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事情并没有像网上说的那样,因为藏主一句“和解”就突然全部结束。铜铃已经由藏主一方确认自愿转让,展柜及能够核实的实际损失也进入了正式协商,藏主撤回了此前过高的部分主张,并出具了谅解和不再追究相关民事损失的书面意见。贺承这几天提交的材料、现场完整监控、月见当时的身体情况以及铜铃本身并未新增损伤的事实也都重新归进了案卷。
后续还有程序要走,该赔的仍然要赔,该配合的调查也不会因为一纸和解凭空消失。
但至少,唐梨不用继续待在里面了。
手机和随身物品重新拿回来的时候,唐梨把手机按亮。关机这些天,消息不知道堆了多少,屏幕刚恢复信号,通知便一条接一条往外跳。她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头疼,干脆重新关机,拎着自己的东西往外走。
门推开的那一刻,她脚步停了。
外面站着四个人。
苏小满最显眼。
不是因为她站得靠前,而是因为她已经哭了。
林简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像是刚才劝过,显然没什么用。贺承站得稍远一点,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完一架。至于月见,
她在笑。
唐梨已经很久没见过月见这样笑了。
月见看见她出来以后,眼睛先亮起来,随后像终于确认了什么,眉眼一点点松开。
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依旧偏白,长袖下露出一点腕间纱布。可她站在那里,看见唐梨的第一句话只是:
“回来了。”
唐梨鼻子突然有点酸。
明明进去以前,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月见醒了没有,手腕怎么样,铜铃怎么办,系统有没有再出现,也想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别一个人扛着。可真正见到人以后,那些话忽然全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剩一句。
“嗯。”
“回来了。”
苏小满就在这个时候哭出了声。
唐梨刚刚冒出来的那点酸意瞬间被她哭没了。
“你哭什么?”
“我没包了!”
唐梨:“……”
苏小满一边擦眼泪一边控诉:“我的游戏机也没了!”
唐梨足足愣了两秒:“什么东西?”
“我卖了!”
“你卖它干什么?”
“救你啊!”
苏小满越说越伤心,甚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的账户余额给她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冰冷的三万零八百块!”
唐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看看她:“你卖了两个包和游戏机,最后钱还在你自己账户里?”
“本来给贺律师了,他没动。”
“那你哭什么?”
“东西没了啊!”
“你不会再买吗?”
“限量款!买不到了!”
“……”
唐梨刚才还觉得这场重逢多少应该有点感人。
现在只想重新进去冷静五分钟。
林简没忍住,偏过脸笑了。月见显然还没完全理解“限量款”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苏小满确实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于是认真安慰:“以后再买。”
“买不到了。”
“那我赔你。”
苏小满哭声一停。
唐梨也转过头。
月见神情很认真:“我现在虽然没有那么多钱,但林简说,我写字可以挣钱。等我……”
“你闭嘴。”
贺承终于开口。
月见怔住。
贺承这几天积攒的怨气显然已经到达极限。他先看林简:“还有你。”
林简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你联系上藏主奶奶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事情当时还没解决。”
“没解决不能说?”
“老人家不让说。”
“她不让说你就真不说?”
林简很平静:“我答应了。”
贺承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在干什么?”
“处理唐梨的事。”
“我在问二手车价。”
林简终于愣了一下。
苏小满也不哭了。
唐梨看看贺承,又看看其他人:“什么二手车?”
贺承没回答她,只盯着林简:“我差点把车卖了。”
林简沉默两秒。
“……抱歉。”
“你一句抱歉,我的车差点没了。”
“最后不是没卖吗?”
“那是因为对方报价太低!我的车怎么能卖那么低!”
苏小满小声插了一句:“所以如果报价高,你真卖啊?”
贺承转头看她。
苏小满立刻闭嘴。
月见这时往前半步,挡在林简前面:“不是她的错。”
贺承看向她。
“是我的决定。”月见解释,“事情没有确定以前,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林简只是答应替我保密。”
贺承盯着她看了几秒:“很好。”
月见:“……”
“现在还有一个。”
“贺承。”唐梨皱眉,已经本能地往月见前面挡,“你骂她干什么?她才刚出院多久?”
