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小友?”
一只宽大温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浑厚温煦:“醒醒,小友。”
楼邬从混沌中缓缓睁眼,模糊画面里渐渐显现一个人影。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才被蛇妖卷住,大脑充血,直到现在他脑袋还晕乎乎的,他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
那声音又道:“蛇妖已被降服,你性命无大碍,只是胸间肋骨被蛮力挤压裂开,也已被我徒弟医治好了。”
楼邬顺着那人看向他的徒弟,遂后目光在二者之间徘徊,眼神逐渐清明。
“大、大叔……”楼邬猛然坐起身,一脸惊喜,“长胡子大叔!”
面前人起身,脸色诧异又有些无奈道:“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仙君!”楼邬跟着起身赶紧改口,一脸激动道:“仙君,您还记得三年前您到过仙阳吗?”
仙阳二字一出,男人眼中暗光一闪,嗓音些许低沉:“你那时见过我?在什么地方?”
“平桥村。”楼邬丝毫不觉男人的变化,还沉浸在遇见仙君的喜悦中,他道:“仙君您忘了吗?三年前,平桥村遭狼妖袭击,死了好多人,是您从天而降救了村子。”
“所以,你当时是在村子里看见的我?”
楼邬点点头,“那时候我被狼妖追着咬,幸而……被仙君的徒弟出手相救,才得以逃脱。”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自己身旁一直未言语的白色人影上,人影头戴斗笠,白纱遮面,并无反应。
明了,男人嫣然一笑:“原来如此。不想我们与小友还有此番缘分,当年降服狼妖后我们便离开了,如今竟还能遇见。”
顿了片刻,男人又道:“小友从仙阳而来,跋山涉水,可是村子里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楼邬摆摆手,“村子现在很太平什么事都没有,我来浮山是想要拜师学艺,我想要修仙……像您一样变得很厉害。”
“路上我都打听过了,青云宗是仙门百家中最厉害的宗门之一,里面除了掌门之外最强的当属青云宗长老之一的岳长宫……好多人都想要拜入青云宗。”
听完楼邬的喋喋不休,男人阔气一笑,玩味地看着他道:“看来小友对青云宗了解颇多,其实我就是来自青云宗。”
“!”楼邬满脸诧异,“您说……您来自青云宗?!那敢问……您尊姓大名?”
男子拂了拂自己的长胡子,缓缓道:“岳长宫。”
楼邬倒吸一口气,震惊到结巴:“岳、岳、岳长宫……您就是青云宗长老之一的……岳长宫!”
岳长宫看着意料之中的表情还没作态,那少年砰然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恳切:“岳前辈,晚辈久仰青云宗宗门大名,此前便是要上青云宗拜师学艺,上天怜悯让我遇见前辈,恳请……恳请岳前辈能带晚辈入宗门修行!”
岳长宫摸了摸胡子,道:“小子,你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拜入青云宗的。”
楼邬额头紧贴地面,语气恳切又带着一丝急切:
“晚辈自知资质平庸,想要入门修习正道,也是想日后有能力护住自己,不再任人欺凌,只求岳前辈大发慈悲,即便只是杂役弟子,也甘之如饴。”
白衣人在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岳长宫见状,朗声一笑,抬手便将他扶起来:
“光我答应有什么用,修行还要看个人的体质根基,要是毫无灵根慧骨,只是杂役一世岂不是虚度光阴,有何意义?”
“这样,我帮你测一测你的根骨,看看你究竟有没有修仙的天份。”
岳长宫这么说着,作势随意伸手向楼邬眉心一点。
“凝神静气,莫要抗拒。”
那缕灵气顺着眉心缓缓渗入,游走于他四肢百骸、经脉丹田,不过片刻便又收回。
岳长宫闭目感受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微微一变。
楼邬见其神色微变,紧张问道:“岳前辈,我……我适合修行吗?”
岳长宫神色恢复如常,笑着拍拍他的肩:
“好小子,根骨不错,好好修行必成大才。”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落在他身上:“你是个修行的好苗子……我有意栽培于你,你可愿意?”
