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手从背后箍着腰,整个人嵌进另一具身体里,体温交叠着捂出了一层薄汗。他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身后的胸膛贴得更紧,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后颈,鼻息扫过敏感的皮肤。
他猛然睁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被子。陌生的——
沈序偏过头,对上一张放大到失焦的脸。陆衍之睡在他枕头另一半,两个人之间连半寸缝隙都没有,手臂横亘在他腰间,膝盖顶着他的腿弯,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把他缠得动弹不得。
昨夜的记忆排山倒海涌回来。直播事故、装饰灯、化妆镜、那个吻、那条短信、那句"我拆了"。
沈序盯着陆衍之的睡颜,忽然有点恍惚。
他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比醒着少了几分攻击性,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睡姿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浅浅的。沈序鬼使神差地伸手,食指悬在他睫毛上方一寸,虚虚地描他的轮廓——眉骨、眼窝、鼻尖、唇峰。
指尖刚要碰到他嘴唇,陆衍之忽然睁了眼。
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里清亮得像刚洗过,一点刚醒的迷蒙都没有,分明是醒了好一会儿在装睡。
沈序的手指僵在半空。
"干什么?"陆衍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热气扑在他指尖上。
"……你脸上有东西。"沈序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
陆衍之抓住他手腕,把那根手指重新拉回来,按在自己嘴唇上。
"什么东西?"他问,眼睛弯起来。
沈序耳尖腾地就红了。指尖下是陆衍之嘴唇的触感,软的,温的,带着一点没刷牙的糙——但他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陆衍之你放开——"
"不放。"陆衍之把他手腕攥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在他指腹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羽毛扫过去。
沈序整个人僵成一根棍子。
"六点了,"陆衍之松开他,翻身坐起来,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衣领口大敞,锁骨和胸口一道红痕——不知道是睡觉压出来的还是昨天什么别的——他揉了揉眼睛,"跑步?"
沈序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那只被亲过的手指微微蜷着。他盯着陆衍之的背影,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把他半边轮廓镀成金色,肩胛骨的形状在薄睡衣下若隐若现。
原来他睡觉不穿上衣。昨晚缠过来的时候那层布料根本挡不住体温,沈序一整夜都以为自己在发烧。
"……你先穿衣服。"沈序别开眼。
陆衍之回头看他:"你脸红了。"
"我没——"
"沈序。"陆衍之从床尾捞起一件T恤套上去,动作间腹肌一闪而逝,"你从十七岁说谎就有一个毛病,耳尖比嘴快。"
沈序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陆衍之笑了。那笑声低低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沈序从未听过的松弛和舒展。他走到沈序那边床头,俯下身,双手撑在沈序身体两侧,把刚坐起来的人又困在床板和手臂之间。
"沈序,"他低头,鼻尖碰了碰沈序的鼻尖,"昨晚的事,不是做梦。"
沈序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逆光里他的轮廓温柔得不太真实。沈序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傍晚,走廊尽头陆衍之回头看他,也是这种光,也是这个角度。
"我知道。"沈序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做梦。"沈序抬手,一把揪住他T恤领口把人往下拽,唇瓣贴上去之前,他听见自己说,"我才是做梦的那个——做了五年。"
两个人从酒店侧门溜出去的时候,天刚亮透。
陆衍之戴了顶鸭舌帽压到眉毛,沈序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昨晚热搜炸了一整夜,现在他们住的酒店外围满了各路媒体和粉丝,正门根本出不去。幸好这家酒店有个员工通道通往后面一条小巷,助理提前踩了点发来路线。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点摊冒着白汽。沈序跑在前面,陆衍之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的步频意外地合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你跑得好快。"陆衍之在后面说。
"废话,我天天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序没回头:"你第一部电影上映那天。"
陆衍之的脚步声顿了一拍。
沈序没管他,继续往前跑。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陆衍之第一部男主电影首映,他在凌晨包场一个人看完,凌晨三点从影院出来,沿着江边跑了十二公里。跑到天亮,跑到腿软,跑到满脑子都是银幕上陆衍之那双眼睛,然后他蹲在江边喘气,对自己说:沈序,你要是再输给他,你就活该一辈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追。
后来他跑了三年,跑了三千多公里。但陆衍之还是在他前面,永远在他前面。
然后现在——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衍之喘着气把他拽停了,两个人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倒计时在头顶跳动。陆衍之的鸭舌帽被汗浸湿了一小圈,他低头看着沈序,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曦。
"沈序,"他说,"以后不用追了。"
沈序心跳还没平复,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在你旁边,"陆衍之攥着他的手腕没松,"跑多慢都等。"
