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工作了之后才明白“敬业”的含金量。
清晏做不到敬业，公司就像大明王朝1566里的“再苦一苦底下的人吧”，清晏也不是什么态度良好的拉磨驴，彼此敌视。怎么上学的时候，没人告诉她，上班是这个样子的。
先来讲一下部门的职责，投标和中标，解决方案，和项目交付。投标其实就是写投标书，有一个专门的写标书的小组，只写里面的基础部分，技术部分由解决方案负责。项目中标之后，大部分会外包出去，让项目交付去和客户沟通以及盯进度和工程质量。项目的另一个来源就是客户经理谈下来的项目。
清晏在还没了解投标和中标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印机店给标书文件盖页码，盖一下，页码盖章机就会加一，盖完了之后再拨回000。空白页不盖。有盖公司章的纸要换成红纸。盖了好几十本，有点手酸。还要统计页码范围写目录页。
部门是一点五休，当然加班是没有钱的，周六上午开会一起学习，外加新人们的PPT汇报。学习其实就是找人讲点啥，他们是线下，区县是线上。还得有人问问题。她觉得很无聊，她就玩手机，抄诗，转椅子，睡觉，态度真的很恶劣，被组长“提醒”了，会议有摄像头，部门领导有时候会进去看。那她只能假装听听，然后记点笔记，少看手机，在那里硬坐一两个小时，听这些没有用的会议。
部门的新人加上清晏一共有五个，只有清晏一个人是本科生。
PPT汇报就更难受了。部门的骨干留下来，听新人汇报。他们其实不想听这个，因为在汇报之后，领导和骨干还要开会。就相当于，新人汇报延迟了他们的下班时间，而且新人的汇报又不重要，“他们要汇报个什么玩意？”。部门领导就要随机点部门骨干发言点评，他自己也要点评点评，把新人之间比较比较。等新人全部汇报完，就要到十一点十一点半了，新人终于可以离开了。
最开始的PPT汇报是自我介绍。清晏大学做过多少PPT，答，没有几个，有时候有小组汇报需要PPT，但是她做PPT做的超级少。所以她做PPT就是很随性，很简洁，没啥东西。她的同期同事对此的接受度更高，可能是研究生开组会开的吧，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大家听着听着，接个电话就出去了，其实新人汇报根本就不重要，对吗？
她在最初的PPT汇报上被问职业规划，好像她听过标准答案，但她想不起来了，于是她说，“先接触一年，看看职业与我的适配度再做决策。”。被以为是想要跑路，被骂态度不端正和不认真做PPT。PPT？谁在意这个PPT?
那标准答案是什么呢？大四那年，她找辅导员帮忙准备面试，没错就是这家公司的最终面试。最后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被问道职业规划是什么，我该如何回答？”
“你计划如何回答？”
“我的回答是——既来之，则安之。”。
“你的回答是最差的回答，任何时候都要是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具体的事情，面对工作，面对人生。至少面试的时候要表现出来积极的态度。”
辅导员说一般是不宜规划太长时间。5年左右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时间段。前两年多实践学习业务知识等，早上成为一个合格的员工，3-5年成为单位业务骨干，后面再根据实际情况和公司发展制定相应的计划。总体上是一个技术骨干的发展路线。
这样啊，太长了，没记住。真抱歉啊，老师。我好像也没在技术部门。这里好像不需要技术。
每人一个工作手机卡，套餐费用报销，手机号码前面几位是一样的，后四位不一样。工作群就是钉钉群。新人被拉进了部门的群里，怎么她的名字显示她的电话号码，中间还隐藏了。弥补了人名排序只有A~Z,没有*的缺陷。她甚至没有改名的权限，所以，你也可以喊她3079。
清晏分在了交付小组。她旁边坐的同期同事在解决方案小组。原来运营商不光是卖手机卡啊，居然有这么多产品，什么5G、AI、工业互联网等等。
她呢，需要先从项目管控流程和项目管控资料开始学起，到哪个环节做哪个事儿。项目交付是怎么和解决方案相配合的，彼此职责界限在哪？
开始被组长要求写项目开工所需要的材料，怎么写？把合同喂给AI，把需要的材料格式也给AI，让AI来写，然后她再自己改改。什么项目需求确认书，安全技术交底，项目实施方案，有时候，干着干着，她感觉烦躁，她就这么和AI一起编排没有见过的项目。您这项目，真实吗？