贺承看着唐梨挡人的动作,忽然安静了。
唐梨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你还护她?”
“我不护她护你?”
“行。”贺承点点头,“那我告诉你一件更刺激的。”
唐梨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么?”
“你妈为了给月见买那枚铃,把房子卖了。”
唐梨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刚才所有笑闹一下消失:“你再说一遍?”
贺承面无表情:“房子。你妈的。卖了。”
唐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低头开手机。
刚恢复使用的手机还卡在一堆未读消息里,她手指划了两下没找到通讯录,急得直接按语音唤醒,第一遍还因为说太快没识别出来。
“妈……快给我妈打电话!”
苏小满终于没忍住,把脸埋到林简肩上。
肩膀开始抖。
唐梨根本没注意。
电话一接通,她劈头盖脸就问:“妈,你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唐梨抬头瞪贺承。
“你先别管谁说的,房子呢?”
“在啊。”
“什么叫在啊?”
“就是没卖。”
唐梨停住。
电话那边唐母还在说:“我本来是把房本和存折都给小贺了,让他算算能凑多少钱。后来小贺给我打电话,说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让我别瞎折腾,他一会儿把东西给我送回来。”
“真没卖?”
“我卖什么卖?房本还在小贺那儿呢。”
唐梨慢慢转头。
四个人里,苏小满已经快憋疯了。
林简低着头。
月见嘴角也开始往上翘。
只有贺承还保持着一张极其专业、极其无辜的律师脸。
唐梨深吸一口气:“妈,我晚点回去看你。”
“你先吃东西。出来了就别又……”
“知道了。”
挂断。
安静。
唐梨把手机慢慢放下。
贺承终于意识到危险,往后退了一步。
“唐梨。”
唐梨低头。
今天来接她,苏小满特意带了她放在工作室里的衣服。
白色长风衣、黑色吊带和皮裤,还有一双高跟鞋。
贺承眼皮一跳。
“你冷静。”
唐梨已经弯腰脱下一只:“我特别冷静。”
“你刚出来。”
“所以呢?”
“注意形象。”
“我形象已经没了。”
“这里有监控。”
“那正好。”
贺承转身就走:“苏小满!”
“到!”
“拦住她!”
苏小满立刻让开:“对不起贺律师,我包没了,跑不动。”
“你包没了跟腿有什么关系!”
唐梨拎着高跟鞋追出去:“贺承你给我站住!”
“你上次拿高跟鞋砸完东西还没长记性?”
“这次砸人!”
“这句话我作为律师建议你收回!”
“晚了!”
月见站在原地,看着唐梨追着贺承跑出去十几米。
她笑出了声。
林简看了她一眼。
“这么高兴?”
月见点头。
“嗯。”
“因为铜铃回来了?”
月见摇头。
林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唐梨还在追贺承。
苏小满举着手机,一边笑一边喊“梨姐你慢点,刚出来别再进去”。
月见望着那道终于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身影。
“因为她回来了。”
真正的变化,是当天晚上开始的。
最先被人发现的是铜铃藏主删除了此前那几条情绪最激烈的公开内容。
那篇“铜铃不卖”的帖子还在。
关于物品来源、祖辈收藏以及唐梨损坏展柜的事实也没有被抹掉。
她只删掉了其中涉及“利用律师捂嘴”“网红靠影响力施压”等缺乏证据的指控,并重新发了一条说明。
【相关事项已通过正式途径沟通。本人已就此前部分情绪化、未经充分核实的表述作删除处理。铜铃后续归属已由家中长辈决定,相关损失将依法依事实协商。感谢关心,也请停止对任何当事人的人身攻击。】
这条说明一出来,评论区第一反应不是祝福。
是懵。
【???】
【等等,什么叫家中长辈决定?】
【之前还死活不卖,今天就解决了?】
【所以律师根本没捂嘴?】
【她删的是这部分,说明至少这部分她自己也觉得说重了吧。】
【砸展柜还是砸了,别开始洗。】
【没人说没砸吧?赔偿和感情本来就是两回事。】
【我现在只想知道那枚铃到底什么来头。】
半小时后,答案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张手书。
纸张普通,墨色却很漂亮。
藏主只配了一句话。
【家中长辈让我代为公开。她说,有些东西既然已经被这么多人看见,就让大家把故事也看完。】
照片里,是一封从右至左写下的毛笔字。
它从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讲起。
——从前有一女子,以代书为生。
替人写家书,写契书,也替那些不敢亲口说话的人写情书。
她见过太多人把心意交给别人代写,所以比谁都明白,字可以代写,日子不能代过。
后来,有一个替人执线的人来到她面前。
执线者手中有无数缘。
能看见谁与谁合适,谁与谁长久,也能看见一个人最应该走向谁。
代书女子原本也有一段极好的缘。
对方家世相当,性情端正,前途安稳。
所有人都说,那是她最好的归处。
可她没有去。
手书写到这里,网上已经有人开始截图放大。
再往下。
有人问她,那人并无不好,为何不愿?
