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未来里有没有她

贺承说“追求从明天开始”,第二天果然没有只停留在一句玩笑上。

上午十点,唐梨刚结束一个品牌电话会议,手机上就多了一条消息。

【贺承:中午方便吗?】

唐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句:【什么事?】

【贺承:追求第一天,总得有点行动。】

紧接着是一张餐厅定位。

不远,就在工作室楼下两条街。不是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地方,也没有刻意制造约会感,更像是他根据唐梨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空档,算好距离以后选出来的。

唐梨看完,忽然有点想笑。

她以前做情感账号的时候,经常有人问她:“一个人追我,但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要不要先拒绝?”

她通常会回答,允许别人表达好感,不等于你欠对方结果。只要边界清楚,认识一个人、观察一段关系,本来就是正常的。

这道题过去她回答得毫不费力。轮到自己,麻烦却多得多。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完全不喜欢贺承。如果一点感觉都没有,反倒简单。

她正准备回复,身后忽然传来月见的声音:“唐梨。”

唐梨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动作做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月见抱着两张刚写完的样稿站在旁边,显然没注意她刚才在做什么,只问:“这两个,你觉得哪个更适合林小姐要的感觉?”

唐梨接过来。

一张笔锋更利落,一张收得更温。

她看了几秒:“第二张。”

月见点头:“我也觉得第二张。”

“那还问我?”

“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唐梨抬眼看她。

月见神色自然,说完便低头把第一张放到一边,仿佛刚才那句话再普通不过。

可唐梨忽然发现,自从月见表白以后,她越来越难把这些话只当成普通话听。

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我想与你庆贺。

我希望你选我。

她现在甚至开始能准确分辨,哪些是月见本来的习惯,哪些是喜欢一个人以后才有的偏向。

偏偏月见自己比以前更克制。不再随便靠近,不再未经确认碰她,也不再因为看到红线变化就试图替她判断情绪。她好像真的在学着把“喜欢”放在一个不会压到唐梨的位置上。

这反而让唐梨更难忽略。

月见把纸整理好,准备回自己的位置,唐梨忽然叫住她:“我中午出去吃饭。”

月见停下:“好。”

“跟贺承。”

她安静了一瞬,才点头:“好。”

唐梨看着她:“你不问了?”

“问什么?”

“昨天不是还问他是不是约我吃饭?”

“昨日是昨日。”月见想了想,“你已经告诉我,他在追你。以后你若愿意告诉我,我便听。若不愿意,也不用每一次都解释。”

唐梨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月见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会不高兴。”

唐梨笑了:“这个可以保留。”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感受,又不是违法。”

月见认真点头:“好。”

她转身走开。

唐梨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贺承那条餐厅定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明明已经答应贺承可以追自己,可真正让她不断确认边界的人,却还是月见。

中午,唐梨按时到了餐厅。

贺承已经点好了菜,仍旧是她平时会吃的口味。唐梨坐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你这样容易给我造成一种错觉。”

“什么?”

“我已经跟你谈了很久。”

贺承笑了:“认识时间太长的副作用。”

“所以你追人就靠熟练度?”

“也可以开发新业务。”

“比如?”

“下次给你送花。”

“别。”

“你看,节省一次试错。”

唐梨被他逗笑。

贺承和她相处一直有这种好处,就是轻松,他不会把每一次见面都做成一场需要给答案的考核,也不会因为已经表白,就突然把所有日常行为都变成暧昧攻势。

吃到一半,他才问:“昨天回去以后,月见知道了吗?”

唐梨抬眼:“知道什么?”

“我追你。”

“知道。”

“她什么反应?”

“你还真问?”

“不能问?”

“能。”唐梨想了一下,“不高兴。”

贺承笑了一声:“很合理。”

“你呢?”

“我昨天也说了,介意。”

“你们两个倒挺统一。”

“至少诚实这一项都合格。”

唐梨放下筷子:“你现在是在给竞争对手打分?”

“没有竞争对手这个说法。”贺承看着她,“你不是奖品。”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唐梨却停了一下。

她以前见过太多所谓“追求”,最后都会变成两个人互相比较:谁付出得多,谁条件更好,谁陪伴得久,谁更应该得到一个结果。好像被喜欢的人只要把所有候选人排个名,就该按照综合分最高的那一个去选择。

可真正让她舒服的,是她们都记得她是一个有选择权的人。

贺承看见她走神,默默给她添了点茶。

过了一会儿,唐梨主动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哪个以后?”

“如果真的谈恋爱。”

贺承眼里露出一丝喜悦。

唐梨继续道:“不是明天约会、后天看电影那种。我说的是长期。”

“想过。”

“比如?”

