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林山石之中,六月飞雪。
一人华丽锦袍,踏雪而行。
良久,这人在一处隐蔽石穴前蹲下,用手拨开覆盖在穴口处残枝败叶上的薄雪,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到石穴内的人影。
他继续动作拨开覆盖的枝叶,与此同时穴内也传来动静,待穴口大开,便与一双黑溜溜眼睛对上了。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满身狼狈的五六岁小孩,此时他正缩在石穴角落,双手紧紧攥着斜背着的布包,满脸戒备地盯着面前这个入侵者。
穿着锦袍的男人蹲在石穴口,对着小孩扯出一个笑容:“我找你半天了,怎么躲在这儿?”
回答他的只有小孩警惕地眼神。
男人声音放缓继续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饿了吧,我这里有吃的。”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纸包,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金黄的饼。
食物的香气飘进石穴,小孩直勾勾看着饼咽了咽口水。
男人把饼递进去,“肉馅的。”
小孩看看男人又看看饼,多日的堤坝终于崩塌,一支手仍旧攥着布包,另一支手上前一把抢过饼大口大口地咬,不一会儿就塞的嘴巴鼓鼓的。
男人继而凑上前一脸慈爱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鼓着腮帮子,话语囫囵不清,含糊地回了两个字。
男人没听清,试着喊道:“六五?”
小孩咽下食物,声音稚嫩一字一顿:“楼、邬。”
“那楼邬想爹娘吗?”
听见爹娘二字,埋头苦吃的楼邬终于抬起头,嘴角下撇,眼框湿润,这些男人都看在眼里。
男人伸出手,柔声哄道:“我带楼邬去找爹娘好不好?”
楼邬吸吸鼻子彻底放下戒备,攥紧布包的手放到男人掌心,嗡声嗡气道:“我要阿爹阿娘。”
男子握住楼邬小手,顺势起身,一手托住他膝弯,一手揽住后背将人抱入怀中,轻声应道:“好,我们这就回家找阿爹阿娘。”
男人抬手揉了揉楼邬的发顶:“睡吧,睡醒就到家了。”
楼邬环住男人脖颈,脑袋歪靠在肩头,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了眼。
男人嘴角笑意不变,眼里却闪过一丝暗沉。
他抱着熟睡的楼邬,迈步走入茫茫飞雪之中。
——
“给我打!”
宋玉京一身银绣云纹锦袍端坐椅上,抬手轻拭杯沿,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瞥了眼面前十一二岁的少年。
“打到站不起来为止。”
得到命令的三两个家仆很快围上去,其中两人分别钳住少年左右手臂,使其动弹不得,另有一人抄起短棍朝着他后腿弯抡去。
少年闷哼一声,跪地不起。
还没来得及喘息,紧接着后背又迎来几棍。
一棍接着一棍,打得少年连连闷哼,死死咬住的嘴角渗出血。
最后在宋玉京一声令下,少年被无情扔在地上,背上血痕条条,触目心惊。
宋玉京起身漫步走上前,睨着地上伤痕累累的少年:“我的东西你也敢偷。”
楼邬早已被打的说不出话,回答他的自然只有沉默。
宋玉京蹲下一把揪起少年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面色狠厉:“楼邬,我说过,你只是宋家一个身份卑劣的贱奴,别妄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因为你不配!”
话落,宋玉京狠狠甩掉楼邬的头。
适时,女俾递来锦帕,宋玉京拿起手帕垂眸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便也错过了女俾偷瞥地上之人后神情惶恐的模样。
女俾接过锦帕后退下,宋玉京看着众人正色道:“楼邬作为宋家的奴仆,品行不端,有违家规,今日我便小施惩戒。”
“把他扔进柴房,没我准许,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起来!”半死不活的楼邬被两个家仆架着蛮横地拖进了柴房。
柴门关闭,暗无天日,倒是让他生出了一些亲切之感。
楼邬昏昏沉沉地想着。
这是他多少次被关进柴房了?