女子答,他没有不好,我便一定要喜欢吗?
评论区突然停了一瞬。
很快有人翻出了唐梨以前直播里的话。
又有人想起了这几个月里,“梨姐醒醒”直播间反复出现的那个女人。
信还在继续。
执线者最初不懂。
她一生替别人判断缘分,见过太多“有缘却错过”的人,于是始终相信,只要缘足够好,人就应该走过去。
直到代书女子问她:
你总问我愿不愿意嫁他。
为何从不问,我愿不愿意要你?
网上彻底炸了。
【??????】
【等一下。】
【我是不是看懂了什么??】
【替别人写字的女人=谁?】
【执线的人=月老师???】
【别硬套啊,这是神话故事。】
【那“他没有不好我就一定要喜欢吗”怎么解释?】
【所以那个铜铃根本不是普通藏品?】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手书最后一段很短。
执线者后来收到命令。
她应该剪断一根不被承认的线。
那一刀如果落下,她仍会拥有原来的身份、地位和所有人眼中的前途。
可她最后没有剪。
她失去了原本拥有的许多东西。
至于那根没有被剪断的线后来去了哪里,信里没有写。
只在末尾留下了三句话。
【世人总爱问,何为良缘。】
【我年少时也以为,良缘当有其序,有其归,有其最优之解。】
【后来才知,执线之人看得见缘,却也该听一听缘中人自己怎么说。】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日期。
评论区第一次没有立刻被玩梗淹没。
有人把整封信逐字转成文字。
有人去翻月见那次祭礼舞的视频。
有人翻唐梨过去关于“合适和喜欢”的直播切片。
还有人重新找出了铜铃展柜被砸之前的照片,盯着那枚不起眼的小铜铃看了很久。
原本最流行的“情感博主为爱发疯砸古董”,开始出现另一种**。
【如果故事真的是她们,那也太……】
【别告诉我是前世,我不吃宿命论。】
【我反而觉得重点不是前世吧?信最后不是说了吗,该听一听缘中人自己怎么说。】
【所以她以前就没剪?】
【以前没剪,现在又遇见了?】
【笑死,梨姐职业生涯最大污点:自己谈上了。】
【梨姐以前天天劝别人清醒,最后自己拿高跟鞋砸柜子,我还是觉得离谱。】
【离谱和好嗑不冲突。】
【砸展柜别洗,赔钱该赔钱。】
【同意。爱情不是违法免责卡。】
【但藏主本人都说之前“律师捂嘴”属于情绪化未经充分核实了,有些人是不是也该停止造谣?】
【我只想问一句,月老师什么时候直播啊?】
【你们重点是不是有问题?】
【非常正确。所以还直播吗?】
舆论没有在一个晚上突然变成童话。
仍然有人骂。
有人觉得老人写的故事只是为双方和解找一个体面的台阶;有人认为唐梨作为公众人物,本来就应该为失控行为承担更高的舆论代价;也有人坚持认为不管铜铃背后有什么故事,砸展柜都不值得被浪漫化。
这些声音没有消失。
但至少,越来越多人开始把“她做错了一件事”和“她就是一个糟糕的人”分开。
也开始有人意识到,那段被全网剪成十几秒的高跟鞋砸柜视频之外,还有更长的故事。
苏小满抱着自己已经没有游戏机的空虚人生,在工作室刷评论刷到凌晨。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继续删辱骂、留证据、拉黑造谣账号的准备,结果刷着刷着,忽然看见一条高赞:
【所以总结一下:一个替别人写情书,一个替别人牵红线。一个天天劝别人别上头,一个天天替别人看姻缘。最后两个专业人士一起把自己的感情搞得一塌糊涂。】
苏小满盯了三秒。
点赞。
又取消。
想了想。
再点回来。
“说得也没错。”
唐梨看到那封手书,已经是回家以后。
她先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在赶来的唐母监督下吃完一整碗面。唐母大概是这几天真被吓着了,连她碗底剩的两根青菜都没放过,站在餐桌边盯着她咽下去,才终于肯拎包回家。临走前还特意看了月见一眼,叮嘱她:“小月,她明天要是又不吃东西,你跟我说。”
唐梨当场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催吃饭?”
唐母没理她。
月见却认真应了一声:“好。”
门一关,唐梨站在玄关看她:“你现在已经开始发展我的直系亲属当眼线了?”