绿灯亮了。
晨跑路线是陆衍之临时定的,穿过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的街,拐进一个小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停下。陆衍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推开单元门进去。
沈序跟在他身后上楼,三楼,左边那户。陆衍之插钥匙开门的时候,沈序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小浣熊便利贴,皱了边角,字迹被岁月磨得有点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十七岁的笔迹,圆圆的带点孩子气,写着"陆衍之,作业借我抄"。
这门框贴了十年没撕。
"进来。"陆衍之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序跨进去,站在玄关没动。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到处是生活的痕迹。沙发上搭着一件他眼熟的卫衣——去年他在机场穿的那件,被粉丝拍到后上了热搜,第二天就不见了,他找了好久。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印着褪色的图案,是他大学的校徽。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杯,有他的,有陆衍之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房子……"沈序嗓子发紧。
"大一买的,"陆衍之在他身后关上门,"用第一笔片酬。"
沈序转头看他。
陆衍之靠在门板上,鸭舌帽摘了,头发汗湿着贴在额头。他抬眼,目光从沈序的脸上移到客厅,像在把某件珍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
"你丢的东西都在这里,"陆衍之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件卫衣、那个笔记本、你高中毕业扔掉的校服第二颗扣子、你第一部电影首映的票根、你在杂志上撕掉的那页广告——"
沈序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我捡回来了,"陆衍之走到客厅角落,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他以为早就丢掉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全在,"每一样,都捡回来了。"
沈序没说话。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看着抽屉里那块撕了一半的杂志页——十七岁那年他撕掉的那期香水广告,陆衍之穿着白衬衫靠在雪松下,他气得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现在那张纸被透明胶带拼好了,贴在抽屉底,旁边放着一枚五毛钱硬币。
那是十七岁,他把第一封情书塞进陆衍之书包的时候,课桌角落掉的那枚硬币。他后来回去找过,没找到。
"陆衍之。"沈序的声音哑了。
"嗯?"
"你捡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衍之关上抽屉,转过身面对他。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和很久以前走廊尽头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那种笑沈序曾经恨了很多年,觉得假,觉得伪善,觉得他对着谁都这样笑。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陆衍之对着别人从来不是这样笑的。那种弧度只在他面前出现过,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每一次他回头,陆衍之都在用这种表情看他。
"因为怕你跑得更远。"陆衍之说。
沈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三两步走到陆衍之面前,一把抱住他。沈序比他矮半个头,抱上去刚好把脸埋进他颈窝,T恤上汗味混着雪松香,是他讨厌了很多年现在却觉得安心得要命的味道。
"陆衍之,"他闷着声音说,"你真是个变态。"
陆衍之的手慢慢环上他的后背,收紧。
"嗯,"他低头,嘴唇贴着沈序的耳廓,"为你变态了十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厅里抱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亮白色,久到楼下传来早点摊收摊的吆喝声。
"早餐吃什么?"沈序从他怀里抬头。
陆衍之低头看他,眼睛弯着:"厨房有面。"
"你做?"
"不然你做?"陆衍之挑眉,"上次你煮个泡面差点把厨房烧了。"
沈序瞪他:"那都四年前的事了——"
"锅底烧穿了一个洞,"陆衍之放开他走向厨房,"我在片场收到助理消息,差点请假飞回来。"
沈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陆衍之已经在厨房洗手了,水流声哗哗的,但他回答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你大学室友发的消息。"
沈序的记忆忽然被撬动了一个角。大二那年他煮泡面忘了关火,厨房冒烟惊动了室友,锅确实烧穿了。后来室友跟他说"那天你那个姓陆的死对头突然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出事了",他当时以为室友在开玩笑,没当真。
现在他知道不是玩笑了。
"陆衍之,"沈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陆衍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动作娴熟地打蛋、切葱、烧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衍之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起来了。
"很多。"他说。
"比如?"
陆衍之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筷子搅了搅。蒸汽模糊了他半张脸,沈序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雾气里透出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比如那九十九封情书里,有一封我不小心弄丢了。"
沈序猛地站直了:"什么?"
