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回去!”

安禾被一声极有压迫感的话震得愣在原地,他下意识抬起头,皱眉望向眼前这个高出自己一头的黑袍人影,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年头,怎么净遇上怪人。

路这么宽,他明明没有碍着对方的事。

方才被聒噪的乌鸦啼声惊醒,安禾睁眼没见到淮川,就

黑袍之下沉寂无声,有那么一瞬间,安禾甚至觉得对方像是某种卡住的机械,需要短暂的缓冲才能重新运转。果然,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同设定好的程序,重复着核心指令:“你还没到时间,回去。”

安禾被那凛冽的声音惊得一颤,抬头茫然问道:“回哪去?”

黑袍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从哪来,回哪去。”

“我找人啊……”对上眼前的锋刃,安禾声音不自觉的弱了下来。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黑袍收了那长镰,语调没先前那么冰冷了。

就在这一瞬的缓和里,安禾终于看清,那宽大兜帽下并非人脸,而是一片深邃的漆黑,其中仿佛有雾气在无声涌动。更让他心悸的是,这黑袍的声音……竟带着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回去吧……回去……”

随后的话语,不再像是响在耳边,而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声叩击着他混沌的脑海。

剧痛骤然袭来,无数被遗忘的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扭曲、旋转,强行撕开迷雾——他猛地想起来了。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要找的人。

淮川早在五年前就已离开。而他自己,也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他颓然瘫坐在地,用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彻底无视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和他拿着的奇奇怪怪的镰刀。

“快回去吧,”死神的声音依旧缺乏温度,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却在不经意间脱落了坚硬的外壳,流露出一丝近乎“劝慰”的柔软:“在这里呆久了,对你不好。”

安禾本来不想理会,可面对这个声音,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冷漠。他抬起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嘟囔着:“我已经死了,哪儿也不去。”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片白皙的皮肤——那里不见狰狞的伤口,但记忆中温热液体从中涌出的黏腻触感,却仿佛从未消退。

“生命很珍贵!”

安禾睁着那双潮湿的眼眸,歪头打量着这个试图跟他讲道理的黑袍。可那股浓重的哀伤像雾气一般透过毛孔往他身体里钻,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我的淮川更珍贵,你把他还我!”

对面一时语塞,高大的身影在原地停顿片刻,竟缓缓朝他走近。

安禾感到一片阴影自头顶笼罩下来,他抬起头,正对上黑袍手中那抹流转的银芒。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死神?

但那又怎样,再弄死他也不走。

兜帽下那涌动的黑雾中,忽然逸出一丝极轻、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声。

“不会弄死你,”那声音平静无波,“你还死不了。”

安禾像生锈的发条般,极为缓慢地张开嘴,惊诧地望向刚刚发出声音的死神:“我刚才说话了吗?”

怎么就把自己心里的话都给抖出来了。

死神没回答他。

仰头的姿势让他脖颈有些发酸,安禾索性伸手,轻轻拽了拽垂落在他身侧的袍角,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你见过他吗?”

“他来的时候……哭了吗?”

“有没有要死要活不肯走!”

“有没有……说舍不得安禾……”

他自顾的说着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仿佛笃定身边就一定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

默默地淌了阵泪,安禾埋在膝盖里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望着身边的死神,殷切地等着回答。

“谁?”回答很让他失望。

安禾变得更难过了。

所以,他是根本没有等自己,一个人喝了孟婆汤,牵着其他漂亮鬼魂的手高高兴兴投胎去了吗?

难怪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梦见过。

静默着流泪慢慢变成小声的啜泣,逐渐收不住势,他整个人蜷在那里抑制不住哭到颤抖。

人间的一角,病床上的安禾眼角不短滚落温热苦涩的液体,如同开了闸一般,很快将枕头两侧浸湿。

护士听到细微的呜咽声,走过来替昏迷中的安禾擦了两把泪,轻声叹息:“都昏睡着还这么伤心。”

那擦拭的力道有些重,带着现实世界的粗粝感,将安禾从那个弥漫着浓雾与哀伤的梦境边缘猛地拽回。他苏醒过来,躺在医院病床上,身边只有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护士对这个选择轻生的年轻人,怀着一份额外的怜惜。

安禾住院这几日,虽然没有亲人陪护,但仍被照料得很好。护士们得空会来跟他聊几句,同病房的病友也常分享些水果点心,尽管他几乎从不碰。甚至连查房的医生经过他床边时,都会特意多说一两句鼓励的话。

他从与旁人的交谈中拼凑出自己获救的经过:他住的那栋旧楼本是待拆迁房,平日本就少有人来造访。偏偏在他了断的那天,警方带着搜救犬来此搜寻罪证。那机敏的犬只在他门口嗅到浓重血腥味,一通狂吠,阴差阳错地,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到底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底子好,虽然失血过多,但在医院躺了没几天就被赶着出院了。

科室里那位四十多岁的护士长,在他临出院的时候,还特意过来安慰——你还这么年轻,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要相信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美好吗?这几年安禾听过太多对世间美好的赞叹,是不是对别人美好,偏偏对他这么残忍,要把他最珍视的夺走。

医院开了些补血和营养的药物,安禾本想直接扔垃圾桶,但从病房到医院大门口这一小段路,就让他虚汗直冒,还是在中途歇了两趟的情况下。费力的挪到大门口,他坐医院门口的石墩上喘着粗气,小脸在阳光下透着惨白。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把药塞进了背包。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想再比着手腕划拉两下,怕是都得掂量掂量刀的重量。

拦了辆出租车,他径直去了烈士陵园。

这几天,他心里总憋着一股无名火。这是安禾第一次空着手来看淮川。

来到陵园门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绵的阴霾纠缠不休,连空气都变得滞重而粘稠。安禾感到胸口一阵发闷。视线掠过路边,看见那些在压抑环境中依旧开得烂漫的野花,想了想还是薅了两把。

陵园里整齐排列的墓碑大多刻着警号和生卒年份,肃穆而庄严。

安禾把野花放在墓碑前,弯腰抚摸身前墓碑上的名字。刚俯身下去就感觉一阵眩晕,他索性闭眼瘫坐下来,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吸着鼻子控诉:“你这地方怎么这么高,我现在爬上来都费劲,都怪你...”

“你没等我…”

“以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屁话...”

“你现在这样,跟骗炮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都梦不到你…这么多年,你压根没等我…”

墓碑前,晶莹的水珠开始零落地砸向地面,豆大的水珠在细密的尘土间炸开,在墓碑前洇开深色的痕迹,起初只是三两滴,而后开始密集,直到与天空中飘落的雨丝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雨水。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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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死神有个约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