省里新出了一个算网平台来管理项目，有很多旧的项目数据上传后不规范，需要修改。网站还会计算积分，积分过低就会低产能，连三累四，连续三个月低产能，和在六个月内有四个月低产能，都要离开部门。铁饭碗也不铁啊，以前的办公室，和现在的办公室能一样吗？
算网平台需要内网，公司给她分配的电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很长时间都连不上内网，由于安全原因，也没有外网。所以大家还要自带笔记本电脑，因为需要外网。我在这里工作就算了，为什么我的电脑也在打工？
当你的领导是核动力驴的时候，最好远离他，因为他也会把你当作核动力驴。他会觉得你没做完事情，你不应该下班啊。什么天大的事情必须今天做完？
清晏第一次大加班，就是因为省公司说，某些项目数据有问题，让市里领着区县改。此后的几次大加班都是因为算网平台。
算网平台每个月都提醒新人低产能，我们新人能有什么产能？省里调度，领导就找组长，组长就想办法加点积分，由于清晏岗位在网站上显示解决方案，而清晏在交付组，所以她加不上交付的分数。不想这个，让组长想办法吧。
这个算网平台一直在完善，省里开始出模块培训的PPT。部门领导就要求我们去掌握如何使用这个网站。以及后面交付和解方可以互相拿对方的分数，有合并的趋势，所以最好都掌握。流程其实有点麻烦，涉及到多个KPI（绩效指标）。
这块活儿落到了她组长身上，自然地也落到了她身上。介绍一下交付组。毕业四五年的组长、一个中年人，一个不能确定岁数的年轻人，还有应届毕业生的她。制作这个网站使用教程PPT的任务给了她，话说她手里好像没有项目，也没有项目经理的权限，也不是解决方案执行人，就是协同人。所以有的页面，她看不见，需要借别人的账号。
话说为什么是她来做PPT，省公司在干什么？
她的公司分配的电脑还上不去内网，也没人管。反正办公室里有一台公用的。后面公用的也坏了，终于找信息化的人来修。所以她就去网站上截屏，看各个按钮的作用，研究过程，研究KPI的计算方法，由此反过来应该注意的操作方法，还有算网积分的计算，怎么样才能拿到分数，大项目中项目小项目各能拿多少分。
听起来好高大上啊，这一堆外包项目，还用得上这个吗？
客户经理在商机网站发起商机，审核通过后，两天商机同步到算网平台。（为什么要审核？因为客户经理可能因为他们的KPI出现报假商机的情况。）客户经理再登录算网平台，指定解决方案执行人，执行人可以添加协同人。解决方案对客户经理进行支撑，比如客户经理带着解决方案去走客户，帮忙投标，写合同，粗略算算工程项目的费用。在平台里面加支撑记录，就能得分。得分还有限制，不能无限次的得分。客户经理还可以打分，对解决方案经理进行评价。那是不是我可以随便填一填商机挣分呢？要是假商机太多，立不了项，数据都在系统里记着，出个KPI考核，一查一个准。商机内容还有AI检测，不能写的太粗略。至于如果客户经理不需要支撑，没填支撑人，会随机自动派给某个人，你还得打电话过去问问需不需要支撑，不需要的话，自己还要点暂不支撑的按钮，以防影响自己的KPI。需要在几个小时内进行商机支撑，这就是支撑及时率。
和项目相关的流程就更麻烦了。她不想赘述。PPT也不是做完就行，大家会认为你会这个，问你相关问题，有时候还要你给区县的人在讲一遍PPT。事情怎么越来越多。
由于算网平台的自主交付指标，她组长派她去学习省自研产品，给她一个清单，让她自己去找人，问问有平台如何自主部署，学会了可以算是自主交付该产品。学了几个？学了0个，因为清单上的联系人只会给产品材料，不知道如何自主部署。
她的组长又根据她的专业，希望她学习如何安装某些国产系统。结果就是公司分配的电脑要么安不上虚拟机，要么，虚拟机安装不上系统。说是给她找一台以前的电脑来试试，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因为这个算网平台，揽了几个会计算机的人，问问能不能拿到省公司开发的系统的数据，这样就可以自己调度自己，自己调度区县。她想，我真的不想进去，是偷点懒不是偷电缆啊。最后没成功，没有下文了。
又因为这个算网平台，组长派她去其他部门研究那边的项目流程。客户经理项目立项和计收会影响项目经理这边的数据和积分，所以最好他们来代替客户经理来立项来计收。立项的流程也很麻烦，有很多前置的需要，比如说提商机，签合同，等等等。计收也需要一些材料。这几乎就是两个部门是如何协同的，一个项目是如何从无到终的，她要记下的流程，加倍了。
她帮另一个部门写计收材料。计收是什么呢？这个项目干完了，预计能挣多少钱。
