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铜铃响起

唐梨回来的时候,月见正在给自己的手腕上药。昨天直播结束以后,那里便开始隐隐作痛。

唐梨从电脑后抬起头:“还疼?”

“比早上轻了。”

“给我看看。”

月见把手伸过去。那几道旧痕原本已经淡了很多,此刻却比平时明显,尤其靠近腕骨的位置,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唐梨用指腹碰了一下旁边没有伤的位置:“这里?”

“不疼。”

“这里?”

“也不疼。”

再往上一点,月见手腕猛地缩了一下。

唐梨立刻松开:“这叫比早上轻?”

“确实轻了一些。”

“月见,你现在已经学会跟我玩文字游戏了?”

月见认真想了想:“似乎是你教得好。”

苏小满坐在对面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唐梨抬头瞪她:“很好笑?”

“不好笑。”苏小满低头看手机,“我只是突然觉得月老师融入现代社会的速度非常健康。”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苏小满看了一眼号码,原本还带着笑的表情很快认真起来:“平台运营。”

唐梨也坐直了些。

苏小满接通电话,起初只是正常应答,没过多久,她的眼睛便一点点睁大了。

“正式录制?”

她看了唐梨一眼。

“对,月见本人就在。”

又听了几句,苏小满直接站了起来。

“核心入口?”

唐梨眉头皱了皱。

“每个月一次?”

苏小满已经开始在工作室里来回走。

“连续半年?”

这一次连月见都抬起了头。

苏小满确认了两遍,最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可以,我们配合。”

唐梨刚想抬手制止,苏小满还沉浸在兴奋里:“好,具体时间你们发我。置景和服装这边我们也可以提前沟通。行,没问题,谢谢。”

电话一挂,她直接把手机拍在桌上:“我们要上核心入口了。”

唐梨没接话,苏小满兴奋得完全没发现:“平台想把月老师这段舞正式录一版。他们出场地、灯光、摄影、后期,按照正式内容来做。置换条件是‘梨姐醒醒’直播间每个月给一次首页核心入口置顶推荐,连续半年!”

她越说越快:“半年!六次!而且不是普通推荐,是首页核心入口。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我们现在二十多万粉,固定直播流量再稳定也就是自己的池子,这种入口一次能进来多少新……”

“你刚才答应了?”

苏小满的声音停住:“啊?”

“我问你,刚才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对啊。”

唐梨看着她:“你问月见了吗?”

苏小满脸上的兴奋慢慢淡下来:“这不是好事吗?”

“我问你有没有问她。”

“可是平台只是让她再录一次昨天的舞,又不是……”

“所以呢?”唐梨声音不高,却明显沉了:“因为对直播间有利,她就应该跳?”

苏小满愣住:“我没说应该。”

“你已经替她答应了。”

“我当时就是觉得这个机会特别难得。”苏小满也有些委屈,“而且月老师本来就在我们账号出镜,上次你被咨询者那件事围攻,不也是她主动出来帮我们把直播撑回来的吗?现在平台给的是整个账号的资源,我当然觉得她会愿意支持。”

“她愿不愿意支持,是她说了才算。”

“我又没逼她。”

“你替她答应,本身就是在替她做决定。”

苏小满被这句话堵得脸都红了:“那我怎么办?跟平台说等一下,我先开个会?这种核心入口一年能给几个二十万粉的账号?对面问我能不能配合,我作为运营当然先把资源接下来啊。”

“资源可以先谈,人不能先替她答应。”

“梨姐……”

“唐梨。”月见忽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月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腕上的药没有完全干。她看了看苏小满,又看向唐梨:“我愿意。”

唐梨皱眉:“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

“可此事原本便是要问我。”

“所以我现在让她问。”

月见轻轻笑了一下:“那便问吧。”

苏小满立刻转向她,表情甚至有点可怜:“月老师,平台想请你把昨日那支舞重新录一遍,换‘梨姐醒醒’未来半年每月一次首页核心入口推荐。你愿不愿意?”

