听见许迟立功的消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异国天际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他适合这条路,心思细,忍耐力强,比谁都清楚被禁锢的滋味,对待这类案子向来较真。”
“可不是嘛,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靠着缅怀你、憋着一股执念才拼命往前冲,只有我清楚,这份执念要是哪天彻底落空,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陆星辞单手撑着下巴,忍不住再次试探,“哥,就算现在不现身,至少寄一封匿名信件、一张近况照片也好,不用暴露身份,让他知道当年不是白白背负遗憾。”
“没必要。”陆迟寒干脆回绝,左手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右腿厚重的康复支具,骨折留下的隐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执念是支撑他往前走的动力,一旦打碎,他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会崩塌。他现在有婚约在身,生活步入正轨,稳定的感情、热爱的工作,样样都安稳,别去打破这份平衡。”
陆星辞沉默片刻,收起文件,又说起订婚宴的细节:“订婚仪式定在一个月之后,场面不算铺张,都是许迟身边亲近的同事和少数老友到场。江野全程帮他忙前忙后,这几年他俩搭档办案、朝夕相处,早就成了最牢靠的依靠。”
提到江野,陆迟寒微微颔首,难得多补充一句:“有江野陪着他,我放心。那人性格外放仗义,遇事能扛,不会让许迟独自钻牛角尖。”
“你倒是看得通透,唯独对自己太苛刻。”陆星辞站起身,整理好带来的随身物品,“我这次只能在美国停留三天,后天就要返程回国,之后我不会主动打探许迟的私事,也不会刻意传递消息,一切按你的意思来。但我把我的私人联系方式留给这边的主治医生,如果你之后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托人联系我。”
陆迟寒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陆星辞走到病房门口,抬手握住门把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身形孤寂的兄长。昔日冷硬凌厉、万事运筹帷幄的人,如今困在一方ICU病房,拖着伤腿独自蛰伏,明明满心牵挂,却甘愿彻底淡出对方的人生。他轻叹一声,没再多说告别话,轻轻合上病房门,将一屋子沉闷的寂静与暗藏的牵挂一同隔绝在内。
房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单调的滴答声。
陆迟寒缓缓侧过身,避开窗外的光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边角微微磨损的旧照片——是少年时期他和许迟偷偷在庄园天台拍下的合影,也是当年藏在遗物夹层里、触发许迟记忆复苏的那张旧照。
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照片里少年青涩的侧脸,方才面对陆星辞时故作洒脱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眼底漫开压抑许久的落寞。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方才那句祝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定要幸福。”
他选择隐姓埋名、独自在异国养伤蛰伏,亲手切断两人所有交集,不是放下,而是以最克制的方式成全。等到腿伤痊愈、风波彻底平息的遥遥多年以后再说重逢,在此之前,他甘愿做一个彻底消失的故人,安静停在许迟过往的回忆里,绝不闯入他崭新圆满的生活。
往后山海相隔,一人扎根故土身披警服、奔赴烟火人生,一人远居异国独自疗伤、静默遥望前路,各自安好,便是他给自己定下唯一的结局。
陆星辞结束美国的探望返程回国,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推进,距离许迟的订婚仪式只剩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里许迟几乎把所有私人闲暇时间都压缩到最低,大半精力扑在刑侦支队的案子上,他和江野作为固定搭档,接手了一桩跨区域人口拘禁勒索案,案情棘手,牵扯本地好几处隐蔽的私人会所,危险性极高。
清晨天刚蒙蒙亮,许迟和江野带队便衣蹲守在城郊一栋独栋别墅外围。深秋的晨间气温很低,风卷着枯叶在巷口打转,两人裹着深色便服,靠在不起眼的面包车侧方观察院内动静。许迟手里捏着对讲机,指尖习惯性摩挲口袋里那枚小小的旧钥匙扣,那是陆迟寒留在遗物里的物件,这么多年出任务他一直贴身带着,算是一种无声的定心符。
“里面至少四名看守,人质在二楼卧室,嫌疑人手里有管制刀具,谈判组已经在后方就位。”江野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副夜视目镜,“上次你立了三等功,队里本来想给你批半个月短假筹备订婚的,是你自己把假期推了。”
许迟抬眼望向别墅亮着微光的二楼窗户,神色冷静克制,褪去少年时尖锐的戾气,多了刑警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沉稳:“案子卡在关键节点,现在休假心里不踏实,订婚都是家里长辈在打理,不用我盯太紧。”
旁人都以为他拼命办案是为了冲淡失去陆迟寒的悲痛,只有江野隐约察觉,许迟像是在无休止的忙碌里困住自己,不敢彻底放空独处,生怕安静下来就被回忆裹挟。
等到正午嫌疑人外出采购物资、院内防守松懈的窗口期,抓捕行动正式启动。许迟率先翻墙潜入后院,动作利落干脆,从前体能薄弱的短板在长年警校训练和外勤任务中彻底弥补。一楼看守察觉到动静立刻拔刀反抗,江野正面上前牵制对方,许迟侧身迂回直奔二楼解救人质,狭小的房间里发生短暂缠斗,他手臂被刀刃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渗出血迹也丝毫没有退缩,牢牢控制住嫌疑人手腕,利落铐上手铐。
整场抓捕顺利收尾,人质平安获救,团伙成员全员落网。回到支队临时审讯室简单做笔录,同事拿来医药箱给许迟处理手臂伤口,碘伏擦过创面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江野坐在一旁看着他包扎,递过一瓶温水:“每次这种拘禁类案子你都拼得最狠,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当年那件事。”
许迟低头看着手臂上新缠好的纱布,沉默几秒,淡淡开口:“以前有人拼尽全力把我从牢笼里拉出来,现在轮到我去救别人。”
他依旧笃定陆迟寒永远留在了那场仓库爆炸里,这份遗憾化作了他办案最执拗的底线,但凡涉及非法禁锢、人身胁迫的案件,他从不会敷衍松懈。
案子彻底办结归档的当晚,支队组织简单的聚餐庆功,许迟中途提前离场,独自开车回到公寓。婚房已经简单布置妥当,客厅摆放着双方长辈敲定的订婚请柬与伴手礼样品,处处都是崭新生活的痕迹。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拿出那枚钥匙扣放在掌心,晚风掠过城市楼宇,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
他明明即将拥有安稳的感情与归宿,前路坦荡无阴霾,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留着一块空缺,无论怎么填补都无法圆满。
大洋彼岸的私立病房中,陆星辞每天固定会给兄长发送一段精简的文字消息,这天也不例外,只简单写下:今日许迟带队完成抓捕任务,轻微擦伤,一切平安,案子顺利告破。
陆迟寒靠在床头,单手拿着平板看完消息,长久凝望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右腿骨折处隐隐传来酸胀的钝痛。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只是长久地望着落地窗外异国沉沉的暮色。
他清楚许迟这份拼命的执念从何而来,却依旧选择沉默隐匿。一边是烟火人间里负重前行、奔赴婚约的故人,一边是远隔重洋独自养伤、闭口不言真相的自己,两人的人生轨迹就此错开,唯有遥遥相望,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