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内,窗纸透进几缕秋日薄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仪仗名册上。
时近秋祭,宫中诸事繁杂,司礼监上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各处呈上来的折子堆了半张案几,墨香混着香炉游丝而出的甜香气息,倒也算得上清雅。只是这清雅落在萧让眼里,恐怕并不算讨喜。
他手执朱笔,垂眸看着面前的名册,半晌未动。
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秋祭当日的仪程、仪仗、随侍人员与各处值守安排。
哪些人负责巡查,哪些人负责传递祭器,百官的站位等都标得清清楚楚,俱是照着往年的规矩拟定。
萧让凝神翻看,直直地盯着某处。
“掌印?”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见他迟迟不落笔,小心地唤了一声。
萧让却恍若未闻。
小太监眼睁睁地看着萧让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小太监直觉得后背发凉,每次掌印这样笑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有人要遭殃了。
只是这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萧让重新摊平名册。
秋祭是朝廷大典,牵涉宗庙礼制,稍有差池,便是失仪之罪。若当真有人存心作乱,纵使他提前布置,也未必能将所有变数悉数堵死。
更何况,他还不知太后究竟打算如何动手。
如若贸然调动禁军,固然能多添几分安稳,却也等于亲手将把柄送到太后面前。圣上年纪还小,朝中各方势力又盘根错节,他在此时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旁人未必肯信他只是为了护驾。
到那时,太后都不用亲自动手,只消在圣上面前添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足够叫他此前的苦心付诸东流。
萧让抬手,揉了揉眉心,复又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片刻后,他开口道:“传话下去,秋祭当日,咱家随侍陛下左右,原定的仪仗与守卫安排不变,一切照旧。吩咐他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出现了什么疏漏,咱家绝不轻饶。”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应声。
一旁萧让的贴身暗卫赵戈忍不住抬起头来,斟酌着开口道:“掌印,此事是否还要再斟酌一二?秋祭当日人多事杂,若只按原定安排行事,万一……”
赵戈停住了话语。
“万一什么?”
萧让仍是笑吟吟的,语气柔和地宽慰道:“咱家知道你是为圣上着想。只是秋祭乃朝廷大典,岂能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便方寸大乱?叫外头的人知道了,还当咱家连一场祭礼都料理不妥。”
赵戈当下便不敢再劝,只垂首道:“是,属下明白。”
“明白便好。”
萧让笑意不减,重新低下头去。
朱笔终于落下,萧让在名册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暗红,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与往日批阅文书时一般无二。
他将名册合拢,递给身旁的人,吩咐道:“照此办理。”
小太监双手接过,正要退下,又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去告诉各处,秋祭当日若有任何异动,先报司礼监,不得擅自处置。若有人胆敢借着祭礼生事……”
萧让顿住,笑容温和。
“便叫他知道知道,咱家平日里好说话,不代表什么人都能骑到头上来。”
屋内一时寂静。
众人齐声应是,谁也不敢多言。
待人都退下后,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桂枝轻摇,几片细碎的金黄花瓣被风卷过窗棂,落在屋里的地上。
案上诸事已定,秋祭的安排也终于落了笔。
他本该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又想起贺兰台临走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愿你……真是个神仙。”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谁。
廊下秋风寒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秋日。
这个时辰,贺兰衡原本早该去办公署处理公务,即便是休沐,他也会约上两三个同僚谈论时政。
如今却只能对着案上堆积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地拆,说是文书,其实大半都是些往来公函与案卷副本。
他官复原职的事,至今仍旧没个着落。
先前那些个贪墨的罪名好不容易洗清,吏部那边却又压着不肯放人。理由也不复杂,有人重新递了折子,状告他在任期间卖官鬻爵、收受贿赂。那言辞凿凿的模样,仿佛亲眼见他将朝廷官位摆在市集上明码标价。
贺兰衡初闻此事,气得双手都发抖,几乎要厥过去。
他为官多年,自认虽不敢说两袖清风、半点错处也无,却绝不至于做出这等有辱斯文之事,明明是有人拿着几张来历不明的账目,非要往他头上扣。
故意构陷。
忽然,案头一响。
管家将整来的文书放到一旁,低声道:“老爷,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先前送去的几份证据已经核验过了,其中两名证人的供词也与旧档相合。若无意外,卖官鬻爵点事儿应当很快便能查明。”
“知道了。”
贺兰衡回答得平淡,然而翻页手却停滞住了。
而后,他将手中的文书翻了过去,冷笑道:“司礼监的手,伸得倒真长。”
管家不敢接话,他知道这话若换作从前,老爷说得只怕还要再难听几分。
他一向看不上萧让。
一个阉人,偏偏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朝中多少官员见了他都得赔笑行礼,溜须拍马。
在贺兰衡眼中,这等人纵有几分本事,也不过是仗着皇帝宠信弄权罢了,宦官干政,历朝历代都不是什么好兆头。瞧不起萧让的话,贺兰衡说过多次,多么难听的都有。
如今倒好。
先是贺兰小姐从大理寺牢房里被挪去司礼监;而后老爷自个儿路途受阻,偏又有人暗中将证据送到了大理寺,替他拨开了那桩莫须有的罪名。
这两件事,都绕不开萧让。
贺兰衡想不明白,萧让若真想拿捏他,只须将这桩案子拖上一拖,任他困在家中,便足够叫他焦头烂额。
偏偏那人没有。
半晌,贺兰衡才道:“让大理寺那帮人依律查办。证据确凿,自能还我清白。旁的事情,不必多问。”
管家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老爷这番话,说到底还是不肯将那份人情认下来。
“对了。”
贺兰衡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的文书放下,问道,“近来府中可还有人议论大小姐的事?”