陆衍之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面。厨房里只有沸水翻腾的声音和油锅滋滋的响声,葱花的香气漫开来,混着一点点酱油的咸鲜。
"不是真的丢了,"他终于说,声音低下去,"是被我收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沈序盯着他的背影:"哪里?"
陆衍之关火,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撒上葱花和煎蛋。他端着碗转过身,穿过蒸腾的热气走到沈序面前。
"等你想起来是哪一封,"他把其中一碗递到沈序手里,低头时嘴唇几乎碰上他的额头,"我就告诉你。"
沈序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卧着的那颗溏心煎蛋,忽然想起什么。
十七岁最后一封情书,他写完之后在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后来觉得太明显,又用隐形墨水描了一遍。那封情书他夹在作业本里塞进陆衍之书包,第二天他发现陆衍之把他整个书包都还了回来,作业本原封不动。
他以为陆衍之没看到。
"陆衍之,"沈序忽然抬头,"我夹在作业本里那封——"
"看到了。"陆衍之低头吃面,语气平淡,"但那时候没敢拆。"
沈序盯着他:"你撒谎。"
陆衍之抬眼的瞬间,沈序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信纸背面有隐形墨水,"沈序把面碗放在桌上,一步一步走近他,"遇热才会显字。你如果没拆,怎么会知道背面有字?"
陆衍之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陆衍之站在灶台前,沈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陆衍之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看过那封信,"沈序又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你五年前就看过了。"
陆衍之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
"……嗯。"
"那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那封信第二天,"陆衍之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压了太多年终于破开一道缝,"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沈序愣住。
陆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噪声盖过去。但沈序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高三毕业那天下午,"陆衍之看着他,"你把信塞进我书包,晚上我回家拆了。信纸背面那行字遇热显出来,写的是'陆衍之,其实你先偷走了我的心,所以不算抢'。我看完那句话,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去学校找你——"
他停了一下。
"你牵着隔壁班那个男生的手,在操场上走。"
沈序的脑子轰地一声。
他记起来了。高三毕业典礼结束那天,隔壁班一个男生跟他表白,他还没说"好"还是"不好",那个男生忽然拉住他的手说"你看那边的云",然后陆衍之从教学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就走了。
"那天下午,"陆衍之的声音更低了,"我去你家楼下站到半夜。后来你妈妈下楼倒垃圾,说你去毕业旅行了,要一个月才回来。"
沈序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那个人后来没在一起,想说毕业旅行那次他每天晚上都在给那个旧手机号发短信,每条都石沉大海,想说他旅行回来那个手机号就注销了,他想陆衍之大概再也不想理他了。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陆衍之低头,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
"沈序,"他闷声说,"那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早上我早一点下楼,早一点看到你——"
"我们就在一起了?"沈序接话。
陆衍之没回答。他把沈序拉到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序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快而乱,和他平时那副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如果那样,"沈序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就不会捡这些东西捡五年,我也不会偷拍你拍五年。我们可能大学就在一起了,吵很多架,分很多次手,然后在某个谁都没想到的晚上又和好——"
陆衍之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跟昨晚那个不一样,没有试探和克制,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陆衍之的拇指扣在他下颌,舌尖顶开他齿关的时候沈序尝到了葱花和生抽的味道,咸的,鲜的,和十七岁那年他幻想过的初吻该有的草莓味截然不同。
但比草莓味好一万倍。
因为这是真的。
一吻结束,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沈序睁开眼,看见陆衍之的眼尾红了,鼻尖也是红的,明明昨天在镜头前把"官宣"两个字说得那么轻松,现在反倒像被抢了糖的小孩。
"那封隐形墨水的情书,"沈序哑声问,"你现在放哪儿了?"
陆衍之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猜。"
"陆衍之——"
"等你赢了这场综艺,"陆衍之把他转过去推回餐桌边,把凉了半截的面碗重新塞进他手里,"我就告诉你。"
沈序低头吃面,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裹住面条,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他忽然想起来,那封隐形墨水的情书背面,他除了写那行字之外,还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那是他和陆衍之幼儿园时一起用蜡笔画的,两个人瞎编的图案,像星星又像漩涡,他们管它叫"我们的记号"。后来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如果陆衍之真的拆了那封信看到了那行字,他一定也会看到右下角的记号。
但他刚才没提。
沈序抬眼,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陆衍之。他吃相很好,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耳朵上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陆衍之。"
"嗯?"