月见想了想:“不是我发展。”
“那是什么?”
“她自己来的。”
唐梨发现这人现代汉语学得越来越好了,至少堵她的时候已经相当熟练。
折腾到现在,她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点点补齐。月见就在旁边,铜铃重新挂回腰间。唐梨第一次看见时盯了很久,直到确认那道熟悉的小缺口还在,才伸手碰了一下。
“真的给你了?”
“嗯。”
“不要钱?”
“不要。”
“那你拿什么换的?”
月见安静了一下:“剪线器。”
唐梨抬起头。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从月见第一次出现在她家门口,那把东西就跟着她。后来那些记忆一点点回来,唐梨更清楚,那不是一件普通旧物。那把剪线器,跟着她执行过一次又一次所谓“该断”的关系,几乎贯穿了她作为执线官的全部过去。
“你舍得?”
月见想了想。
“舍不得。”
唐梨怔了一下。
月见最近好像越来越喜欢承认自己舍不得了。不再先判断一件情绪应不应该存在,也不再因为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强迫自己把难过一起放下。
“但我想换。”
唐梨碰了一下铜铃。□□那道很小的缺痕还在,指腹蹭过去,几乎感觉不到。
“那就好好收着。”
“嗯。”
“别再丢了。”
月见看她。
唐梨自己先笑了:“这句话是不是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月见低下头,也碰了一下铜铃。
“你第一次送我的时候。”
唐梨靠进沙发,没有说话。那些已经恢复的记忆并没有因为重新想起就变得遥远,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年摸着那道缺口,嫌弃铜匠手艺不好,又舍不得让人重做的样子。
隔了那么久,它真的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月见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拿鞋追贺承?”
唐梨从回忆里出来:“因为他骗我。”
“他说你母亲卖房?”
“嗯。”
“可她确实想卖。”
唐梨转头:“你也知道?”
月见停住。
唐梨慢慢眯起眼:“月见。”
“我只是后来知道。”
“还有谁知道?”
月见认真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如实回答。
“苏小满。林简。贺承。”
唐梨闭上眼。
很好。
她妈要卖房,苏小满卖了包和游戏机,贺承差点卖车,月见拿剪线器换了铜铃,林简负责全程保密。
所有人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唐梨睁开眼,转头看月见:“你们五个人是不是背着我建了个群?”
月见神色坦然:“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能精准绕开我?”
月见想了很久,最后诚实地说:“因为你那时在里面,看不到手机。”
唐梨:“……”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她看着月见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笑出来。月见也跟着弯起嘴角,腰间铜铃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衣料。
声音依旧不算清脆。
可这一次,它终于不需要再藏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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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都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