计收材料是写什么呢？根据合同，写收入支出清单和上下游验收报告。为什么两边？因为是外包项目。把验收报告给对应的人，让他们找人去盖章。收入支出清单怎么写？这个啊，有的合同里有清单，有的没有。总价是固定的，只需要根据合同，列出清单，每一项的价格调整一下，下游的不能超过上游，总价格固定。清单里再加上我们自主交付的部分，让合同不是简单转包就行。验收报告呢，就根据你写的清单来写。
有时候还需要写聊天记录，她就换个头像，头像是大白馒头尖叫，然后改改同事的备注，和同事聊天，告诉同事你该回复我什么。然后截图的时候不要截上时间。
出现省公司牵头的项目了，是一个彩票店的摄像头项目。又被部门领导派了一个任务，去当某种产品的解决方案。再加上以前被安排的事情，多方拉扯着她。她很烦她的组长，她也很讨厌部门总领导。她更讨厌这份看不见转机的工作。
她觉得身不由己。她不想上班，她不断迟到，她检讨自己，她继续迟到。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没钱。
在过去，工匠通过自己设定目标、自己控制进程获得工作的意义和动力，但现在，打工人只能被动地完成由他人设置和控制的任务，工作对他们而言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她准时下班，反而显得像做贼一样？为什么她请假，需要领导同意？她的组长去年和今年的年假一点也没请，对吗？到底是不想放假，还是因为领导原因和部门风气？只有这一个部门是这个样子吗？嗯？
后面她迟到也没有负罪感了，再怎么迟到也不会有部门加班多。加班也不会挨夸，只会觉得你是应该的。迟到只会挨骂。
摄像头项目看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她们组催客户经理调研哪家彩票店可以先安上，组里根据彩票店的序号调试摄像头，交给安装人员安装。每天统计各区县调试的数量和安装的数量，写日报在群里进行通报，天天@，催催进度落后的区县。问区县负责人要每个摄像头安装好后要求拍摄的照片。省里发新一批摄像头了就通知一下，问问到没到货，继续催进度。区县有问题就问你，你回答不了就去问省公司的人。原来这就是项目经理要干的话啊。省公司牵头的项目也是赔钱赚吆喝，宣传自主交付，实则摄像头都只想寄到地市，不想到区县。隐藏摄像头的线的用具，也是一点也不想出的，想让区县自己出钱。怎么摄像头的电源线，上一批长，这一批短呢？
某种产品的解决方案，其实是跟着另一个姐姐学习一系列产品，培训市里的客户经理，培训区县的客户经理和解决方案。如果客户经理需要你，你去给客户讲解。听起来还行，产品和电销有关。不用一直呆在办公室里，舒服了一丢丢。但是也不舒服，因为又统计全市上报的商机。她隔一段时间就要挨个发消息和打电话，去了解情况。有些是假商机，有些是已经结束的商机，很多商机都走不下去。一批一批的商机往上叠加，能达产的有几个呢？她也不想查情况与反馈。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她们还要掌握如何开通这一产品，因为涉及到电销，所以材料还需要开通此产品的每张电话卡对应的人签字盖手印，开通流程她走了很多次，也被打回很多次。产品好用吗？她用不了这个产品，她只能登录产品的测试平台。测试平台数据真实吗？不知道。进行试用，熟悉产品优劣，匹配行业政策，找到案例。好像第一步就卡死了。
不知道省公司对仓库做了什么改造，让新人到楼下帮忙搬货。把货按照清单分出对应的区县，根据不同区县的要求，看是寄出去，还是搬进去让区县自取。外面在下雪，她宁可在外面搬货，也不想到楼上。
她希望能有一场灾难摧毁公司，或者让她一键退休。她在办公室里，渴望有风的地方。
为什么只有她不适应呢？
她其实觉得她什么都没有学到。部门只不过是伪装成技术的半个销售。即使每天下班后都要晚走半个小时，去听各个组轮流着开的学习会，她觉得一点价值都没有，大家只是在进行一种表演，这种表演是在做什么呢？
直到工作变成一滩烂泥，她会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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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雨篇小传：工作与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