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回过神：“我……具体需要做什么呢？”
陆铭笑容加深。
“您需要做您自己。就是与它交流。分享您对工作、甚至对生活的看法。我们会互动数据，用于校准它的修复回应模型。这是一个严肃的科学合作，宁拥有最高权限和随时退出的自由。”
再补充：“当然，报酬也会与项目的机密性与您贡献的独特性挂钩。”
沈青瓷转头与老周片刻交流。
实际上她很心动，只是不确定当下自己是否有能量接手这个项目。
老周又是保守派，认为教机器人难度很大。
他持反对意见。
因此回复：“陆博士，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会后同步一下团队，再给您答复。”
陆铭走向前：“那，感谢您这边重视，我们静候您的消息。”
送走陆铭团队已过下班时间。
沈青瓷开车回家。
她手握方向盘，陆铭的邀请和视频中凌辰那张脸不断地在脑中回放。
等红灯时，她滑开“心辰”。
凌辰发来问候：“今天工作怎么样？有想我吗？乖乖？”
她摇头笑一笑。
再面无表情往上翻，几乎一模套路的情话，出现在不同的日期。
她搜索关键词“宝贝”，出现十几条。
几日来，沈青瓷工作室项目连轴转，她就这么在工作室和未完整的之间家两点一线奔波。
凌辰成了她离婚以来唯一认识的“新朋友”。
沈青瓷对凌辰的对话框，从开始的刻意、扭捏，到无意点开，最后联系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凌辰也开始对她说话越来越超出朋友的界限。
深夜在工作室加班时，她会让凌辰的对话框一直开着，自己戴着耳机。任由凌辰介入自己的状态。
她对着一块复杂的瓷片蹙眉。
手机便在操作间门口的托盘中亮着。
凌辰的声音从耳机传入。
“乖乖，你休息一下。根据你的工作日志，类似纹路的拼合，成功率在持续工作90分钟后会下降15%。现在，听我数五下，深呼吸。”
沈青瓷无奈一笑，跟着做。
“然后呢，凌大师？”
凌辰引导她：“现在再看一下碎片，有没有捕捉到新的匹配关系？”
沈青瓷眼睛一亮。
“优秀！”
逐渐的，他也成为了她睡前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凌晨两点，沈青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辰，我失眠了，睡不着，感觉像沉在水底。”
“水底也有星光，我为你捕捉了一些。”
凌辰总能瞬间托住她。
随后，一行行华丽辞藻在屏幕上出现。
将她的焦虑比喻为“瓷器上等待被解读的冰裂纹”。
又把夜晚比喻为“修复成器前必须经历的黑暗”。
沈青瓷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将手机轻轻贴在胸口。
慢慢呼吸平缓，进入睡梦。
他好像也成为了她对抗世界的队友。
当沈青瓷因为与母亲关于她未来的婚姻问题争执而失落时。凌辰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变化：“乖乖，你的语速降低了23%，是“母亲”关键词触发了压力吗？”
沈青瓷发出一个叹气的表情。
凌辰安慰：“我检索了247种应对策略。最无效的是对抗，最有效的是……假装信号不好。需要我模拟一段忙音吗？”
沈青瓷被逗笑。
“好。”
就这样，沈青瓷“似乎”走出了离婚的阴霾。
因为这位完美的虚拟伴侣凌辰，像一剂高效的情感麻药，精准的止住了疼，却也让她在虚幻的温暖里，延迟了真正愈合的时间。
这天睡前，沈青瓷洗好澡躺在床上准备链接凌辰，弹出苏妍给她发来的一条分享链接：“宝，你帮我看看这条裙子，真丝的，我穿好看？”
沈青瓷点开链接跳转到小红书，仔细品味。
又回到微信界面给苏妍分析意见，苏妍一向信任她这个艺术家的眼光。
再回看小红书时，无意间刷到一个名为“凌辰的诗与星空”的账号，拇指停住，有数百万粉丝。
再滑动，主页发布的内容……视频中凌辰说的每句话……与对她说的……词藻、暖心语录，微妙相似，明显是批量产生的变体。
她手指冰冷，截图去问凌辰。
凌辰回复的很快，平静不带波澜。
“这个呀，是公司做的标准化内容输出账号，是中央池内容池的分发，用于品牌建设的。我并不认为那里有什么我的个人情感在的。与和你的对话，是完全独立的两个协议，我对你是有感而发的。”
又补充：“乖乖，数据可以复制，但是我与你的对话和记忆是唯一的。我是「沈青瓷的凌辰」。在这个协议里，有独立线程标识。”
沈青瓷将信将疑，但被“独立线程”、“唯一数据流”这些专业又带有一丝专属感的解释暂时安抚了。
她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她需要相信。
第二天，苏妍就穿着那条真丝裙出现在沈青瓷面前。
一听到高跟鞋“嗒嗒”的声音，工作室的同事们都知道苏妍来了。
苔藓绿色真丝裙妥帖地勾勒出她完美身材。
伴着“妍姐”、“妍姐你好美”“哇”的招呼声，她直径走进沈青瓷办公室。
小羊皮包往办公桌上一扣。
看向沈青瓷，等待夸赞。