有些数不清了。
从被带进宋家那一年算起,整整八年,几乎有一半的日子都是在柴房中度过的。
在宋家,只有犯了错的人才会被关进柴房惩戒,可是到了楼邬身上,这一切好像都有了例外。
无论他有无犯错,只要家主夫人和宋玉京一句话,他就会被定罪被惩戒被关在柴房反省。
没人帮他,为他辩解,多的反是排挤,陷害,冷漠旁观。
而这一切,只是源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真假的猜疑。
渐渐的,他的思绪飞回刚进宋家的那年。
正值季夏,却是满天飞雪。
那年他六岁,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后被宋家家主宋文千带回府中收养。
宋文千把他安置在别院之后便没再来看过他,没人知道家主为何会带回一个孩子,也没人知道他又是以何种身份住在宋家,就连家主夫人也未可知。
私下里,有人说,他是宋文千友人的孩子,因故托孤;也有人说,他是宋文千的远方亲戚;更有甚者,说他是宋文千在外的私生子,因不满纠缠,无奈接回府中。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这些话,最终落入了宋文千的儿子宋玉京耳中。
那是楼邬第一次见宋玉京,对方身着一袭银纹锦袍站在他的面前,全身上下带着毫不掩饰的矜贵。
宋玉京睨着他:“你就是我爹带回来的私生子。”
这是宋玉京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私生子的含义,又被面前来势汹汹的人吓到,便没接敢话。
然而下一句便是他至此以来无尽的噩梦。
宋玉京一只手指着他,对着身后的家仆喊道:“把他给我丢到河里去喂鱼。”
身后家仆犹疑片刻上前。
他意识到不对便想逃,可一个六岁孩童怎么跑得过几个大人,三两下就被家仆捂住嘴,钳住手脚,扔进了宋家附近的深河里。
那时的感觉,至今他任记忆犹新。
痛苦,绝望,生不如死。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弥离之际被宋文千及时赶来救下,死里逃生。
宋玉京对此耿耿余淮,往后日子里他被变着花样地折磨、凌辱,家主夫人默许纵容,家主对此亦不闻不问,只要不伤及性命便不会管。
他在宋家一日,便被折磨一日。
这样生活,他整整度过了八年。
良久,思绪回落,意识渐渐恢复,楼邬缓缓张开眼皮,一丝微弱的光映入眼底。
“……咳、咳。”楼邬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身体靠坐于墙面,揩了揩嘴角的血,从胸前衣服里拿出一支小锦袋。
打开锦袋,里面是一小撮黑发。
他捏住这撮黑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宋玉京的头发。
是巫蛊之术成功的关键。
楼邬缓缓移动身体,靠近一旁堆码整齐的木柴,熟练地扒拉开最上面的一层的直至触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拿起那东西,借着屋顶一个瓦片大的亮光才能将它看清——
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白色缝制物。
杂乱的针脚将裹着碎布的球、方体、长条拼接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人形头部一点红,身体部位还有几个血红的字。
这是楼邬按照一种巫蛊之术一针一线缝制出的布人,字也是他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巫蛊之术乃是邪门歪道,寻常人难以知晓,楼邬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得知的。
那时,宋玉京又一次派人找茬,他一时情急,误打误撞躲进了宋文千的书房。
宋文千的书房是宋家的禁地,除他之外,没有他的准许,其他人是万万不能进的。
楼邬敢肯定宋玉京的人绝对不会找到这里来,而且现在宋文千也不在家,书房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打算多待会儿再出去,于是便悠哉悠哉地在里面转悠。
里面陈设简单,就摆了几架子书,楼邬这翻翻、那碰碰,有些无聊。
就这?还禁地呢。
啥也不是。
他百无聊赖趴在书桌上,手却闲不下来,一时拿起毛笔在空气中写字,一时假装磨墨,就连桌上摆放的花瓶也要摆弄一下。
就在他刚给花瓶转了个身时,只听背后响起“咔嚓”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摩擦地面的震响。
然后猛然回头,一个陌生的隔间出现在眼前。
楼邬缓缓上前,扒着隔间门探头探脑,里面黑漆漆一片:“这是什么?密室?”
