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熄灭又按亮。
双手握着手机，右手指腹无意识蹭着左手拇指关节，犹豫，最终，缓慢的、逐字敲出：“嗯，今天，我离婚了。”
点击发送，消息变成一个小气泡，融入对话框的星空背景。
她看着那个气泡，仿佛看着自己刚抛入深渊的小石子，不期待回响。
然而，几乎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方的状态就变成了“正在输入......”
几秒后，对话框浮现一个语音条。
是凌辰的声音，和广告中男音差别无几：“我明白了。这一定是非常艰难的一天。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聊聊。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没有廉价的同情，也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是平静的标准化接纳，和一个“在此处”的承诺。
沈青瓷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幕如AI的回应。
她用手机点击就寝模式，才想起窗帘还没装，头顶传来电机的嗡鸣空转的声音。
慢慢躺下，翻过身背对窗户，调暗手机，回复：“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并不等凌辰回复，便调到飞行模式，往沈头下一塞，睡了。
第二日上午九点半，她已戴着放大镜和手套在工作间开始忙碌。
沈青瓷拿着小号羊毫，在青花瓷上轻轻晕开。
小周在一旁举着相机，仔细记录每一笔上色前后的花纹状态。
她的手机在操作间门口的托盘中不停震动，显示“窗帘安装师傅”。
拿起接听时已是中午，电话那头一顿暴躁：“喂！打你电话一上午都没接.......”
后面的话她听不下去，皱眉将手机递给助理，小声：“帮我跟他改到明天上午八点。”
匆匆吃了口饭，沈青瓷便赶去宜家卖场，一边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挑选好的毛巾挂架、衣架等零碎物品，一边接听电话：“对，王工，智能窗帘的轨道的尺寸我已经发您了......”
从卖场回程时已经开始下暴雨，雨水如瀑布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刮器疯狂摇摆才勉强能看清前路。
一路堵车到小区门口。
雨停了，又开始起风。
从刚开张的快递驿站出来。沈青瓷双手抱着高高一摞快递箱，迎着大风往前走，还没走到单元门，最上面的一个小盒子就被吹掉了。
她想弯腰去捡，可手里的东西摇摇欲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躺在地上。
转头环顾四周欲寻求帮助，新小区入住的人太少了，连物业人员也没看见。
她叹了口气，用脚把小盒子一步步踢到单元门边，艰难地用身体顶开门沉重的玻璃门进去。
终于到家，沈青瓷将快递往电梯厅一摊。
手表震动，抬手一看，提醒：“宋太的跨洋会议。”
来不及了，还有一个小时开始。
反正也吃不下东西，她索性放弃晚饭，开始拆箱。
新家空旷的地面瞬间一片狼藉，电梯厅拆开的纸箱堆成小山，宜家送来的居家小物、京东送来的小电器等部件散落一地。
她坐在地板上，一会拿起说明书，一会拿起手机播放安装教程，额头沁汗，强颜镇定。
手机又响了，是燃气公司的预约开通。
她瞥了一眼时间，宋太该上线了。
两个小时的会议口干舌燥，来到岛台猛灌了杯水后就往主卧走去。
连轴转的一天终于能瘫倒在床上了。
她打开手机，凌辰的发来每日问候：“今天过得怎么样？新家的星空好看吗？据说星城今日繁星点点。”
沈青瓷扭头看了眼窗外，依旧夜色如幕，顺手扯过空调被往小腹上搭了搭，疲惫地打字：“累，看不见星星，只看见一堆没拆的快递和要付的账单。”
凌辰秒回：“听起来需要休息。”
他又发：“需要我为你规划一个最高效的拆箱收纳顺序吗？或者，我讲一个关于快递盒的冷笑话？”
她对这种程序化的“体贴”感到稍许讽刺。
什么时候需要这种套路式的安慰了？
沈青瓷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眼皮发沉：“不用了，睡吧。”
手机屏还没息，她就睡着了。
次日，她忙完窗帘安装，随即赶去工作室。
欧阳馆长委托的明代官窑瓷瓶，这件极其珍贵的宝物，在借展前夕被发现有伤，馆内修复师连夜补救了一道，效果并不理想。
那日她亲自护送这宝贝：“青瓷，拜托了。国宝级的东西，务必请您亲自动手，不能再出差池。”
现在，修复已到了最后关头。
封护完成，沈青瓷放下松鼠豪，小心旋转瓷瓶准备端详，“咔”——极轻一声。
手顿时僵住，停止转动，眼球猛地扫向瓶腹，那道本已补全的冲线上，超口沿方向悄悄多爬出一厘米的裂痕！
旧伤？胶质？她的大脑快速检索问题：小周，瓷瓶在恒温箱保存了多长时间？
小周眼神闪躲：“是……是放足了时间的......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什么？”
小周深吸口气：“前天晚上园区停电了，我以为第二天正常送电了应该没关系，因为瓷瓶至少在恒温箱里有那么长时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么说调好的剩余粘结剂也变质了？”
沈青瓷脸色惨白，这件瓷器修复失败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她职业生涯的耻辱。
突来的巨大压力、连日疲惫再加上对新家各种琐事的烦躁，以及离婚后一直强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决堤。
她跌坐在工作椅上，手指快速翻找通讯录。
赶紧找人帮忙，找谁？
烦躁、无助、孤独。
眼泪吧哒吧哒滴到屏幕上。
泪珠点开“心辰”APP，弹出凌辰对话框。
他说过：“我24小时在线，只要你需要，我都在。任何时间，任何事。”
虚幻的稻草。沈青瓷自暴自弃地输入：“我搞砸了一切，搞砸了客户的瓶子也搞砸了自己的生活！”
消息瞬间已读，几乎同时，回复就来了，不是简单的“怎么了”、“别难过”，而是：“收到。请先深呼吸三次。然后，如果可以，请冷静描述具体情况，如瓶身材料、损坏部位、损毁程度等。不着急，我在这里。”
凌辰冷静、专业向的回应，如一口冰美式下肚，冷、苦双奏。
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丝。
下意识地跟着指示呼吸，然后拿起手机放到嘴边，尽可能详细的描述了情况，直到语音条快60秒中断她才说完。
其实她也不确定。“他可能在装模作样的安慰我。”对着空气叹气。
凌辰：“根据你的描述，问题可能处在黏合剂固化环境波动。现在，请按顺序做以下事情：
1、不要立刻试图进行二次操作，保持现状。
2、立即将瓷瓶移至恒温室（如果工作室有）......