贺承没有马上回答,像是真的在重新组织,而不是说一套漂亮话哄她。

“我工作不会突然大改,你的工作也不适合固定坐班,所以时间上可以协调。你现在工作室在这边,我律所在另一边,住哪里可以以后看距离。你不喜欢跟长辈高频来往,我家里这方面问题不大,也不会默认结婚以后必须跟谁住。”

唐梨听着。

贺承继续道:“家务可以请人,也可以分。钱各自管理,公共支出单独设账户。如果你不想要孩子,我没有必须要的执念;如果以后你改变想法,也可以再讨论。”

唐梨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具体:“你还真想过。”

“职业习惯。”

“又来。”

“我做风险预案的时候确实容易想远。”

唐梨笑了笑,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些答案都很好,甚至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没有“结婚以后你少做点工作”,没有“我养你”,没有默认她应该迁就他的家庭,也没有把未来写成某种固定模板。

如果从现实层面来看,贺承确实是一个非常适合进入长期关系的人。

唐梨甚至能够顺着他的描述,把那个未来想出来。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晚上谁先回家谁带饭、周末偶尔一起吃饭,看展,旅行、双方都不查手机,不控制社交,不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吵架时不会砸东西,也不会拿分手威胁,更不会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逼对方让步。

稳定、体面、成熟,很像她曾经在直播里形容过的“健康关系”。

可那幅画面越清楚,唐梨心里越出现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洞。

她突然问:“如果我以后想一直做直播呢?”

贺承有些意外:“为什么不能?”

“可能会被骂。”

“现在不就在被骂?”

“可能比现在更严重。”

“那就处理舆情。”

“如果我事业不好呢?”

“那是事业问题,不自动转化成感情问题。”

“如果我哪天突然不想住一起?”

“讨论原因。真需要空间就分开住一段。”

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得出一个足够成熟的答案。

唐梨盯着茶杯,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她甚至有一点荒唐地希望贺承说错一句。只要他说一句不够好的话,她就可以迅速抓住那个问题,然后像过去给别人做分析一样告诉自己:你看,不合适。

可他没有。

贺承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不是在问我未来。”

唐梨抬眼。

“你是在确认,跟我在一起的未来有没有明显的问题。”

唐梨没有否认:“结果呢?”

“目前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个表情?”

唐梨低头笑了一下:“律师是不是都这么烦?”

“看情况。”

“我现在不太想回答。”

“那就不答。”

贺承没有逼她,可唐梨自己却被这个问题留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现实条件都没有问题,她还是没有产生一种“那就这样也很好”的笃定?

吃完饭回工作室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直到电梯门打开,工作室里很安静,苏小满出去买咖啡了,只有月见一个人坐在窗边。她面前摊着一桌宣纸,窗外的光落在纸上,墨色已经干了一半。

月见听见声音,抬起头:“回来了。”

还是一样的话,唐梨却站在门口,突然不动了。

她刚才在餐厅里努力想象了很久未来。跟贺承的,稳定的、合理的、没有明显风险的。

可此刻真正推开门,看见月见坐在这里,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这个人会不会适合我的未来”。

而是,如果有一天,她不在这里了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准备,唐梨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月见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恋人,甚至连身份证都还没有。她来到这里不过一段时间,以后无论恢复身份、离开系统,还是找到属于自己的住处,本来都有可能不再跟她生活在一起。

可唐梨第一次认真想象那个画面时,胸口却猛地空了一块。

没有人坐在长桌这边写字。

没有人早上问她“今日是否直播”。

冰箱里不会再多出一排月见认真分类过的东西。

晚上回家,玄关灯不会特意亮着。

她说“我回来了”,也不会有人抬头。

唐梨忽然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办法像想象贺承那样,理性地想象一个“没有月见”的未来。

因为只要往下想,所有细节都会变得不对。

月见看了她一会儿:“你为何一直站在那里?”

唐梨回过神:“刚回来,喘口气。”

“乘坐电梯很累吗?”

“……不累。”

月见认真看她:“那你脸色不好。”

唐梨走进来,把包放下:“你现在还会看脸色了?”

“以前也会。”

“以前你不是主要看线?”

月见安静了一下:“现在系统不怎么出现了,我反而觉得,人比线更明显。”

唐梨抬眼。

月见低头把一张纸挪开:“你今天心里有事。”

“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以后看了我很久。”

唐梨下意识移开视线。

月见没追问,只把旁边那杯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若不想说,可以不说。”

唐梨坐下来,手碰到杯壁,还是温的。她忽然问:“月见,你以后想住哪里?”

月见愣了一下:“以后?”