他眼珠一转,想着里面可能藏着宋文千的秘宝,好奇心发作,他拿出火折子吹燃,小心翼翼走进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楼邬大致看清里面,跟外面一样,也放着几架书籍,只不过里面的书籍大多陈旧泛黄,像是很久没被翻过了。
楼邬拿起一本随意翻了翻,看不太懂,正打算放回去,书中夹杂的纸张掉了出来。
他捡起纸张,纸张泛黄,字迹也有些浅淡,他把火折子靠近些大致一瞥里面的内容,随即就被吸引住。
他喃喃念道:“巫蛊布偶……”
纸上记载着一种巫蛊之术,能够通感真人的巫蛊布偶。上面有制作巫蛊布偶的步骤,便是以真人形象缝制布偶娃娃,再取真人发丝缝入其中,娃身用朱砂写上真人、生辰八字等信息。
此后,真人与布偶神魂相通,痛痒相连,届时,施加于布偶之上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体现在真人身上,实属害人的好东西。
“真有这么邪门?”
他接着往下看,后面记载了一则尘封的宫廷秘闻。
说的是一个小国家的皇帝执政期间,曾大费周章废除过一个皇后,原因是,皇后嫉妒贵妃盛得恩宠,偶然得知了这巫蛊之术,便暗地里做了个与贵妃一模一样的布偶娃娃,日日以乱针刺其要害,害得贵妃整日浑身刺痛,病眠床榻,最终郁郁而终。后来,事情暴露,皇帝大怒,以残害嫔妃、行经恶劣为由废除了她皇后之位,贬其为庶民,永生不得踏入皇宫一步。
看完,楼邬目光一直聚焦在“神魂相通,痛痒相连”八字上,脑中瞬间浮现一个人。
沉吟良久,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不明,嘴角勾起,“我倒要试一试。”
说着便把书原位放回,纸张叠好揣进怀里,又走出隔间把花瓶恢复原位,隔间也跟着缓缓关闭,一切看起来还和原来一样。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房间,房间是单间没有其他人,他照着纸上的要求动手,剪了自己一件白衣当制作布偶的布料,又悄悄去灶房老嬷嬷那里顺了些针线。
找到这些后他没有即可缝制,而是待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点着小截蜡烛照明,偷偷缝制。
楼邬其实并不会女红,唯一关于女红的记忆还是阿娘为他缝制新衣裳的场景,可能是时间太长了,他连阿娘的样子也都记不清了。
他学着记忆里女人的动作,对着布料一顿裁剪,而后又一针一线将其缝合。
缝合的线条歪歪扭扭,形状也不规则,上面还有些许血渍。
就这么一个娃娃,他一连缝制了三个晚上才勉强完成。
楼邬咬破指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任鲜血源源不断流出,顺着手指流进手心成为他的“墨”,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沾了沾血墨,看着一张写着宋玉京姓名、生辰八字等内容的纸,像稚童练字一般一笔一划在布偶身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写完他直愣愣地看着它,不由地伸出手抚摸它没有五官的脸庞,在看到额间突然出现的一点红后他才反应过来,手上的血渍还未干。
他拖着袖子轻轻擦拭,可血渍侵入内里,擦不掉了。
他想着应该不会影响布偶起作用,便索性算了。
就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了。
楼邬咬咬牙,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夜深人静趁宋玉京熟睡之时,悄悄剪了一小撮他的头发。
全程没惊动宋玉京,可不巧的是被守夜的女俾瞧见了,以为是贼,一声大叫,整个院子都被惊动了。
情急之下,楼邬收好头发藏进衣服最里面,然后摘了宋玉京外衣上的玉佩,跳窗跑进院子里,迎面就和闻讯赶来的仆人撞了个正着。
最后不出所料的挨了顿揍,关进了柴房。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事先把布偶藏进了柴房,也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楼邬借着天光,把那一撮黑发塞入布偶之中封住。
大功告成。
楼邬翻来覆去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眼神里闪烁着诡异的兴奋,嘴角也不觉勾起。
他跃跃欲试,眼睛宛若毒蛇一般在布偶身体上游走,“先从哪儿开始好呢?”
良久,目光定格在某一处,他的兴奋达到了顶峰。
“就从四肢吧。”
楼邬拿着绣花针慢条斯理地扎进了布偶的四肢,随着绣花针的深入,他的笑容也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