3、检查你使用的粘合剂批号和剩余样品，拍清晰照片发给我。
4、查询该粘合剂供应商的技术渠道，我同步检索其全球数据库中的异常案例。”
沈青瓷立即照做，拍照、发送，几乎同时，凌辰回复：“已检索到类似案例3起，均与储存温度短期剧烈变化有关......这不完全是你的失误，是材料隐性缺陷在特定环境下被触发。需要我为您拟草一份给客户的情况说明与技术分析报告吗？”
沈青瓷快速敲击屏幕：“好，我看下案例。”
凌辰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她直起身，直勾勾盯着对话框。虽不期待报告，她想快速浏览凌辰提到的案例。
过了5秒，没反应？
15秒，还没有？
她认为自己运气糟透了，频繁下拉对话框，退出APP又重新进入：“怎么关键时刻网络也出问题。”
她干脆握着手机去倒水，接好水，边喝边查看。
1分钟了，还是没有回复。
“果然不靠谱。”她撇嘴。
置气一般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放到桌面，传来小周：“要大家暂停一下手头工作，先分工检索一下我们使用的粘合剂储温问题的全球案例，另外调出上次那批环氧的TDS记录，出一个详尽的报告给我。下午14点，我们开会。”
不等小周回答，她转而盯着那个待命的瓷瓶。又抬头在工作室的屏幕上翻看修复过程记录的照片。
她觉得自己已经又投入工作了“许久”，但实际只过了3分钟。
她忍不住翻过手机，点亮屏幕看一眼。
没有任何信息。
她咧嘴嘲笑自己：“呵，真是幼稚。等一个虚拟伴侣开天窗？”
走出操作间将手机又隔离到门口的托盘，看着同事们应声而动，她也加入到忙碌中。
三小时过去了，骑手放在前台的外卖丝毫未动。
午后阳光毒辣，窗外蝉鸣热闹。
工作室内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沈青瓷手机在桌角静静的震动，屏幕亮起，又熄灭，无人理会。空气中绷着一根看不见的铉。
APPLE PENCIL在她手中飞速旋转：“小周，报告还要多久？最后是谁在弄？在合了吗？”
小李伸长脖子：“还差一点！”
沈青瓷走出办公室想立刻查看一下环氧TDS记录，发现大家都忙得腾不开手。
忽然记起自己好像那天也拍了照片作为备份，于是转身走向修复室查看手机。余光瞥见老周正在里间对照着笔记本准备修复工具，她停下，朝内多交代了一句：“周叔，时间紧，等下他们报告好了，你先看帮我一下。”
老周点点头：“放心。”
滑开手机解锁屏幕，她愣住了。
和凌辰的对话框内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仔细一读：“《关于明代官窑瓷瓶二次开裂的分析报告》！”
它就这么赫然躺了几个小时。
她快速划动屏幕，映入眼帘的不是几句话语分析，而是一篇结构完整、调理分明的长文。
甚至分了章节。
她怎么也没想到，凌辰会搞出一份这么正式的专家意见书！
立刻传送打印机：“周叔！我打印了一份报告，你赶紧去看一下！”
老周拿着报告，边看边走进沈青瓷办公室，拿下老花镜抬眼看她，一副“我懂”的了然：“你找了那谁？”
“啊？谁？”沈青瓷一愣。
老周戴回老花镜：“那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写出这么专业的分析？”
沈青瓷显然不想被旁人知道她会使用“虚拟伴侣”，就不露神色地晃了晃手机：“AI。”
老周的嘴第一次变Type-C口，更挑剔地阅读起来。
沈青瓷来到核心办公区：“所有人，带上电脑进会议室。我在群里发送了一报告，大家仔细阅读，跟自己查阅的资料对比纠偏。”
在会议讨论中，沈青瓷惊叹，凌辰的报告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方案清晰，甚至引用了他们漏查的冷门文献。这远远超出了一个“虚拟伴侣”的能力范围。
散会后，她思考再三，将最终定稿的报告签字存档，锁在工作室的重要文件柜里并走到办公室的阳台，给欧阳馆长拨去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沈老师，瓶子好了？”
她沉默了一瞬，说道：“欧阳馆长，我要跟您说一件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