“我愿意!”楼邬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不仅入青门,还是拜岳前辈为师,这意外之喜砸的楼邬快要头昏,他立马跪地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岳长宫扶起他,“今日起呃……”
“楼邬。”楼邬睁着晶亮的大眼。
“咳咳,今日起,楼邬便是我岳长宫的入门弟子,排行第三,这是你的大师姐。”
楼邬顺着岳长宫的目光看去,一直未露面的白衣人此时摘下覆纱斗笠,清丽绝伦的面容,眉间缀着一枚艳红花钿,是他错过了三年首次见面。
三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象,想象她的容貌,想象她的性格,想象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
此时此刻,心之所想变成了现实。
他心里的神仙终于有了样貌。
“岳泠。”
清泠嗓音入耳,楼邬回神,压住加快的心跳,端正回应道:“楼邬。”想了想又觉单调,绞尽脑汁添加道,“楼是……近水楼台的楼,邬是……是……”
他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文化的词来形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乌鸦的乌加个右耳。”
说完他嘿嘿一笑:“师姐,我们要一起修行了,往后还劳烦你多多指教。”
岳泠淡淡颔首,便是回应了。
岳长宫:“既如此,小楼就跟我们回宗门吧,门中除了你师姐,还有一位师兄呢,回去师父介绍给你认识。”
说完一把搂过楼邬的肩,便要带他回门。
“师父,稍等一下。”
说着,他环顾四周,随后小跑至一处灌木,捡起先前被不慎叼走的包袱,又探了探了灌木周围,并没有看见那个橘黄色身影。
希望还活着吧。
楼邬找回自己的包袱,就跟着岳长宫和岳泠上山,山中精怪时有,原本只靠他自己要花上好久的行程,现在有他们在直接缩短了一大截。
不消片刻,他们便抵达了青云宗入口正门。
最开始进入眼帘的还是正中央直耸云端的玉白雕花大门,大门顶端云雾缭绕,须臾云雾散去,所显“青云宗”三字大气庄严,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白石狮像,口含玉球,挺拔威严。
门洞之中是一层斑斓光帘,穿过光帘,一条青石长阶在眼底蔓延,同宗门殿宇一起隐匿于飘渺云雾之中。
“哇——”楼邬环顾四周,“师父,这就是青云宗吗,好气派啊!”
岳长宫看着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蔼然笑笑:“上面还有。”
楼邬跟着他们直踏阶梯而上,渐渐,云雾散去,座座鎏金白玉殿宇于山峦之中显现,一层覆一层,繁茂气派。
往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人大多是宗门弟子,皆统一穿着灰色道袍,或打坐参禅,或舞剑挥拳,或御剑飞行……看得楼邬目不暇接,赞叹不已。
岳长宫带着二人正往某处山峰殿宇而去,半途却被一灰袍弟子拦下。
灰袍弟子弓腰作揖后禀报:“岳长老,凌云殿掌门有请。”
岳长宫道:“掌门?可有说什么事?”
那弟子老实答道:“弟子不知。”
岳长宫眉峰微蹙,拂了拂胡须,目光下意识扫了身侧的楼邬一眼,显然是有些放心不下。他沉吟片刻,对着那传话弟子颔首:“知道了,我即刻过去。”
他叮嘱岳泠:“阿泠,你先带小楼回去,让他住岳南那间院子,为师晚些再回来。”
说罢,他转向楼邬,对他道:“你先跟你师姐回去熟悉熟悉,有什么缺的或是不懂得就问她。”
楼邬点了点头:“是,师父。”
两人目送岳长宫离开后,岳泠才开口:“跟我走吧。”
青云宗峰头众多,除主峰凌云殿外,其余峰头皆由宗门长老掌管,而他们现在要去的就是由岳长宫掌管的崇岳峰。
崇岳峰虽是次峰,上面楼阁却不含糊,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花木亭榭,好不壮观。
四岳轩。
岳泠领着楼邬步入轩内,踏过石桥穿过长廊,最后停在一小型庭院前,庭院大门之上刻着“岳南”二字。
这是岳长宫为他择好的房舍。
岳泠道:“岳南便是你今后的住处,里面穿的用的都备着,日后若是还差什么告诉我,我叫人准备。”
楼邬看着她,这一路他都在找机会同她说话,但想说的实在太多不知从何说起,直到此刻他思来想去,道:“师姐,有吃饭的地方吗?”
过来一路,他都没见着灶房或是饭堂一样的地方,他知道修仙之士辟谷,不会像普通人一般吃东西,但是他不吃东西的话,应该还没到辟谷就饿死了吧。
“有饭堂。”岳泠道:“饭堂建在主峰之上,凡是还未辟谷弟子皆可到饭堂用膳,你若是吃不惯饭堂也可自己做,崇岳峰设有小灶房。可要我带你去?”