“愿意。”

苏小满立刻看唐梨。

唐梨没理她,只问月见:“你是真的愿意,还是因为对账号有好处?”

月见看着唐梨,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都有。我昨日借了你的地方,今日又因那支舞得了许多人的关注。若能帮到你们,我自然愿意。”

唐梨刚想说什么,月见又接了下去:“但并非因为我欠你。”

她停了停:“唐梨,我知道你为何生气。你不愿旁人因为一句‘对大家都好’,便替我决定我该做什么。”

唐梨安静下来。

“可若你们问我,我仍会答应。”月见的声音很轻:“你的工作,我愿意支持。不是应当,是我愿意。”

唐梨看着她,昨天那个让她几乎失去理智的问题,忽然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这里。

替别人决定,和一个人自己选择,从来不是一回事。

苏小满也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对不起。”

她看向月见:“我刚才太激动了。以后涉及你本人,我先问你。”

月见点头:“好。”

“那平台那边……”

“可以去。”

苏小满重新活过来:“我现在就回!”

唐梨看着她又开始疯狂敲手机,还是补了一句:“先问清楚拍摄方案。她昨天那段不是普通舞蹈,别让他们自己乱改。”

“知道!”苏小满这一次没敢替月见说“没问题”,她转过头,认真问,“可以吗?”

月见:“要穿衣服吗?”

“平台说可以按你的要求做造型和置景。”

“何时?”

“他们想趁热度还在,越快越好。”

月见点了点头:“可以。”

平台比她们想象中更重视这次拍摄。

周一上午,三个人到了平台总部的内容录制中心。

苏小满一路都在研究那半年六次核心入口到底该怎么用最划算,电梯里已经开始算固定直播的选题。唐梨听得头疼,让她至少等今天拍完再规划未来半年。

月见反而最安静,她一路都在看平台根据她描述做出来的置景方案。

昨天下午,对方专门开了一个视频会议,让月见描述自己记忆里的祭坛。

她说得并不完整,因为她真正想起来的东西也不完整,只记得圆形祭台、悬灯、银铃、暗处的红线,以及脚下某种以朱砂绘成的纹路。

平台美术没有照搬所谓“仙侠”风格,而是把整个空间压得很暗,中央只留一块圆形台面,四周悬挂数盏低位暖灯,再以极细的红色丝线做远景层次。比唐梨预想中更接近一种古老祭仪应该有的样子。

月见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像吗?”唐梨问。

“有些像。”

“哪里不像?”

月见指向祭台边缘:“这里应当留空。”

“为什么?”

“站人。”

月见话音落下,自己先停住了。

工作人员却只当她是在根据想象设计仪式场景:“群演吗?”

月见望着那片空地。她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可身体知道那里不应该摆东西。

那里应该有人,很多人,安静地站着。

她摇了摇头:“不用找人。空着便好。”

唐梨走过去:“想起来了?”

“没有。”月见抬手按了按眉心,“只是觉得那里本该有人。”

她说完以后又看向场地另一侧:“那边也是。”

四周都应该有人,而她应该站在中间。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来由,月见却忽然觉得有些背脊发冷。

月见又指了几个位置。银铃应该更高,灯不能正对祭台中央,红线也不该全部相连,因为“世间并非人人皆有一段正在成形的姻缘”。

唐梨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忽然发现,月见对这个地方的熟悉不是“想起来了一点”那么简单。有些东西,她的大脑忘了,身体和习惯却还记得。

服装师拿着拍摄服装过来,服装是平台临时调来的。有汉服,也有几套偏影视化的古风造型。月见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没有选任何一套。

她并不是嫌不好看,相反,其中几套做得很精致,只是都不对。

“领口不该这样。”

“袖子太宽。”

“这里不应有绣花。”

“腰间不是这个。”

