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梦魇

“他叫我想起了……我的娘亲。”谢随安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的,她并不想回忆那个眼神以及叫她联想起的……那场梦境。

她梦见了未遇见萧祺然的、自己的一生。

她在梦如同现实那般反抗,这一次,却没有萧祺然从天而降,一手将她从泥潭里救起。

其后经历了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死是那么轻率又叫人恐惧的事情,她不想死,只能选择不体面地活着。

随安依旧一心逃跑,抓紧时机就跑,再被抓回来,迎接她的一次比一次更狠戾的毒打。

她终是屈服了:她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又或许——是在等待自己认命。

纵然不愿接受,可她孤身一人,力量渺小,又能做什么呢?

随安开始练舞,赤着脚在地上起舞,一遍又一遍。腰肢柔软,舞姿曼妙,没人能昧着良心说她不美。

她每次献舞,分到的衣服总是红色的。

那么鲜活的颜色,随安知道自己其实并不适合。她总觉自己穿红衣的样子很怪,会不自觉拘束起来,平日的随性全无。

她在某天对镜簪花时,才顿悟自己怪在何处。

——她像是一朵刚从枝头摘下、却又因为断了根而立刻要死去的花。

正因为生命转瞬即逝,这一瞬的美丽才足够盛大;可为了这短短一瞬的烂漫,竟早早汲取了一生的活力。

她深恶痛绝,却也无济于事。

随安后来也曾遇见过萧祺然,那是冬日里极其平凡的一天。

清晨难得落了雪,寒意料峭。随安初次见雪,很是惊奇,脱了外裳与鞋袜,不顾及那些俗礼,在自己偏僻的小院中翩翩起舞。

她嘴里哼着曲子,一下一下——随安想,抛开其他,她是喜欢跳舞的。

不慎踩错了一个节拍,随安顿住,欲再舞,背后却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她警觉回头——是个模样生得极好的男子,风姿卓越,衣着亦华贵,真如画中人活了一般,想必是位身份不凡、走错了路的贵客。

换做往常,随安早就笑脸相迎——她已习得了要如何在这里叫自己活得更容易些,但此时此刻,她不愿那样做了。

——他像是在喝倒彩。随安愤愤想着,被人变相羞辱了,冷冷地怒视他,几欲要愤然离去。

“跳得很好看,”那人施施然开口,及时挽留住了她,“脚不冷么?”

他含着笑意,却不叫随安觉得轻浮,随安听得出来。她呆呆地顺着他的话,用左脚去碰右脚,果真被冻得没了知觉。

“拿着吧。”男子拿着一件大氅,走近几步,递予随安。随安眨眨眼,他方才肩上有大氅么?她踌躇着不敢去接,她习惯了,对她好的人,大多都是另有所图。

有时图的东西,她付不起,或不想给。

她不接,男子也不收手,只好声好气劝慰道:“你比我更需要它。”

再犹豫了一会儿,随安还是接过。这一件,足够抵过她几件单薄的冬衣。

搓了搓冻红的手,随安声若蚊呐:“……多谢。”

下定了决心,她不披大氅,倏忽抬头,突兀问着:“你想要什么?”

她早已经历过许多次,随安宽慰着自己,能同这样的人,还能换得一件暖和的大氅,这笔买卖,她不亏。

男子错愕了一刻,便微微笑了:“我不要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跳舞时的那种神采,很吸引人。”

随安低头看大氅上细密的针脚,近似喃喃道:“……这里的人没有不要什么的。”

客人图一时欢愉,鸨母求的是金银财宝,而她这样的女子,唯一能乞求的,竟只是活着,只有活着。

“可我不是这里的人,”男子轻笑两声,“我也从来没有什么想要的。”

听起来不太可信,可他面容实在诚恳,不像作伪。随安苦思冥想着,并不愿白拿他的:“那我给你跳支舞吧。”

这恐是她除了自己,最值钱也最自信的东西了。

许是终归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男子同意了,只要求她把鞋穿上。随安照做。

一身素衣又身形单薄的随安像是随时要被淹没在这茫茫雪地间,可她的舞姿那样优美鲜活,眉眼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神采,仿若雪中诞生的精怪,只叫人入目不能忘。

随安无声地跳了一曲又一曲,直至跳得面色绯红,才停下来喘气。

“我跳得好看么?”此情此景,她面上才现出一股与年岁相当的天真。男子笑着赞许:“好看,比我生平看过的舞都要好看。”

得到了渴望的肯定,随安闻言却赌气似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没用,跳得再好看也没用。”

没人在乎她跳得如何,这只是锦上添花。他们只在乎她长得如何,待客如何。

“为什么没用?”男子也掸了掸地上的雪,与她坐到一处,反问着,“你跳得不开心么?”

随安不答,有些身心疲累——开心是开心的,可她行事早就不能按她的心意来了。

男子没等到回答,便自顾自说着:“……你既觉得开心,也不算没用。更何况……”

他顿住,随安屏息静气等待他的下文:“……今日遇见了我这样一个慧眼识珠的观众。”

随安被他逗得开怀一笑,笑罢,欲言又止,男子见她有话要说,挑眉看她:“嗯?”

“你还会来吗?”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随安忙不迭补充道,“……来看我跳舞。”

“或许吧。”男子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她正要丧气,男子又开口了:“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若是有缘,能得下次相逢,再跳舞给我看吧。你身上有股生气,我……很向往。希望你,无论如何,不要让它消失了。”

尽管得到的只是似是而非的许诺,随安仍快乐地一口应下。

她像是一只井底的蛙,会被人笑着目光短浅,可这只蛙早前也不是这样的,现在的这只蛙,即使看一看井口大的天光,也会觉得满足。

第一日,第二日……

有人要赎买她,随安不愿,那些人,她并不喜欢。她固执地等啊等,等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许多人。旁人不明白她的执拗为何,随安自己却清楚。

她是等过的。只是没等到。

随安的锐气与执念,还是被时日消磨得所剩无几。

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她同娘亲一般死得很早,不同的是大夫说她是忧思过度。整日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随安并不诧异这个结果,在觉得即将解脱的同时,却也稍稍觉得不甘。

余下的时日里,那些不甘顺着夜深人静开始生长蔓延,随安愈发频繁地做梦,做那些自己生出双翅,飞出这里的梦。梦境太美,使得每每梦醒,她都越发怅然若失。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随安茫然地想,若有来生,她会去往哪里,成为谁?

临死之时,她长年累月来的爱美之心,使她终究忍不住窥了一眼镜子面对现实,随即惊讶地发现,她和临死前的娘,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们的眼里早已是死水一片,泛不起波澜。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勉强因恨和绝望,产生浓烈的色彩。

她还是步了娘的后尘。

随安抱住一袭陈旧的斗篷,模模糊糊地想起某个被忘却了的约定,想着,若有来生,她绝对不要再跳舞了。

……绝对不要侥幸瞧见一丝光。

若没有窥见过美好的光,她本……可以忍受一生的黑暗与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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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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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师父彼此真香了
连载中沈白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