楼邬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用不用,不劳烦师姐了,后面我自己转转就行了……师姐你们住哪儿啊?”
“我住岳西,你师兄住岳北。”
东南西北么……
“那师父住在岳东?”
“师父不与我们住,他住齐云轩,在四岳轩旁边那栋楼。”
楼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半截高楼入眼,当真与云相齐。
“你还有要问的吗?”
他刚要摇头又止住。
有个问题他想问好久了,“师姐,你还记得三年前……”
“阿泠!”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他,他寻声望去,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裙的少女提着裙摆,俏丽鲜活地奔到岳泠身旁,挽着她的手紧挨着她,嗔怪道:“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在,我都要无聊死了。”
岳泠任由她挽着,神情仍旧淡淡,只是语气柔和了很多:“路上遇到一些事耽搁了。”
少女显然习惯了她的平淡,视线一转,终于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楼邬,她问:“这是谁?”
岳泠向她介绍:“师父今日新收的弟子,他叫楼邬。”
闻言,楼邬赶紧上前恭敬道:“晚辈楼邬见过前辈。”
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感叹岳长宫眼光不错,随即语气轻快大方道:“幸会幸会,我叫苏闻玉,我们年岁差不多,你也别称我前辈了,就叫我名字吧……或者跟阿泠一样,叫我师姐也行。”
说完,苏闻玉向着转过来的岳泠挑了挑眉。
岳泠:“。”
楼邬看了看两人,没有插话。
岳泠道:“找我什么事?”
经次提醒,苏闻玉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过来,她拉起岳泠:“我这几天又研究了几道新菜,你不在,都没人品尝了。”
岳泠道:“师弟呢?”
苏闻玉撇撇嘴:“你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下山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一旁楼邬动了动耳朵,这个“师弟”应当不是说他。
楼邬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人倒是有些好奇:“是二师兄吗?”
苏闻玉道:“对,你们还没见过吧,最早明日他应当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了。”
他还想问问二师兄的名字,口还没开,苏闻玉就拉着岳泠催促:“走走走,现在你回来了,快跟我去试试我的新菜品——绯云翠影,你肯定没吃过。”
岳泠拗不过,便叮嘱楼邬:“舟车劳顿,你先好好休息,要是缺什么后面告诉我,我叫人给你添置,还有晚膳,晚些时候我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楼邬内心暖流涌过:“多谢师姐。”
“好了,走了走了。”
苏闻玉等不及,连忙拉着岳泠走了。
楼邬背着包袱独自进了门匾写着“南岳”的院子。
院子很大,地上铺的都是青石板,院子中央立着石桌石凳,院里两侧墙边种着青竹,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他抬步踏上台阶,推门走进屋内。房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都是木头所制,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香炉,都盖了层薄尘,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他放下包袱,绕着屋里的一切来来回回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前场景似梦似幻,他总觉得不真实。
半晌,一阵敲门声响起。
是来送晚膳的弟子。
一道送来的还有一套道服。
道服通体灰色,单调简朴,比起师姐岳泠身着的白色道袍差得太多。
他脑海中不停浮现一身雪白的岳泠,心念一动问道:“这位师兄,我想想问问除了这种衣裳,还有其他的……呃就像岳泠师姐穿的白色的……有吗?”
“有的,只是需要特别定制,你若要,我便帮你说一声。”
闻言,楼邬心中一喜,连声道谢,随后接过食盒和道服回到房内,此时,才终于对自己成了青云宗弟子有了实感。
他把道服小心地摆放在床头,打开食盒,顿时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瞬间便勾起他沉压已久的饿意。
他一一端出饭菜,有肉有菜,还有香甜的米饭,这都是他以前不敢想的。
他拿起筷子刚把一口米饭送入口中,一阵咕噜声响便传来。
“什么声音?”
他站起身,四处寻望,查找声音来源,最后目光锁定在先前放在床铺上的包袱之上。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去解包袱上的结,就在解开的一霎,一道黄影猛然一跃,撞在他的脸上。
“啊!”
