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樾,”姜漫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喝酒了?”
“没有。”
唐清樾眼神没有任何闪烁,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两人的距离比刚才并肩时拉近许多,导致姜漫稍微抬眼就能看见他眼里的认真,和一些……她不敢认的意味。
“那你挺大胆的。”姜漫咽了咽口水,稍微向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
唐清樾挑眉,不置可否。
她眼睛乱瞟,就是不敢聚焦到他脸上,生怕多看一眼就被他的眼神吸进去似的。唐清樾完全没动,还是那般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发晕,逐渐怀疑起自己才是喝了酒的那个。
许是他那句话过于打动人,又或许是姜漫不想让氛围停留在这样尴尬的境地,半晌后她微微抬头,不敢看唐清樾的眼睛,但逼迫自己的视线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捏着裙边开口:
“那以后也可以多跟我说。”
唐清樾终于动了。绕过她到消毒柜里拿出一个杯子,装了一杯水递给她,声音有些低哑:“谢谢你。”
姜漫讷讷地接过水杯,下意识抿了一口。迟钝的大脑缓缓转动,思考着唐清樾刚刚一动不动就是笃定她会给出一个肯定回答,并耐心等她说出口的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那他得逞了。
这人以前有这么心机吗?
她仰头,一口气把水灌下去,转头去看已经走向客厅的人,对着他的背影作势挥了挥拳。
那人却像身后长眼睛似的,立刻回过头来,假装没看见姜漫慌忙垂下去的手,问道:“想干点什么?找部电影看还是出去散步消消食?”
来之前姜漫完全忽略了饭后还有和唐清樾的独处时间,现在这个情况下她更是不认为自己可以像之前一样自在地和他近距离待在一起。
“那个……”她犹豫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找个借口跑掉都想不到了。
“还是说你得回去了?明天是不是要开始训练?”唐清樾在不远处观察着她的神情。
谢天谢地,这真是一个贴心的借口。
“对的!是这样!明天得封训了,”姜漫急急接下,“我得早点回去睡觉。”
唐清樾看了一眼表,晚上八点半,他背过身去,肩膀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行,那我打个车,”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没有戳穿自己给她找好的说辞,“送你到小区门口。”
“啊?”
“哦……”
姜漫在一瞬错愕后,心里泛起一丝自己都没捕捉到的失落。将水杯放回案台上,磨磨蹭蹭地向唐清樾走去,他已经拎上她的包站在门口。
慢慢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姜漫来时见到那几个玩耍的孩子已经不在这里,或许是到了别的地方玩其他游戏,又或许是被家长叫回家写作业了。
只剩下完全静谧的一条路。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随着走动融入树影,有些分不清你我。
“以后每次比赛结束回来,我都能来蹭饭吗?”姜漫低头踩着树影,忽然开口。
“当然,”唐清樾答得很快,“欢迎至极。”
“那下次就要等到世锦赛回来了,”姜漫的语速放缓了些,“得等差不多一个月呢。”
“是啊。”
唐清樾只回了两个字便没了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停下了。以他的性格,姜漫以为他还会说几句鼓励她的话什么的,没想到等了几秒依旧没有下文。
于是她回头看过去。他一只手拎着她的小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子的侧袋里,就这样定定地站在距离她几步的地方。
昏黄的灯光被他们头顶上茂盛的枝叶挡去不少,姜漫看得有些不真切,但她确信在她回头的那一瞬,唐清樾停在她身上的视线里藏着欲言又止,又浮动着一些轻轻柔柔的东西,好像羽毛球上掉下来的白羽,飘落在她的心尖,挠得有些痒。
“等你凯旋,我给你做更丰盛的大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唐清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好。”
姜漫没再躲,与他视线相接,任笑容溢满在自己的脸上。
她往回走了两步,重新和唐清樾并肩,向小区门口走去。
进来时没发现这条路这么短,还没继续走多久二人就停在了大门前,唐清樾打的车也已经到了。
接过他递过来的包,她朝他挥挥手,走向那辆车,走出两步又干脆转过身来倒着走,继续和站在原地的那人挥手。
唐清樾被逗笑,同样朝她挥了挥手后,提醒:“好好走,别摔了。”
“哦——”姜漫将声音拖得长长的,回身几步跑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车窗又很快被她放了下来,她看到唐清樾又在用口型跟她说“加油”。
“等我回来,带我去看看你的那棵国槐!”姜漫将双手放在唇边,朝他喊道。
他点了点头,然后静静看着她的车子远去。
直到回到宿舍楼下,姜漫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一会儿像打鼓一会儿似猫挠地不规则跳动着。
她蹲在楼下的低矮灌木前,随手捡了根树枝戳着泥土,试图平复混乱的心跳。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胡乱挑开一块嵌在泥里的小石头,隐隐察觉这顿饭虽然一如既往的美味,但好像又吃出了其他的什么味道……
世锦赛近在眼前,没有什么多余时间给姜漫细细回味那一顿饭,或是唐清樾的那些话那些动作。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被叫到训练馆“训话”。
陈蔚面向众人,神情严肃。
“世锦赛开赛还有不到一个月,近五年来,我们在世锦赛上获得的奖牌数量都非常不可观,”她环视一圈在场的教练和运动员,“今年,我希望你们都能发挥出自己最高的水平,为国家队争光,也为自己圆梦。”
她顿了顿,提高音量:“我反思了一下,觉得前两年对大家还是太过心软。所以我决定,这次封训,严控手机和外出。训练馆和食堂都不允许出现手机,仅允许因急事外出,所有教练和队员一视同仁!必须都给我全身心投入备战!”