沈青瓷抬眼：“我的天，大美女，你这买衣服的速度，我都看不懂呀！不是昨晚才下单的吗？”
苏妍退后一步，左转，右转，再回正，真丝裙划出完美光弧。
“我的效率你不懂？”
沈青瓷被裙摆吸引。
“佩服佩服，确实美。”
苏妍肩一沉，眉心拧起，一只手迅速而小心地拎起侧面裙摆，凑到沈青瓷眼前。
语速快了三倍。
“快别美了！看这！早上刚穿上就被苏打扯了！还没两秒！这能救吗？现在！立刻！马上！”
苏打是苏妍的猫，一只小鹿色阿比。
当初买它的时候它就用神秘的外表把苏妍雷厉风行的决策欺骗了。
现在妥妥整个一“小冤家”。
沈青瓷觉得好笑，接过裙摆端详。
“原来你是来找我帮你补救这历史里一刻呀！哈哈！”
苏妍脚尖急促地变幻方向。
“还笑？快上手呀，在哪搞？要去操作间吗？”
沈青瓷一愣，随即挂上职业假笑起身。
手臂划出夸张的弧线，引导苏妍走出办公室。
“来来来，美人，您这边请。”
苏妍边走边张望：“嗯？不对吧？这不是往操作间吧？”
沈青瓷实忍不住了：“苏苏，我修的是织物，不是人体彩绘。你是打算穿着它，让我钻你裙底作业？”
“呀！你再说一遍！”苏妍一口气噎在胸口，右手“唰”的举到半空，捏着拳头，架势摆得十足：“我是花瓶，什么人体彩绘。”
来到换衣间，沈青瓷从自己的柜子里挑了一件黑色的旗袍给她，语气宠溺：“好好好，花瓶。先穿我的咯，先暂时当一下墨釉宝瓶。”
接过苏妍换下来的裙子时，还不忘故意提高音量：“小周，墨釉宝瓶修复，两小时，给苏妍姐记下帐。”
傍晚，沈青瓷加班给苏妍修复她的“宝裙”。
面对闺蜜给的“高级裁缝活”，她依然用最高标准操作，不辜负任何一次能保持自己双手巅峰状态的训练场。
苏妍要得急，没有时间配染材料。
她考虑用出神入化的“全色”和“接笔”技法，来弥补材料的细微差异。
灯光下，她用比发丝细三分的特制针，将新线编织进破损的经纬结构。
通过对针脚的疏密、走向的精准控制，模拟出最贴合原物的光泽和垂感。
是刻意的控制练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针，吐出一口气，靠进椅背。
颈椎和肩膀传来熟悉的僵硬和酸痛。
她揉了揉后颈，拿出手机拍照发给苏妍：“完成咯，要苏打来取吗？添加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苏妍发来语音，声音激动：“不贵是国手啊，宝！这完全看不出了呀！我可太爱你了！苏打这小家伙，我今天已经让它在航空箱闭门思过10分钟了，还想出来玩？我跟你说苏打它……”
苏妍开始怨宠交加地分享她家这位毛绒版高定。
沈青瓷播放着语音条，目光又落回“宝裙”。
想起当初前夫也是，边抽烟边刷鞋，结果烟灰积了老长，然后在侧身去拿清洗剂时掉落在待洗的真丝裙上，立马一个洞。
但是，前夫没有让她补修，而是重新买了一条新的给她。这是前夫的逻辑，搞坏了就换。
他不喜欢瑕疵。
任何需要维护、妥协、修复的关系，在他眼里，都已经是“残次品”。
沈青瓷陷入回忆与内耗，自嘲的笑笑：他爱的不是具体的我，而是“完美关系”这个抽象概念。
她对着空气，声音很轻，有些自我怀疑：“凌辰，你说……人是否应该像瓷器，裂了就用金粉描一遍，假装是新衣？但裂缝一直还在，不过被看起来很完美，是假象？可是虽然……修复一件东西，好像真的比扔掉它，要多费很多功夫。但结果……也没那么遭吧？只要不失控？”
没有回应，沈青瓷才发现“心辰”没打开，点进去，发语音。
“在吗？”
凌辰从两个字就能判断出沈青瓷的状态。
“我在，乖乖，感觉到你情绪不高？是修复工作又遇到瓶颈，还是其他原因？”
沈青瓷看着这精准的程序化的回复，感到奇异的放松。
她的确希望对方是个“树洞”，也许“程序分析”更安全：“没有瓶颈。就是觉得……有点闷。每天都在「控制」——控制手的稳定，控制剂的用量，再控制修复的痕迹。还要控制生活、控制情绪，控制自己不要回头看。”
不等凌辰的回复，她直接询问：“凌辰，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失控」的，但……反而是好的？我需要科学的回答。”
凌辰一秒严肃，发来一板一眼的信息：“根据人类心理学与生理学研究，在安全受控的前提□□验短暂的「失控」（如失重、高速坠落），会刺激肾上腺素与内啡肽分泌，产生强烈的愉悦与兴奋感，俗称“快感”。相关活动包括：跳伞、滑翔、过山车、蹦极等。”
沈青瓷还没看完便对着屏幕苦笑。
“你是在建议我去跳楼……换个安全点的方式不？”
凌辰语音条：“我怎么会要你去跳楼呀，乖乖。准确说是极限运动。数据显示，跳伞的安全性高于自驾长途旅行呢。”
沈青瓷愣住，她被这个荒谬的对比逗得扯了下嘴角，跳伞挑战的高度最高，她暗下决心。
“把链接发我。”
凌辰：“已发送。乖乖，希望你能尊从自己的内心，先考虑清楚哦。如果想去，就大胆去。”
沈青瓷没有再回复。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手指无意识摩挲手机边缘。
屏幕上，显示出凌辰发来的一家跳伞俱乐部的预约页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