服装师最初还试着解释不同朝代形制,后来发现月见根本不是在挑朝代。她似乎有一套非常具体的标准,只是自己也说不清那套标准究竟从哪里来。

最后只能按照她描述的样子临时调整。青白为主,圆领严整,领缘压了一圈稍深的颜色。袍身宽松,袖子也宽,只在袖缘处理得利落,不至于动作时碍手。衣料上没有大片绣纹,只压了极淡的云纹和枝叶暗纹,不迎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腰间用一道暗红色窄带收住,又垂下几股同色细绦,末端只缀少量珠饰和金属坠件。整身衣服没有什么繁复装饰,颜色也压得很静,偏偏穿到月见身上,宽袍之下仍能看出女子柔和的身形。

连头发也是她自己要求的。乌发高束,以一枚样式极简的暗金束冠固定,余下长发从脑后垂至腰际,只在鬓边留了几缕碎发。

月见想了很久,又说:“腰间应该有一枚铃。”

唐梨站在旁边,目光落向她腰侧:“铜铃?”

月见怔住:“你怎么知道?”

唐梨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只是那两个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说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几秒,唐梨先移开目光:“猜的。你以前那些东西看起来就不像会挂别的。”

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月见却没有追问。

服装师最后从道具库里找来一枚很小的黄铜铃。月见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指腹从铃身上慢慢擦过去。

铃没有响,她的手却莫名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月见把铜铃系在腰间:“只是觉得……应当就是这里。”

月见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唐梨正在回消息。

苏小满先没声了。

唐梨察觉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然后忘了自己原本准备打什么字。

她见过月见穿很多衣服。刚来时那身湿漉漉的衬衫,后来她替月见买的薄衫、针织衫、长裤,林简送来的品牌样衣,还有昨天跳祭舞时最普通不过的家居打扮。

可都和现在不一样。

青白色的圆领袍服把月见原本柔和的肩颈线条压得利落许多,暗红系带束在腰间,长发重新束起,没有多余珠饰。她站得很直,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黄铜铃安静贴着衣摆。

漂亮得像古装剧里的人。

唐梨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她以前大概真的站过很高的地方。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根据。月见明明什么都没有想起来,衣服也只是平台根据她零碎描述临时改出来的,可她站在那里时,整个人像突然找回了一种已经丢失很久的秩序。

不是唐梨教她怎么用手机、怎么坐地铁、怎么点外卖、怎么在人间生活的月见,而是另一个完整的、唐梨从未见过的她。

她曾经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责,自己的规矩。或许也曾经有许多人认识她、听从她、仰望她。

她不是因为从天而降砸进唐梨家门口,才成为月见。在遇见唐梨以前,她已经活过很长很长的一段人生。

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落下来。唐梨看着她,胸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毫无预兆。

她下意识按灭手机屏幕,可那一下之后,心跳没有立刻恢复。

第二下。

第三下。

一下比一下清楚。

唐梨皱了皱眉。她甚至本能地看向月见的手腕。

红线还在那里,安静地连着她们。没有突然变亮,没有收紧,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所以不是线,也不是系统,更不是因为月见曾经说过喜欢她。

月见甚至没有在看她。她正低头和服装师确认细节,神情认真,侧脸安静得近乎疏离。

唐梨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点希望她抬头,这个念头比刚才那几下心跳更让人措手不及。

“姐。”苏小满在旁边小声叫她。

唐梨没反应。

“梨姐。”

“干什么?”

“手机。”

唐梨低头,屏幕已经黑了。

“……我知道。”

苏小满看看手机,又看看她,很识趣地什么都没说。

偏偏月见这时抬起头,视线越过工作人员,准确地落在唐梨身上。

“这样对吗?”

唐梨喉咙莫名有些干:“你问我?”

“你方才一直看着。”

苏小满迅速转身。

唐梨:“……”

月见还在等。

“挺好的。”

“只是挺好?”