管家心中一紧。
自打贺兰台被带走,府里上下便没少传闲话。有人说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猜她是被司礼监掌印看中了要去做掌印太太,也有人言之凿凿,说她此番一定凶多吉少。
这些话,管家原本想着不过是下人们闲来无事嚼舌根,过几日便散了。谁知越传越不像话,连外间伺候的人都能说上两句。
“回老爷,近来已经少多了。”
“少多了?”
贺兰衡抬眼看他。
管家连忙低下头:“我这就再去敲打一遍,绝不叫这些闲话传进夫人耳中。”
“敲打一遍有什么用?”贺兰衡沉下脸来。
“今儿是不说了,明儿依旧有人偷偷议论。你去告诉各院,大小姐还轮不到他们在背后议论。谁若还敢妄言,便自行收拾东西出府,我们家不留这样的人。”
他疾言厉色,末了又补了一句:“尤其不许在夫人跟前提起那些不三不四的猜测。”
管家连连应声。
贺兰衡重新拿起文书,似乎打算继续看下去。可才看了两行,他又叫住了退到门口的管家。
“还有一事。”
“老爷请吩咐。”
“大小姐院里的东西,前些日子是不是都还原样放着?”
管家怔了一下,随即道:“是。夫人吩咐过,不许旁人随意动小姐的东西。每日仍有人进去洒扫,只是……”
他没敢往下说。
只是人一直没回来。
贺兰衡自然听得懂。
他沉默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便让人仔细收拾一遍。她常用的衣裳书籍,还有那些瓶瓶罐罐,都归置妥当,不要落灰了。”
管家还以为贺兰衡得知了小姐很快就要回来的消息,忍不住问:“老爷的意思是……”
贺兰衡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指望她一辈子不回来?先把东西收拾好了,省得她回来又嫌院里乱糟糟的,闹得阖府不得安宁。”
管家忍不住笑了,小姐之前的确没少闹腾。如今人不在府里,连院中的花草都显得冷清。
“是,老爷,我这就去办。”
司礼监值房内,萧让正批着奏折,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
赵戈推门而入,仍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衣,腰间佩刀藏在衣摆之下。他行至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
“掌印,贺兰小姐的事查清了。”
萧让随即搁下奏疏,接过文书。
文书记录很清楚,证据链已然齐全,足够证明贺兰台是被冤枉的。
萧让逐页看完,将纸张重新叠好,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赵戈却先松了口气,眉梢难得露出几分轻快:“这下好了。证据既已查实,总算证明贺兰小姐是清白的,属下这就去安排,将人放出来。”
说着,他便要接过那一叠文书。
“哪个跟你说要放人了?”
赵戈伸出去的手止在了半空。
他抬头看向萧让,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掌印?”
萧让将文书压在案角,慢条斯理道:“证据先压着,不必交出去。”
赵戈一时没接上话。
他跟在萧让身边多年,见过掌印审人时的冷脸,也见过他笑里藏刀、叫人连自己怎么栽进去的都弄不明白。多数时候,他都能将掌印的心思猜个大概,可是现在他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赵戈斟酌片刻,试探着道:“掌印可是觉得证据还不够充分?若是如此,属下可以再去查……”
“不必。”萧让淡淡打断他,“该查的都查完了。”
赵戈就更不明白了。
萧让侧目瞥了他一眼:“怎么,咱家做事,如今还得先同你报备一声?”
赵戈立刻垂首:“属下不敢。”
“不敢便好。这几日秋祭事务繁杂,别拿这些琐事来扰咱家。”
赵戈嘴上应了声是,心里却还在犯嘀咕。
这算哪门子的琐事?
掌印不是最关心贺兰小姐的吗?
但是他也不敢再问,只得躬身退下。临出门了,却听身后传来萧让的一句吩咐。
“叫人看好她,别让她出门,也不许怠慢了她。”
赵戈眉头一皱,回头看了眼。
只见萧让已经垂下眼,继续批阅奏疏。
赵戈到底没敢多嘴,悄无声息地掩上门。
一笔落下,萧让的目光在奏疏上停了片刻,转而落在了证据文书上。
他一开始便知道她是冤枉的,至于放不放她离开……
有些事,总要等她肯同他和好了再说。
贺兰台的难姐难妹,齐誉安这几日倒真像变了个人似的。
教导嬷嬷教的东西她都肯学了,不懂的还会主动去问。王爷来了,她也不像先前那么冷言冷语、夹枪带棒的,经常还会顺着他的话回应上几句,瞧着真有了几分温顺的模样。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齐姑娘总算想通了,知道王爷这富贵温柔乡的好处了。
只有齐誉安自己清楚,她不过是换了种法子罢了。
眼下出不去,闹得再厉害也无济于事,与其白白惹人防备,不如先叫他们放下戒心。至于那些藏在府中的秘密,她总会找到机会弄清楚。
秋祭当日,天还未亮,宫墙内外仍笼着一层沉沉的夜色。
司礼监的廊下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映着青砖,远处偶有巡夜的禁卫经过,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让换好了秋祭朝服。
黑色的衣袍上绣着繁复的金边纹样,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平日里那身常服穿惯了,骤然换上这般庄重的装束,倒显出几分不容亲近的威仪。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确认没有半分不妥,才推门出去。
赵戈早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低声道:“掌印,时辰差不多了。”
萧让的目光越过廊下摇曳的灯影,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片刻后,他抬步走了过去。
贺兰台显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发呆。听见动静,她抬头望来,目光在他身上的朝服上停了一瞬。
“你就这么去?”
萧让笑道:“嗯。”
“我不是说过让你当心吗?”
萧让看着她,唇边笑意未改。
贺兰台瞧着他那样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穿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管不着。”