楼邬捂着鼻子倒退几步,剧痛从鼻尖蔓延,随后一股温热从鼻空流出。
指尖一片瞬间湿红,他赶忙仰起头,随手摸到一块布巾捂住鼻子,好一会儿鼻血才止住。
方巾上全是斑驳血迹,再一看罪魁祸首,一颗橘黄色的肥球,长着滴溜圆的眼睛,正吭哧吭哧地吃着他的饭菜。
那肥球似有所感,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哦咯~”
随后继续吭哧吭哧。
“橘子精?”
“怎么又是你?!”
楼邬不可置信地看着它:“你抢我包袱害我差点命丧蛇口,还敢躲在我包袱里跟我进宗门,现在,你还抢我吃的!”
橘子精充耳不闻,依旧埋头苦吃。
楼邬皱眉,上去抓它,明明上一秒还在埋在碗碟里的肥球,下一秒就蹦到了地上。
橘子精歪头看着楼邬,狡黠一笑:“哦咯!哦咯!”
楼邬气急败坏:“今日我不逮着你我不姓楼!”
“你别跑!”
一顿鸡飞狗跳之后,橘子精被逼到了墙角,再不能逃。
楼邬喘了口气,恶声恶气道:“看你还怎么逃!”
橘子精眼见失势,嘴抿成波浪状,顶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十分可怜地看着楼邬:“哦咯~”
楼邬挑眉:“装可怜没用。”
他一把拎起橘子精后颈,找了个鸟笼子把它关了进去。
眼见逃不掉,橘子精又急又气,在鸟笼里上串下跳,还试图从缝隙中钻出来,奈何自身太胖,刚露出肚子便被卡住。
楼邬看着好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它肉肉的肚子,又把它弄了进去:“你老实待着,明日我便把你送下山,再想逃跑我就把你……”
他张开的五指慢慢收拢聚成拳头,举到橘子精面前吓唬它,它也果然不经吓,躲到里面不出声了。
忙活了半晌,楼邬又累又饿,撇了眼桌子,饭菜早已被橘子精吃干抹净只剩空盘。
无奈他将凌乱的盘子收好,待要装进食盒之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三个橘子。
好吧,天不亡他。
他拨开橘子皮,取下一瓣正要塞入嘴中,一道不忍忽视的目光直直投射过来。
楼邬回望过去。
那橘子精正扒着鸟笼,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手中,嘴角口水直流。
他把橘瓣递到它面前,“想吃?”
橘子精点点头:“哦咯!哦咯!”
楼邬嘴角一勾,“想得美。”随后当着它的面把橘瓣塞进了自己嘴里。
橘子精眼睁睁看着橘子被他一口一口吃掉,急得在鸟笼里不停转圈圈,但楼邬不为所动,橘子精委屈背过身,在笼子角落窝成一团。
楼邬看了眼那小小的背影,愣怔了一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觉心一软。
他打开鸟笼,伸出食指戳了戳它,“欸。”
见它不理,又把一瓣橘子递过,那橘子精果然有了反应,边嗅边转身,瞧见面前的橘子大喜,一口便含住了楼邬的手指。
“咦~”楼邬赶忙抽出手指,看着满手的唾沫嫌弃得不行。
反观橘子精,吃到橘子后,像是不过瘾,越出笼子,也不逃,就直勾勾盯着他手里。
“还要啊?”
“哦咯!哦咯!”橘子精点点头。
楼邬忍不住吐槽:“你都吃多少了还饿,你是猪吗?”
橘子精听不懂,只一味“哦咯哦咯”叫着。
楼邬觉得它还蛮有意思的,便把剩下的橘子都喂给了它。
橘子精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倒真有些养眼。
楼邬摸了摸橘子精的小脑袋,橘子精也不反抗反倒顺着蹭了蹭。
他道:“橘子精,你真是橘子成精吗?”
他又道:“你有名字吗?”
“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要不你就叫橘子吧?”
他冲着小家伙唤了声橘子,但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又连着换了几个。
“橙子?”
“小胖子?”
“肥仔?”
……
“怎么都没反应,你到底要叫什么……总不会叫饿了吧……”
“哦咯!”
橘子精听到关键词,脑袋一动。
楼邬不信邪:“饿了?”
橘子精蹦蹦跳跳,嗓音欢快道:“哦咯!哦咯!”
楼邬妥协:“好吧,从今天起,你就叫饿了。”
“饿了。”
“哦咯!”
“饿了。”
“哦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