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清晏去一个寺庙做了几天的义工。那个寺庙在一座山里,周围高中间低,看不见朝霞和晚霞。更可惜的是,晚上星星的可见度也很低,和清晏想的不太一样。
清晏被分配的地方是请香处。请香处就在法务流通处里,旁边有手串,元宝,佛像什么的。流程也很简单,香有80,30和10块的三种,如果只有清晏自己,有人问起来,会指着三种香挨个介绍价钱“80,30,10块。”但是师兄们不同意,她们说只介绍80的和30的,如果有人问这个10块的香,再回复10块。她觉得这样不好。
宿舍有两层。女生住第二层。房间是两人间,有空调,衣柜,桌子,配套比大学学校的宿舍好,床也更大。楼下还有三只小狗,黑色的,黑白的,黄黑的。有师兄们在投喂它们。有大卫生间可洗漱上厕所。洗澡去另一个寮房洗。
她到的那天是周天下午。
她的舍友也是卖香的,比她玲珑不少。在失业阶段和她同岁,最近想创业。周二那天她的室友走了,她拥有了单人间。
不知道为什么,清晏觉得她好像一直在闯祸。
周天晚上,本来和师兄约好了一起去吃饭。但她到外面溜达的时候很饿,便提前进了餐厅。然后又出门才发现师兄在找她。汇合之后到饭点给了两个碗,她不知道怎么用这两个碗,不太好打饭,捞面条也笨手笨脚的。因为止语,所以只能小声说话,因此听不清师兄说了什么,结果舀到了辣卤,太辣了,吃剩下了。师兄叫她一起去刷自己使用的碗,然后用另一个空碗盖住了有卤的碗。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把空碗又拿下来了。后来她才明白,这里是不允许剩饭的。而且流通处的人和厨房的人好像有点矛盾,虽然她是刚来的,但也会被主动划分进请香处。这里好像也有人情世故,她想,原以为是个清净的地方。回宿舍的路上,师兄说让她去收拾收拾东西。而她骄傲的拍拍胸脯说,我已经收拾完了。师兄说她好像不太聪明。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呢?
吃完晚饭再过一段时间有晚课,可以选择参加或不参加。晚课是走路绕佛,她看见领队闭眼了,以为要闭眼绕佛,结果别人是虚闭双眼,她是真闭上了,踩了前面的人两次,被领队提醒了两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她嘴角上扬根本下不去。
周一温度突然到了30多度。上午,来了一批端午手绳。她跟着师兄帮忙计数和收纳。
有人来请菩萨像,因为算命的说她和佛有缘。师兄说那一排佛像看见哪个对自己微笑就选哪个。
晚上,她穿着白色外套在外面散步,吓到了陌生的师兄。帮助一位新来的义工指引寮房的洗澡位置。
她望望天,好像能看到北斗七星,但是其他星星很少。
周二,空闲时她翻了翻一些经书,她看不懂。
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买了一袋子的元宝烧纸去了,因为她的工作失误,给了人家旧的火柴,她又给人换上新的火柴。后来她去洗手间,看到了洗手间外面的炉子。炉子的门开着。风一吹就飘出一点白色的灰烬,很漂亮,像下雪一样。她想,那两个人是为谁而来的呢?在空中飞舞的,是谁的灵魂?
有人来还愿点灯,好像和孩子满月有关,还带了水果。
有人请了文昌塔挂坠,211元。她想,好家伙,怎么不标价985元呢?