“啊——”陈蔚的话引起一阵骚动,对于21世纪的年轻人来说,没有手机就相当于没了半条命。
“闭嘴!我已经决定了!另外,今年教练组一致决定,接下来的两周,每周三次对抗赛,全部都在下午或者晚上,都给我提前适应比赛节奏!”陈蔚的语气可以说是凶狠,“抗议全部无效,如有不服,加三组体能。”
这回所有人都噤声了,连表情都不敢多做,生怕因为不小心的面部肌肉抽动触怒到总教练。
陈蔚话音刚落,就掏出一个箱子,示意所有人上交手机。
“别给我藏一部两部在身上啊,一经发现,五组体能!”
所有人闻言抖三抖,程屿更是在众目睽睽下从球包里翻出四部手机依依不舍地放入箱中。
姜漫就排在他身后,见状瞪大双眼:“这么多!你偷偷做微商啊?”
程屿目光还停在他的宝贝手机上,一个个指过去:“日常机、游戏机、拍照机、备用机。”
姜漫翻个白眼:“你天天背着也不嫌累。”
而且她实在难以理解训练时带着游戏机和拍照机是为什么。
叶夏禾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后面探头悄悄吐槽:“你想想他微博一周八百条自拍,还有八百条不同游戏的截图。”
姜漫稍一回忆,深感佩服,有这种高精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不过确实,他是世界第一。
轮到姜漫,将手机放进箱子时,她竟然也有些不舍起来。脑子里都是如果唐清樾给她发信息,那她只能晚上拿回手机才能看到了。
虽说戒断困难,但众人心里也清楚主次,很快就投入高强度的训练中。
如果忽略掉下场休息时一个个不太正常的动作,比如对着空气刷手机、下意识不停摸口袋等等,那国羽一队运动员们的网瘾确实是戒得很成功。
所以姜漫明智地选择轻易不下场休息。
对抗赛安排在了下午,上午的训练是后场杀球和网前搓球衔接。林清宁站在网对面,将一筐球打完,想让姜漫下去休息,但姜漫摇头拒绝。来回跑了快一个小时,她的汗不停地从下巴滴到地板上,但除了站定等人擦地,其他时间她一点都没停下。
重复又高强度的训练一天天进行着,姜漫的右膝终于是在第二个星期起了反应。
这是一场和男单队员进行的高强度对抗赛,她在一次杀球落地时震到了膝盖。刚开始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两个球后一阵刺痛突然袭来。
说实话她除了每晚坚持复健,其他时候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膝伤。坐在理疗室里,队医秦御正在给她检查。
平日常常唠叨得姜漫脑仁疼的队医此刻却是鲜有的沉默。他查看良久,皱着眉看她:“两个选择,要么训练减量,要么打封闭上场。”
许明靠在旁边,瞬间直起身,急道:“不是稳定了,怎么会?!”
秦御抬手打断他:“就算是新的机器,运转多了也会滞涩,何况小姜这是返厂维修过的。”
一直没插上话的姜漫:“……”
怎么她的膝盖又从玻璃变成返厂机器了?
她低头盯了一会儿膝盖,没说话。
许明担忧地看向她,本想劝她减量,但看到她攥紧的拳头后,知道自己大概率劝不住了。他转头求助似的看秦御。
“小姜啊,你……”秦御硬着头皮开口但被姜漫直接截住。
“我只会同意减一场对抗赛,到比赛的时候实在不行就打封闭。”她语气坚定。
许明:“……”
也只剩一场对抗赛了。
“我想我不用给你解释打封闭的隐患吧?你这是在用未来做赌注。”秦御还是没放弃劝她。
“所以我说的是实在不行再打,”姜漫缓缓转头,定定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次比赛和未来的同样重要。”
她的语气几乎不容半点反驳,秦御一时半会竟说不出多一个字来。
“……好吧,”良久,他叹口气退了一步,“但剩下几天你必须每天下训都来我这里报到。”
姜漫点头同意,随即按着秦御的指示趴下,重新开始接受几个月前那些随便一下就会让她疼出冷汗的恢复疗程。
晚上她回到宿舍,短暂的重获手机时间里,她主动给唐清樾发了信息。
这段时间两人的交流很少,且断断续续,但二人早在姜漫开始封训的第一天就互相承诺了起码两三天会跟彼此说说训练进度和项目进度。
「今天膝盖又有些不好了」
「队医说要么训练减量要么比赛打封闭」
「我当时是很硬气地说了不行就打封闭」
「但是其实我有点怕……」
她一口气发了好几条,唐清樾几乎是马上就回复了,虽然打字速度比她慢上一点。
「别怕,既然队医没拦你,就说明他还是有把握对吗?」
「但是你得答应我不管比赛结果怎么样,回来都得积极治疗。」
「不管多想夺冠,都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吗?未来的比赛,也得要你能参加才有意义。」
姜漫盯着屏幕里慢慢出现的信息,不自觉地牵了牵嘴角,揉了一下还有些肿胀的膝盖,才伸手打字。
「好,那我这几天就稍微、稍微减一点点」
唐清樾回了一个小狗拥抱的表情包,姜漫一看就知道是他从自己这里偷的。
「嗯,把拼劲多留些在比赛里就好。」
「顺便给你报个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去检查那棵银杏树,它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出发前你可以去看看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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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