“等你证件办好,有自己的手机号、银行卡,工作也稳定一点。”

月见想了很久:“还没有想过。”

“总不能一直住我家。”

这句话出口,月见的手顿了一下。

唐梨也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补了一句:“我不是赶你。”

“我知道。”

月见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只是你以前说,可以慢慢想。”

“现在也可以。”

“那你为何突然问?”

唐梨一时答不上来。

因为贺承刚刚跟她谈了未来,因为她顺着那个未来走了很远;因为走到最后,她忽然发现,里面没有月见。

这个答案太奇怪,她说不出口。

唐梨换了个问法:“如果以后你有自己的房子呢?”

“可以住。”

“一个人?”

“也可以。”

“你会喜欢吗?”

月见想了想:“可能会。”

唐梨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突然更明显了。

“你还挺适应。”

月见察觉她语气变了:“适应什么?”

“独立生活。”

“你一直在教我。”

唐梨被堵得说不出话,确实是她教的。

身份证要自己办,钱要自己赚,工作要自己做,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把全部生活绑到对方身上。她告诉月见,能够独立生活的人,才有真正选择关系的能力。

可当月见真的开始一点点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计划,甚至可能有自己的住处时,她心里反而出现了一种极不讲理的抗拒。

她不喜欢这个反应。

因为这很像她最讨厌的那种关系逻辑,嘴上说希望对方独立,等对方真的可以离开了,又开始害怕。

月见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搬走?”

唐梨抬头。

月见说得很轻:“如果不是,也没关系。我只是问。”

唐梨本来可以否认,这其实很容易。一句“随便你”,一句“以后再说”,都可以让话题过去。

可她想起贺承,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话,也想起自己一路回来,第一次真正想象“月见不在”的那几分钟。

唐梨最终没有躲:“现在不希望。”

那根红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亮了一下。

月见看着唐梨:“为什么?”

“我不知道。”唐梨没有嫌弃这个答案,“可能是习惯了。”

月见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趁机问“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唐梨皱眉:“你又好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希望我搬走。”

“然后呢?”

“然后先不搬。”

唐梨看着她:“你不是还没想过吗?”

“现在想过了。”

“这么快?”

月见认真道:“因为你刚刚告诉我,你不希望。”

唐梨心里微微一动,又立刻提醒她:“但你不能因为我不希望,就永远不搬。”

“我知道。”

“以后你想搬,还是要按你自己的想法。”

“好。”

“也不用为了让我高兴,故意留下。”

“知道。”

唐梨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荒谬:“你现在怎么什么都知道?”

月见想了想:“因为你说过很多次。”

“看来教育成果不错。”

“嗯。”月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现在也不想搬。”

唐梨抬眼。

月见神色很平静:“不是因为你不希望。是我自己也不想。”

窗外有车经过,阳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月见重新低头整理纸张,像只是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说清楚。

唐梨却忽然觉得,那幅刚才一直让她不舒服的未来,好像被人重新添回了一块,她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苏小满拎着三杯咖啡进门,刚进来就看见两个人安静坐在长桌两边。

“你们今天这么和谐?”

唐梨:“你哪天见我们打架了?”

“也不是打架,就是最近空气老是不太正常。”

“少研究空气,研究剪辑。”

苏小满把咖啡放下,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林简那边刚刚又发消息问样稿进度。”

月见立刻把刚写好的几张递过去,话题自然转到工作。

唐梨也低头打开电脑,可她半天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屏幕上的表格很清楚,行列整齐,所有数字都有位置。她却一直想起中午贺承说的那句话,住哪里可以协调,钱怎么管理可以协调,家务、工作、家庭、孩子,所有现实问题都可以讨论,她完全相信贺承做得到,也正因为如此,她终于发现自己真正不安的地方根本不在那些条件里,她害怕的是那个“很好”的未来里,如果月见最终只成为一个曾经住过她家、后来走向自己生活的人,她为什么只是想一下,就已经不喜欢?

晚上下班时,月见照例收好桌上的东西。

唐梨站在门口等她。

月见背上包,走过来:“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进电梯。

唐梨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问月见:如果我最后选贺承呢?

月见说,她会难过。

现在唐梨第一次换了一个方向去想,如果最后不是她选了谁,而是月见有一天真的走向别人呢?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社交。甚至某一天,重新喜欢上一个能明确回应她的人,那个人不是唐梨。

电梯数字缓慢下降。

唐梨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她转头看月见。

月见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唐梨看了她几秒,最终只说:“没事。”

月见没有追问。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打开。

月见先走出去。

唐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她害怕的是,她还没有选,月见已经不再等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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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来里有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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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月老合租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