咖啡店养了几只猫猫。她坐在地上摸猫猫,小猫还会趴在她的腿上。小猫,你好热情。
很快她就喜欢上了这边的厨房,因为中午可以吃西瓜,晚上可以吃酸奶。水果,糖什么的都可以随便拿。她觉得很好,比学校食堂搭配更丰富,还不用花钱。
周三,上午进了一批手串。她帮师兄往上加标签并且收纳计数。装手串的时候,手上还沾上了手串的香味,很好闻。
上午的时候,流通处进来了小孩子和家长。家长和师兄好像比较熟,他们在聊天。家长说:“孩子喜欢寺庙,动物园都不去了“。她想,孩子喜欢寺庙,家长可能会开心。但是如果孩子说要出家,家长就要破防了。
师兄们(女)在聊天,怀孕,剖腹产,漏尿,上厕所疼。有位师兄更年期身体虚弱,外加脸部抽搐。另一位师兄安慰她说,更年期长瘤的,抑郁的,死了的一大把。她想,好硬核的安慰。她们还会聊到安睡裤啦,还有多少岁之后要做阴超啦。她突然觉得有些知识需要不同年龄段的人来传递,和不同年龄段的相处,就能看见不同年龄段的难处和经验。
下午,师兄给地藏殿送去蜡烛,超度堕胎英婴灵。下午的时候还有法会,师兄说上午一般是祈福,下午一般是超度。
去洗手间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仓库窗户的栏杆。有只小鸟就在那里玩。在那个栏杆上低低的飞起来,然后再落回去。看起来像小朋友在玩滑梯。
厨房的隐性规定很多。晚上吃饭,师父盛完了饭,她站起来想要盛饭,被按回去。说是,还有一个师父不知道来不来。于是厨房的人就给师父盛饭。清晏坐在吃饭的地方进行等待,在与她视线垂直的地方是盛饭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厨房的人用圆圆的钵盛上饭菜后还放在了打饭的桌子上。圆圆的钵很大,像一个大盘子,于是她去打饭的时候把筷子伸进了师父的饭碗里捞菜,震惊了厨房的人。
是的,师兄们都不在。流通处晚上只来了她一个人吃饭。厨房的人不高兴,因为厨房是按人头做饭的,如果来的人少了容易浪费。坏消息是,厨房让她联系师兄。好消息是,她没带手机。所以最后变成了是厨房的人去联系师兄。
周四,好多人啊。
有一位爷爷和朋友 ,为1岁多的孩子晚上受惊来买红手绳。又买了80的香,外加红色的祈福丝带。她想,看来如果有求的话,花的就会更多。
又有一个年轻人拿了80的香。出去点香后和殿里的师兄聊天,又回来请了灯。因为他的表弟也信佛,然后因为抑郁自杀。
23岁,和她一样的年纪。
寺庙里有一处在种花。种花的工人(两位阿姨)得着休息的空也来进来转转。她发现这种户外体力劳动者从外观上看就比较的明显。但是师兄在旁边,她只推荐80和30的香,但是师兄直接推荐了10块的。看来在做人方面她还是不太行。有一位阿姨问,运气不好,怎么转运?师兄推荐了福袋25一个。她其实有疑问,一个可能是批发的袋子真的有用吗?最后两位种花阿姨什么也没有买。
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专门要一个祈福丝带,是祈求身体健康的。女人让孩子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系到观音菩萨那里。小孩子只是懵懂的问:“系到观音菩萨那里干嘛?”下一秒他们走出了门,她没有听见女人解释的话。
中午,有个师兄 ,是管大殿的,比她晚来一天,中午吃完饭后在那边帮厨房刷碗,真是好人。清晏在流通处和厨房之间的矛盾之中,她是没有办法去这么做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和解?佛家不是说冤亲债主吗?下辈子遇见还当冤家吗?好吧,怎么不算缘分呢?
有夫妻来点文昌灯,她以为是给孩子学习的,没想到是考编。她想,文昌管的考试范围好全啊。
因为不断的卖香,她也有了一点心得。讲究一点的可能就是30。无所谓意思意思的就是10块。如果有求的话,可能是80。
周五,她和师兄说盆里不要存水,会有虫子淹死。师兄说那它就从畜生道托生了。居然还有这种解法,她觉得有些荒谬,但也不是不行。
有一个顾客拿了一个包,问她好不好看?她说不出口,觉得衣服不搭。
又有一个超度堕胎婴灵点灯的。
到了离开的时候了,她的义工生涯结束了。
她在这边看到了很多的愿望,和活人有关的大概是事业,学业,身体健康,平安,婚姻。和死人有关的事情大概就是超度和烧元宝。与死人有关的事情,也算是活人的愿望。
大家都有很多的愿望,而她觉得,能实现的愿望不用求,不能实现的愿望也不用求。所以有的时候她只是单纯的去拜一拜。
她不是没有愿望,但她不许下任何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