唐梨几乎怀疑她跟苏小满待久了以后学坏了。

“很好看。”

月见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唐梨会这么直接,然后耳根很慢地红了。

唐梨看见了,于是自己的心跳更乱,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灯开得太多了。

“赶紧拍。”

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铃响。

叮。

唐梨脚步莫名停了一瞬。

正式录制开始前,月见先走了一遍位置。

导演原本想给她配音乐,被她拒绝了。

“这舞原本有乐吗?”导演问。

月见闭眼想了一会儿:“有铃,无乐。”

“全程只有银铃?”

“还有诵词。”

“你记得吗?”

月见摇头。

导演没有强求,最后决定只收现场银铃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后期也尽量不加入现代音乐。

正式录制开始以后,现场反而安静下来。

月见站到场地中央。四周按照她的要求留出了大片空地,灯一盏一盏沿外围亮起,正前方搭了一个不高的祭台。

她抬头看见祭台的那一刻,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唐梨站在监视器后:“月见?”

月见摇头:“可以。”

导演打板。

第一步落下,腰间铜铃轻响。

叮。

月见的手抬起来。

引缘入阵。

她没有说出口,可这四个字自然浮现在脑海里。

第二步,迎线归位。

第三步,辨。

她的手指从虚空中掠过。唐梨却看见周围那些原本杂乱交错的红线,真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立刻站直。

普通人看不见。导演没有喊停,摄影师仍然在移动机位。只有唐梨知道,这已经不只是一支被身体记住的舞。

月见也察觉到了,可她没有停。

结,双手交错,指尖收拢。

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录制厅的灯,是另一片更辽阔的光。

一闪而过。

高得看不清尽头的殿宇。

很多灯,比这里多得多。

一盏,又一盏,沿着祭坛四周铺开。

月见脚下一乱。

“停!”唐梨已经出声。

月见却像没有听见,她重新踩回那个位置。身体比意识更熟悉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转身、抬腕、断。

右手在半空中并起,像握住了一件并不存在的器物。

下一瞬,腕骨猛地疼了起来,月见脸色骤然白下去。

画面再次变了。

这一次她看见了人,很多人。

一层又一层站在祭坛四周,衣冠相似,高低有别。所有人都很安静。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不,她不是站着,膝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她跪着。

月见呼吸骤乱。

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不清脸,只听见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再问你一次。”

什么?

“剪。”

“还是不剪?”

手腕忽然传来剧痛。

月见低头,一圈又一圈发着微光的线缠在她腕上,越收越紧,皮肉像要被生生割开。四周明明站着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有人似乎低下了头。

下一刻,那道声音冷冷落下。

“抬起头。”

四周的人重新抬眼,全都看着她。

月见忽然明白了。

他们必须看,有人要他们看,看她跪在这里,看她受罚。

看一个执线官不该做什么。

“月见。”那声音再次落下来。“剪不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现在更冷,也更哑。

“不剪。”

腕上的线骤然收紧。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记忆没有停。

“你身为执线官,却违姻缘司之命。”

执线官。

三个字像重物一样砸下来。

月见猛地睁开眼,录制厅重新回到眼前。

她还保持着最后那个动作,右手抬在身前,袖口已经滑下去一些。腕骨附近那些原本只剩浅淡痕迹的旧伤,此刻竟一圈一圈红了起来。

“月见!”

唐梨已经朝她跑过来。

月见却没有看她,她盯着自己的手腕,脑海里的画面仍在继续。

祭坛、灯火、无数执线官。

她跪在最中央。

而那道声音来自身后。

“执线者……”

月见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腰间铜铃掉了下来。

叮。

很轻的一声。

铜铃滚过地面。

唐梨伸手接住她的那一刻,月见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不剪……”

下一秒,她整个人失去力气,倒进唐梨怀里。

月见的手无力地垂在她臂弯外。

那几道原本已经淡去的旧伤,此刻红得刺眼。

唐梨第一次发现,其中最深的那一道并不是横着留下的。

它绕过腕骨,像某种曾经反复缠紧过她的东西。

而月见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很多年前那座祭坛。

是自己没有落下去的剪线器物。

还有红线另一端,那张只差一点就能看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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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月老合租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