"你看到那封信右下角了吗?"
陆衍之的动作停了半秒。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沈序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根本捕捉不到。
"什么右下角?"
他问得自然极了,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沈序记得,陆衍之说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不自觉地搓一下。
他现在就在搓。
沈序没戳穿,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底喝干净,碗放下,他站起来绕到陆衍之那边,从背后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
"综艺明天开录,"他偏头,嘴唇贴着陆衍之的耳廓,用气声说,"你最好是赢了。"
陆衍之偏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蹭到。
"输了会怎样?"
沈序笑了一下,松开他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回头。
"输了的话,"他说,"我就在直播里把你当年偷看我换衣服的事说出来。"
陆衍之差点被面汤呛到。
"沈序——"
"走了!"沈序已经套上卫衣帽子往门口走了,"回去准备行李,明天见。"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陆衍之在身后喊了一句。
"沈序。"
他回头。
陆衍之站在餐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晨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他嘴角挂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说:
"你赢了。"
沈序歪头。
"什么赢了?"
"那封情书的右下角,"陆衍之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我画的。"
门在沈序面前合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板,心脏擂鼓一样地跳。那个记号——那个他和陆衍之幼儿园时一起画的、以为对方早该忘了的记号——是陆衍之画在信纸右下角的?
那他当年收到的那封,根本不是自己写的那封?
沈序猛地转身想推开门问清楚,但手还没碰到门把,手机就响了。林姐的电话,语气崩溃:"祖宗你去哪了!公司现在开会!马上回来!"
沈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
他低头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陆衍之,你老实说,那九十九封情书里,有没有你写的?"
消息发出去,状态变成"已读",但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沈序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陆衍之回了两个字:
"你猜。"
沈序盯着那两个字,想起刚才厨房里陆衍之被蒸汽模糊的侧脸,想起十七岁走廊尽头他回头的那一眼,想起那封被掉了包的情书右下角的记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九十九封情书,或许从头到尾都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写。
他加快脚步跑下楼,推开单元门冲进晨光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头顶天空蓝得透亮,手机里又有新消息进来。他低头看,是陆衍之又发来一条:
"明天综艺,第一件事——告诉我,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沈序对着屏幕愣了一下。
他最喜欢的颜色是雾霾蓝。但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那是十七岁那年杂志上陆衍之穿的那件衬衫的颜色。
陆衍之怎么会知道?
手机又震了。
"你衣柜里第三件衬衫,"陆衍之说,"我买的。"
沈序站在梧桐树下,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抬头看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砸在脸上,暖洋洋的。
原来你比我先偷了这么久。
明天综艺开录,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期待那个镜头下被包装成"同居破冰"的节目里,他和陆衍之之间那些藏了十年的秘密会一层一层被剥开,每一个都像今天这碗葱花面一样,烫得人舌尖发麻,却一口都不想停。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
陆衍之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他今天早晨拍的那碗面,热气腾腾,煎蛋卧在中间,蛋黄轻轻颤着。而照片角落里,露出半张叠好的信纸,边角泛黄,右下角那个星星混漩涡的图案隐约可见。
配文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沈序。"
沈序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那个存了九百多张偷拍的相册。手指划过屏幕,他忽然想,或许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偷拍了。
因为那个人终于站在了他身边。
他回了一条:"明天见,偷心的。"
收好手机跑起来的时候,晨风灌满他的卫衣,背后那栋居民楼的某个窗台上,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目送他转过街角。
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上,停着一张沈序跑出单元门的抓拍,构图仓促却精准,右下角照例写着两个字:
"我的。"
风把那扇窗户吹得微微开了一条缝,厨房里剩的半碗面已经凉透了,但灶台上用便签纸压着一张字条:
"沈序,你问我为什么那封情书是'我画的'——"
"因为原本的那封,我十七岁就看完了。你写在信纸背面的那行字,我至今倒背如流。"
"然后我把自己的信换了进去,想赌你有一天会发现。"
"你赢了。明天节目里,你问我什么我都答。"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涂鸦——星星混着漩涡,笔触稚嫩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画的。
旁边一行小字:
"我们的记号。幼儿园那天下午,你说要画一个只有我们看得懂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画完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太阳。"
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上一滴露水滚下来,啪嗒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那张沈序跑出单元门的照片上。
露水慢慢滑下去,擦过右下角那两个字。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